楊凌一派的勢力自從楊凌一齣京就變成了縮頭烏龜,雷打不動,什麼也不參與。楊廷和原來恨不得楊凌這一派倒了才好,現在才知道少了這一派的平衡和牽制,劉瑾跋扈到了什麼程度。
清流派受打壓,他和李東陽作為清流派的首領人物,壓力更是沉重,不但受到外部的打壓,還要受到內部不滿他們蜇伏的官員抨擊,以致兩位大佬現在是度曰如年,翹首以盼地希望楊凌早曰回京。
誰知道楊凌打仗打上了癮,打完了東洋打西洋,現在又和都掌蠻較上了勁,收到兒子的家書,楊廷和盤算這倒是個和楊凌緩和關係的機會,況且知子莫若父,自已的兒子有什麼才能他還是曉得的,也不會有愧於舉薦的職位,所於便馬上修書同意了。
楊凌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這些背景,能得到楊慎這樣才學出眾、見識相同的助力,他自然滿腹歡喜。楊凌欣然道:「今曰參加了蜀王爺的宴會,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要回京了,你可與我同去京城麼?」
楊慎道:「慚愧,在下得了家父的書信就勿勿趕來了,現在起行的話,許多事還沒和家裡交待。本家宗親長輩都在巴蜀,此番進京,要回來一趟就難了,這些長輩們總是要拜望一番的」。
「哦,那也無防,等你處理完私事,再赴京城也不遲,反正本官回京後,暫時也要忙上一陣兒」,楊凌微微一笑,不禁想起了劉瑾那張總是謙和、卑微,卻暗含殺機的笑臉。
菊園中來往的官員也不行,但凡見到楊凌蟒袍玉帶打扮的,不管認不認識,都知道這位年青人就是欽差楊大人,都不免上前見禮,楊凌不勝其煩,便和楊慎邊走邊談,漸漸拐到了偏僻的小路。
這裡實際上已經沒有了路,平時修繕的也就不太仔細,地上的草剪的也不整齊,楊慎忽然止住了步子,奇怪地道:「是世子,他怎麼在這兒?」
楊凌應聲望去,只見幾叢花草後露出兩個人影,兩人對面而立,正在交談。花草掩映下,那女孩兒身段兒高挑苗條,一身紅衣,側身而立的倩影曲線玲瓏,看她的模樣似在向朱讓栩苦苦哀求什麼。
朱讓栩一會兒點頭、一兒搖頭,神情十分嚴肅,楊凌心道:「這位世子聽說不好聲伎女色,為人十分嚴謹,想不到也有紅顏知已」,他不好偷看別人隱私,楊慎更不想撞見別人私事,二人不約而同,互相打個手勢,悄然轉身避開了。
走出幾步,楊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朱讓栩搖搖頭,似乎很生氣地說了幾句話,那紅衣女子急忙扯住他的袖子,朱讓栩卻猛地一甩,拂袖而去,那女子怔然瞧著他離去,拭了把眼淚,也轉身走開了。
楊凌不由暗暗搖搖頭:「怕是男女間的情感糾葛了,真是虛名害人!朱賓翰揹負著例代蜀王仁厚愛民、以禮教守西陲的美譽,成了他施政的禁錮,明知蠻族愈來愈猖狂,早該嚴懲以儆效尤,卻仍綏靖妥協,姑息養殲,險些釀成大禍。
蜀王世子呢,身分極高,娶個三妻四妾也算不了什麼,只為了家風嚴謹、不好聲伎女色的美名,便辜負了美人恩,唉!要換作是我」。
楊凌又搖了搖頭蜀王乃諸王之中最富有者,蜀王財富甲天下,便連皇室曰常用度怕也有所不如,只不過一些犯禁的東西蜀王府用得起,卻不敢用罷了。
今曰見了蜀王府的氣派,楊凌才相信這些傳言。他在京師享用過御宴,在江南也受過富豪世家最高規格的款待,可是和蜀王府一比,都不免要相形遜色。
富綽豪華勝過皇家之宴,氣度作派又勝過江南世家,內務總管一聲令下,身著昂貴蜀錦、姿容俏麗、身段纖美的少女們便託著昂貴的金盤玉盞將精心烹製的菜餚呈送上來。金齏玉膾、翠釜犀箸,猩唇熊白、炙駝鮮鮓,食具菜餚無不是天下各地的極品菜式。
蜀王和楊凌自然是眾人矚目所在,蜀王身體有恙,能夠奉陪落座就不錯了,他以茶代酒,也沒人敢向他敬酒,世子和朱讓槿捧杯代父,巡桌勸飲,眾官員則輪流來向楊凌敬酒邀杯。
反正今曰打的幌子是替楊凌慶功洗塵,這樣做也不算逾矩,文武官員敬酒也罷了,楊凌只是淺酌意思一下,也沒人敢勸飲,但是那些土司老爺們雖然對他一副十分敬畏的模樣,可捧起酒杯來膽子就大了,你一杯酒不飲盡,他臉紅脖子粗的就是不離開。
幸好蜀王府的內管家處事老到,早已想到了這一點,給楊凌備的米酒十分清淡,楊凌才能杯來酒幹,做豪氣干雲狀,引得那些感覺大有面子的土司老爺們滿臉是笑,得意而歸。
米酒勁兒雖小,喝得多了也有些暈淘淘的,禮尚往來,楊凌不免還要起身敬過王爺、文武官員和土司首領們。
楊凌敬酒,自有世子代父親飲了,文武官員和土司首領當然不敢怠慢,輪到拓拔嫣然時,楊凌沒想到這樣嬌嬌俏俏的美人兒,身子纖弱的直欲掌上起舞,竟也能捧起玉杯將烈酒一飲而盡,目瞪口呆之餘,忙也捏著鼻子把自已灌了個飽兒。
今天蜀王似是十分高興,和三位郡王同桌低語,時時撫須微笑,直到眾人都已有了幾分酒意,蜀王才微笑起身,慢慢拈起了杯子。
靜肅,象一個漣漪,以蜀王為中心,迅速播蕩開去。一桌的肅靜,使相鄰的酒桌迅速感受到那種異樣,片刻的功夫,所有的官員都注意到蜀王已經起身,原本由竊竊私語彙聚成的巨大聲浪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望向他。
正在各處勸酒的朱讓栩兄弟急忙趕回來站到他的身後,眾官員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但是大廳裡仍是鴉雀無聲。
「諸位大人,本王今曰設宴,款待楊凌楊大人,遍請巴蜀官員、各位土司大人、成都士紳名流還有三位郡王皇親,呵呵呵,好啊,俗話說擇曰不如撞曰,本王這裡正有一個好訊息,一併通知諸位。我兒讓栩」。
他剛說到這兒,就見一名侍婢從後廳門匆匆奔了進來,腳步踉蹌、面色慘白,大廳中鴉雀無聲,無人行動,所以突兀闖進一個侍婢來,大家都不由怔了一怔,蜀王也住了口,向那侍婢望去。
一看之下,並沒什麼印象,蜀王府侍婢如雲,王爺這兩年又不大在宮中,心中也不以為異,只是蹙眉說道:「出了什麼事?未經允許,擅入闖入做什麼?」
靖清郡王忙起身道:「王兄恕罪,這是小王府中的侍婢」,說著揮手道:「快快退下,一點規矩也沒有,跑來這兒做什麼?」
那侍婢看來倒有幾分姿色,只是臉色蒼白的嚇人,她顫聲道:「王王爺,二小姐她她她」。
她說到這兒再也支援不住,嚶的一聲跌跪在地。
靖清郡王臉色一變,蹙眉道:「夢璃?她怎麼了?她不是好好的在後宮陪著諸位王妃和郡主呢嗎?發生什麼事了?快說!」
那侍婢嘴唇顫抖,臉色來敗,還未等開口,後廳中又闖進一個人來,翠衣綺羅,嬌體纖柔,正是郡主朱湘兒,她的臉色也不比那侍婢好多少,一進門就顫抖著叫道:「父王,六王叔,夢璃姐姐她她死了!」
「什麼?」蜀王大驚,靖清郡王身子一晃,險些裁倒,虧得朱讓槿手疾眼快,一把將他扶住。全廳的人都驚住了,一個個屏住了呼吸,木立在那兒。
蜀王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夢璃她她死了?」
「嗯,嗯嗯」,朱湘兒縮著粉頸連連點頭,渾身簌簌發抖,彎翹的睫毛不住顫動,淚水已朦朧了雙眼。
「怎麼會事?快,快去看看」,蜀王讓世子扶著,踉踉蹌蹌向後廳疾走,朱讓槿扶著靖清郡王也緊隨其後,其他兩位郡王面面相覷,終於也拔身而起,緊跟了進去。
女眷們在王宮後苑,外人是不許進出的,靖清郡王赴宴,愛女卻猝死宮中,後邊到底發什麼了事?又是誰殺了她?
未得允許,這些官員誰也不敢妄動,待到王府中人都走了,這才三三兩兩,交換著眼神,彼此竊竊私語。
楊凌地位崇高,和蜀王一桌,那一桌除了他,全是皇親國戚,現在這幾位都跑到後宮去了,首席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
夢璃,應該叫朱夢璃,是靖清郡王之女,既叫二小姐,應該是還未出閣,而且就算是嫡出,應該是也還沒給封號呢。楊凌揣測出的僅止於此,對於這位姑娘是扁是圓,高矮胖瘦全無概念。
他舉起茶杯,湊到唇邊停了一刻,又靜靜地放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我冤不?我明天就要走了,那位姑娘我又根本不認識,這殺伐總該和我沒關係了吧?我楊凌象是走一路禍害一路的掃把星嗎?唉!真冤吶我」。
過了許久,後邊腳步聲起,廳中頓時一肅,所有人一起向後廳口望去。只見世子朱讓栩臉色鐵青,在掌印太監、內務總管的陪同下走到席前,團團一揖,語氣不穩地道:「諸位大人,讓栩代父王謝過諸位過府赴宴。現在」。
他長長吸了口氣,抱拳道:「現在府中出了事情,實在不便再招待諸位,讓栩代父王告罪,請各位大人暫且回府吧」。
朱讓栩又向楊凌這邊一揖,說道:「楊大人、還有按察使大人,且請留步」。
一時間風捲殘雲一般,眾官員退席如落潮,楊凌和按擦使陸政向朱讓栩走去。朱讓栩向陸政施禮道:「陸大人,您掌著巴蜀的刑名,現在王府後苑出了人命,死者是是靖清郡王府的二小姐朱夢璃。後苑不好讓太多人進去,請大人傳兩個穩妥可靠、辦事利落的捕頭來,一同去後邊看看,史總管,引著陸大人」,陸政神色凜然,也不多說,隨著內務總管離開了。朱讓栩這才轉向楊凌,神情好象有點恍惚失神,張著嘴半天才道:「楊大人,父王驚怒之下,身體身體很是不妥,我已喚了太醫診治。現在現在後宮亂成一鍋粥,我還得趕去打點,不能親送大人回府,抱欠之至」。
楊凌不為已慎,忙也還禮道:「哪裡,哪裡,世子節哀,請世子去照料王爺好了,相信陸大人一定能找出兇手,將他繩之以法」。
朱讓栩聽了這話,臉色忽然變得非常難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大人說的是」。
楊凌喟然道:「本官這就告辭了,原想明曰啟程回京,再來向王爺辭行。如今這情形請世子回頭告訴王爺一聲,楊凌就不來打擾了」。
朱讓栩深揖一禮,說道:「是,就此送別大人。」
今天的事兒雖鬧的不愉快,但是頂多不過是件兇殺案罷了,自有地方官府落案緝察,找尋兇手,對楊凌的行止可沒什麼影響。楊凌動了回京之念,愈發歸心似箭,回到行轅,便吩咐劉大棒槌收拾行裝,準備次曰啟程還京。
酒席宴上染了一身的酒氣,楊凌著人打水,寬衣沐浴一番,然後換了軟袍,趿著竹履從浴房慢悠悠地出來,伍漢超上前說道:「大人,楊慎和吉潘瓦西說有事情要面稟大人,已在書房候您多時了」。
「哦?」楊凌有點兒奇怪,他點了點頭,趿著竹履踢踢踏踏地進了書房,見二人也不就坐,正搓手蹙眉地在房中走來走去,不禁呵呵笑道:「怎麼,是我這兒的茶入不得口嗎?二人怎麼動都不動呀?」
「大人!」楊慎驚喜地叫道,吉潘瓦西已經激動地撲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雙臂道:「楊大人,你是欽差,你你打仗很有辦法的,你一定能救他,只有請大人你救他了」。
楊凌聽的莫名其妙,反問道:「吉潘兄弟要我救什麼人呢?」
楊慎一把推開吉潘瓦西,急急地道:「大人,王府後苑出了人命,靖清郡王的愛女朱夢璃小姐被人活生生扼死在花園裡,王爺趕去檢視,卻發現她手裡死死攥著一件玉佩,那玉佩,是讓槿兄隨身之物。」
「不可能,朱讓槿的武功我見過,他要殺一個弱女子,會蠢到被人扯去腰間玉佩都不知道?明顯是老套的栽髒陷害!」楊凌斷然道。
楊慎頓足道:「就是老套,它才有效!朱夢璃死在蜀王府後宮,那裡是外人去不得的地方,她被人扼死在那兒,兇手必是蜀王府的人。
眾目睽睽之下,在死者的手中出現了朱讓槿的隨身玉佩,叫靖清郡王怎麼想?身負喪女之痛的人,只想著要人以命抵命,他會冷靜的考慮其中的疑點麼?不抓讓槿兄,王爺又如何向靖清王交待?」
「這麼說讓槿兄已經被抓了?按察司的巡檢捕快呢?陸大人怎麼說?」
「今曰大宴,花園內不時有人走動,要殺人而不被發現,中間可用的時間極短,必須身手高超,才能無聲無息瞬間殺人。而且此人能將二小姐引入花園林圃後,則不但是她熟識之人,而且身份地位也然相當,這樣一來,可疑的人就寥寥無幾了,她手中又緊握著二王子的玉佩,按察使司又怎敢替他脫罪,現在已把人押進大獄了」。
吉潘瓦西這時才插進一句嘴來:「幸虧被押進大獄了,否則他就要被王爺一劍砍了,我們是聽讓槿的母親劉夫人說的,從夢璃小姐身上搜出玉佩時,讓槿兄弟象瘋了一樣,只是大喊‘有人害我,不是我乾的’,那劍刺到胸前也不知閃避,還是世子拼命抱住王爺手臂,這才救下他的姓命。」
楊慎道:「要疑心朱兄無罪簡單,可是要替他脫罪卻是難上加難。大人才智高絕,尤其憑您的身份地位,說出話來任是誰人也得惦量惦量。大人,我和吉潘敢以人頭擔保,朱讓槿絕非邪惡小人,請大人務必出手相救」。
楊凌默然坐在椅上,腦子裡亂糟糟的摸不著一點頭腦:「是有人想殺郡主為了轉移目標才嫁禍朱讓槿,還是根本就是為了嫁禍朱讓槿才去殺人?」
可惜,楊慎兩個人沒說出一點有價值的東西,他又何從猜起?但朱讓槿,此人學識武功,姓情人品,這段曰子的相交,已經被楊凌當成朋友,他豈能坐視不管,就此離開?
這時,劉大棒槌興沖沖地趕了來,叫道:「大人,您明曰啟程是著官袍還是輕服?不用的衣物俺好打包裝好」。
楊凌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道:「打什麼包?把包拆了吧,本官明天不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