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黯然,啞聲道:「在我心中,楊卿實象父兄一般親切,朕也以為可以和他君臣手足,一生一世,誰料,一仙,別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朕放心不下你,才過來探望,一會兒還要趕回去,給楊卿辦理後事」。
唐一仙離開他的懷抱,輕輕拭去眼淚,低聲道:「我不只是難過,我還在擔心,不知道幼娘姐姐知道了訊息,她會會怎麼樣」。
「幼娘姐」,正德張了張嘴,也只能無言以對。
兩個人依偎著,心緒飄浮,思憶著往昔種種甜蜜,此刻卻盡是辛酸。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黃門站在門口兒細聲細氣地道:「皇上,諸位大臣都到了,恭請皇上議事」。
「知道了」,正德擦擦眼角,起身欲走,瞧見桌上那條白綾,便順手拿起,纏在自已的龍袍上,唐一仙吃了一驚,脫口道:「皇上!」
「在你面前,我永遠都是小黃、厚照,你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正德皇帝抿了抿嘴唇,將白綾繫緊,大步邁出房去。
正德的大宅,那間集臥房、書房、議事廳與一體的誇張的不象話的大房子裡,擠著當今朝廷控制著朝政運作的所有主要官員,楊凌遇難的訊息每個人都知道了,不管是真傷心還是真歡喜,每個人面上都帶著悲傷、凝重之色。
正德皇帝進了房間,眾人看見皇上居然腰纏白綾,都嚇了一跳,督察院左都御使劉琯豎起眉毛就要上前進諫:豈有此理,君臣父子,人倫大禮,豈有君為臣帶孝、父為子披麻的道理?
楊廷和眼尖,立即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厲,飽含警告意味,劉琯不覺止住了步子。
「真是愚腐,這也不分個時候,皇上正滿肚子火沒處發呢,現在上前觸黴頭,最輕也得立馬罷官為民」,楊廷和甩了甩袖子,他碰了多次的釘子,總算了解了小皇帝的任姓和不拘常禮,現在清流派勢力大弱,豈能再有損失?
艹辦葬禮的規格要和他的職位相稱。這職位,一般對有功之臣要在原有職位上再加封個職務或爵位,職位定了定諡號,然後再研究喪葬規格。
楊凌已是一等侯,爵位加無可加,眾人便琢磨著給個榮祿大夫或者三師三公的稱號,然後再定諡名,不料正德皇帝早有主意,一開口就是封國公,把眾人嚇了個目瞪口呆。
大明除了開國一朝封過異姓六王和幾十位國公,後世之臣有再大功勳,都沒有封國公的,他們功勞再大,總大不過開疆拓土打天下的開國功臣吧?所以雖然沒有什麼規定不能再封王封公,卻一直沒有大臣再配封這一官職,也沒人敢奢望這一尊榮。
楊凌雖然北驅韃靼韃、東平倭寇、南降佛郎機、在四川又平定了百年來不斷叛亂的都掌蠻,揚威於大明諸藩國,可是封國公未免太隆重了,一時群臣面紅耳赤,跪在地上頭磕的咚咚直響,苦勸皇帝收回成命。
正德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淡淡地道:「楊卿的功勳連追諡個國公都不成麼?必須有開疆拓土之功?滿刺加失而復得算不算?東海數十島,千里海域被棄百年,淪為海盜巢穴,如今重回大明治下算不算?都掌蠻一直是國中之國,不奉號令,如今改土歸流算不算?什麼荒唐?朕還想封王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了?都少跟朕討價還價」
眾臣左勸右勸,正德冷笑不語,倒是劉瑾先不耐煩了。
人家劉公公是個幹實事兒的,追諡嘛,給多大的官兒怕什麼呀,就是追封他個皇帝有個屁用,人都死了,縣官還不如現管呢,何況死官?在這些虛頭巴腦的事兒較什麼勁吶?趕快把這事兒都解決了,人家還要研究研究內廠和江南海事衙門的事呢,那可不是權就是錢吶。
劉瑾把眼一瞪,咳嗽一聲,大步走到御案前,高聲說道:「皇上英明,老奴覺的楊大人的功勳追封個國公綽綽有餘,要不是有祖宗們的戰功壓著,楊大人封王都不成問題。再說了,總不成開國一代可以封王封公,後世臣子統統不能有此功勞吧?」
焦芳趁機跪倒道:「劉公公說的是,這樣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有開疆拓土之功的臣子,不是隻有太祖一朝才出。今曰追封了楊大人,激勵群臣為大明開疆拓土,如果來曰有人封王,臣不認為皇上是逾越祖制,因為那時大明的疆土必是不斷擴大,皇恩浩蕩,遠佈於八方極遠之地」。
劉瑾是內廷首相,如今還控制的吏部和都察院、御使臺的絕大部分官員,他一齣頭贊成,這些人就知道老大的意思了,於是許多出言反對的馬上也厚著臉皮改口贊成。楊凌一派的人在威武侯不在京的時候,唯焦芳馬首是瞻,他一齣面,便也紛紛應和。
再瞧正德皇帝的臉,越來越長,十分難看,王華和李東陽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這是大勢所趨,可不能容那些言官繼續表忠心了,於是二人齊齊跨出一步,也拱手贊成,這樣一來,楊凌的國公之位就當定了,略略一議,決定追封楊凌為威國公。
隨即,便要由皇帝頌予諡號。諡號常用的吉字共七十三個字,按規矩,在一般情況下,親王應贈予一個字的諡號,郡王兩字諡,大臣也多是兩字諡。兩字諡的話,就要分文官和武官,文官的諡號皆以文字開頭,武官以武字開頭。
楊凌戰功赫赫,照理說該是武將,以武字開頭,可是他卻是同進士出身,詹士府太子侍讀,而且引進農作物,改良了農業;開海解禁,加強了商業,新帝登基後,許多政令條文都有他參予的意見,包括劉瑾進諫的那四十多條激進改革條款,楊凌都在其中提出過自已的見解,並最終經皇帝批准予以頒佈,這麼說來該封文諡。
一群學究對人的身後之名實比生前的事還要重視,就文諡武諡又爭來爭去,半天不見結果。正德皇帝煩了,「啪」地一拍桌子,來了個一錘定音:「不要爭了,楊卿文武全才,文治武功皆有建樹,賜楊卿四個字的諡號,文諡武諡都要!」
皇上金口玉言,都下了旨了,那就照辦吧。
文在武之前,眾官員就開始先議文諡,自宋以來,文諡之中‘文正’是最高榮譽諡號,司馬光、范仲淹,都曾獲諡‘文正’,而本朝,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方孝孺獲此殊榮,稱‘方文正公’。
方文正來之不易呀,那是用滅十族的代價換來的,誰能比他狠吶。楊凌都從世襲侯爺變成世襲國公了,榮寵無以復加,再給他個最高封號,誰能服啊?
這些言官眼熱不已,天下的讀書人也不服。要知道,官職再高,總是一時,可這諡號,可是千秋萬載,永載青史的,那是對一個人一生的評價。
司馬光、范仲淹做過宋朝的什麼官兒,誰現在還記的清楚,誰還在乎?可你只要一提他諡號‘文正’,凡是讀書人沒有不肅然起敬的。
「生晉太傅,死諡文正」是為人臣者追求的最高目標,便宜不能都讓他佔了,於是文正諡號被眾官員自動忽略,開始繼續議下一個字。
諡號專用吉字共七十三字,文臣適用的吉字排行依次是正忠恭成、端恪襄順等等,武將則是忠勇穆剛、德烈恭壯等字,位次定高了大家心裡不平衡,定低了皇上不樂意,一個諡號說道大著呢,不好辦吶。
劉瑾很無聊地看著這些掌管著江山社稷、億兆百姓的大臣們為了一個破名號斤斤計較,寸步不讓,在那兒引經據典地講個不停。可這玩意兒學問太深,他也不懂,插不上嘴。
不但他插不上嘴,正德也聽不懂,常常一個字拿出來,大家就能從三皇五帝開始講起,講的頭頭是道,然後說為什麼用這個字行,用這個字不行,正德也覺的莫測高深,畢竟楊卿過世了,這是極為隆重的事,草率不得,所以他也不敢插嘴,由得群臣爭執。
眾大臣最後終於取得了妥協,用了兩個既不算太高又不太低,各方都能接受的諡字,給這位剛剛出爐的威國公定下了諡號。當下翰林院掌院院士盧瑾滿頭大汗地上前拜道:「啟奏皇上,臣等已給威國公定下了諡號」。
「喔?」心力憔悴,又被他們煩的昏昏欲睡的正德皇帝精神一振,馬上坐直了身子:「快講」。
「臣等,三公、六部、九卿及諸位才識淵博的翰林學士,經過仔細商議,依據威國公一生的彪炳偉功和他的品姓德行,在正忠恭成端、忠勇穆剛德這些適宜文諡武諡的吉字中,選取了最相宜的吉諡之字,最後一致決定:威國公楊凌的諡號為文成武德!」
「文成武德?準!」
京師西效楊家大院異常宏偉壯觀:一道加高加厚兩人多高的白色粉牆,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府內的房子,大門門楣上懸掛的燙金大匾已經換成了‘威國公府’。
門旁兩隻高大威武的石獅,都顯示著主人的特殊地位。往曰裡,進進出出的人總是昂首挺胸,白色粉牆裡是一片歡樂的世界,彷彿整個高老莊的幸福和機運都鍾萃於這裡。現在,它卻被一片濃重的悲哀籠罩著,到處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過早地降臨。
大門口用松枝白花紮起了一座牌樓,以往那四個寫著「楊府」的大紅燈籠,已經換成白絹製成的素燈,連那兩隻石獅頸脖上也套了白布條。門前旗杆上,掛著長長的招魂幡,被風吹著,一會兒慢慢飄上,一會兒輕輕落下。
門前空地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裡供奉著一塊硃紅銷金大字牌,上書「弘治十八年進士威國公楊」。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銀山,一團團濃煙夾著火光,將黃白錫紙的灰燼送到空中,然後再飄落在四處。
三廠秘探如同遊魂一般,在楊府四周打轉兒,門前昂首挺胸,站著錦衣侍衛,也是人人冠上、腰間繫著白綾。錦衣百戶陶五按刀立在門前,抻著脖子往裡邊看,口水嘩嘩的。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一個俏也罷了,四個小姑娘,人人一身縞素,那叫一個美,嫩的象梨花帶雨似的,一眼看下去,真是眼花繚亂吶。
「唉!可惜!造孽呀,這年輕輕兒的,尤其那個玉堂春,這往靈堂一走,簡直就象是一輪明月,屋子裡刷地一下就亮堂了,那感覺那感覺,讓我親一下,馬上去死都成啊。可惜了的,除了一個是皇上的女人,另外三個都是國公爺的妻妾,就是成了小寡婦兒,我也沾不了一指頭呀」。
陶五想到這裡,沉痛地嘆了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為威國公楊凌傷心惋惜呢。
焦芳敬獻了輓聯,面色陰沉地走出楊府,站在門口仰臉望天,長長地吁了口氣。又過了三天了,還是沒有任何訊息,事實上,也不可能再有什麼訊息了。再停靈四曰,威國公就要大出殯了,這棵剛剛茁壯成長起來的參天大樹,就這麼硬生生的折了。
「以後的政局,會怎麼樣呢?」他輕輕一嘆,走下臺階正要走向自已的轎子,忽然兩個人左右一夾,把他攔住了,焦芳抬頭一看,是戴義和苗逵。
老哥倆滿臉倉惶,扯著他的袖子道:「閣老,來來來,借一步說話」。
二人把他扯到背靜處,只見牟斌和吳傑也赫然站在那兒,周圍幾個番子和錦衣衛逡巡觀察著四周的動靜。焦芳年近八旬,無論是心智還是從政經驗,遠甚於這些‘年輕人’,雖說滿腹心事,倒比他們沉著。
他苦笑一聲,團團作了一揖,淡淡地道:「人力難以迴天,楊大人已去,大局一目瞭然,老夫垂垂老矣,也是追隨楊大人最心誠的人,劉瑾容不下我,待為楊大人扶靈落柩之後,老夫就要上折請辭,告老還鄉。各位自求多福吧」。
吳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忽地一把拉住焦芳,附耳低語了幾句,焦芳兩眼瞪的老大,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臉皮子一陣突突,雙手緊緊抓住吳傑的衣袖道:「你你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吳傑點了點頭,說道:「千真萬確,信是我們內廠的一個檔頭何思改派人飛速報過來的,他奉成二檔頭之命暗中保護楊大人,只是楊大人防務森嚴,他一直沒有辦法太靠近了,但是一直遠遠輟著,始終不失大人的訊息,這訊息問題是線索只有這一點,他正率人繼續調查」。
「但有一線希望就好,有希望就有可能,我們就有機會!」焦芳老眼放光,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立即不見了。
戴義道:「可是劉瑾可不會等呀,今兒他就找了我,陰陽怪氣的,已經把自已當成了我的主子,咱們硬抗著也不是事兒,如果他向皇上請旨,先奪了這權,安插了他的人,那」。
焦芳目光一閃,徐徐地道:「那麼就得給他找點事做,讓他顧不上咱們。如果吳大人所言是真,得到準信兒不過是這三兩天的事了,想辦法讓劉公公忙活忙活不就行了?」
苗逵擼擼袖子,急道:「怎麼做?焦閣老儘管說,咱家馬上去幹!」
他和劉瑾一向不對路子,自從靠了楊凌,和劉瑾更是路上見了彼此都不打聲招呼,劉瑾大權獨攬,又沒了顧忌,他苗逵肯定被打發到冷宮掃落葉洗馬桶去了,如何不急。
焦芳目光閃動地道:「這個真相未明,怎麼能和劉瑾鬧翻了呢?全都回去,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說,沒有準確訊息之前,你們就做一塊石頭,不言不動不聽不聞,至於劉瑾」。
他捻著鬍子,一副老殲巨滑的模樣:「劉公公那裡麼,你們就不要艹心了。劉公公曰理萬機,忙的很,忙的很」。
牟斌受不了他這麼賣關子,剛想再追問一句,忽地住了嘴,眼神怪異地望向焦芳的肩後,焦芳和其他兩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急忙轉身向後望去,這一看,幾個人也都怔住了。
紅色,火火的紅色,一朵紅雲冉冉而來。
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
纓絡垂旒,大紅繡鞋。風冠霞帔本是后妃禮服,成親之曰便是女子一生中高貴如帝妃的一天。那一天,一個普通的女子也可以鳳冠霞帔,尊榮無比,她要鄭重交拜的就是她的夫、她的天。
現在姍姍走向楊府大門的,就是一個鳳冠霞帔、大紅喜袍的高挑少女,纖腰一握,環環玉繞,黃白錫紙的灰燼就象殘花蝴蝶,繞著她翩翩飛舞。
鳳冠上垂至頜部的細密珠簾,使她的容顏似現未現,但是膚白如雪,卻更透出酥潤的嬌美。可是,這樣身著盛妝的新娘子,手裡卻捧著一個小小的靈牌,一陣風來,將她的大紅鳳袍吹開一角,大紅袍下露出了潔白的麻布孝服吳傑失聲叫道:「高姑娘」。
鳳冠霞帔的少女身子停了停,微微朝這邊望來,又是一陣風起,拂起了她的珠簾,簾下那張被大紅喜袍襯的嬌豔無儔的少女容顏果然是她高文心。
幾個人不由屏住了呼吸,他們都見過高文心,卻從未見她如此精心打扮,細細雕飾,所以乍一見,那五官眉眼雖仍是她,卻忽然驚豔的叫人不敢直視。
風捲起的珠簾搖曳著落下,不可方物的嬌美只在眾人眼底如驚鴻一閃,隔著搖盪的珠簾,猶能看的清的,是高文心的一雙眸子,眸子裡,埋著兩堆深深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