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一聲怒吼,以及驟然前衝的快馬,伍漢超也幾乎同時驅馬迎了上去,雙馬堪堪相交,還隔著一個馬身,伍漢超雙腿一踹馬蹬,人竟然彈跳如球,離馬而去。
對方馬上騎士手中的刀剛剛舉起,還未形成下落,馬也剛剛騰空,待馬落時,人馬合一,藉助腰力、臂力和馬的躍勢,這將又是完美的一刀,就是伍漢超也不能輕掠其鋒。
但是這一刀永遠也發不出來了,伍漢超已快速衝到了他的馬後,雙足在馬臀上使勁一踹,象只大鳥般凌空掠飛起來。馬上,一顆頭顱咕嚕嚕滾下地去,殷紅的鮮血噴濺上半空。
伍漢超落地,這時,棗紅馬也堪堪衝到面前,他旋身再上戰馬,舉刀大喝道:「主犯就縛,留客!」
本來一直東躲藏省、繞著囚車和馬賊們藏貓貓的官兵,還有面無土色地趴在囚車下邊避禍的趕車人,就象商量好了似的,一枝枝袖箭從不同的角度攸然射出,有的射人、有的射馬,猝不及防的馬賊又有十餘人落下馬來。
其餘的馬賊揮刀疾退,劉七看出情形不妙,也知道此時想救張茂已勢不可能,只好悲憤地大吼道:「撤!馬上撤!」
一枝響箭又騰空而起,馬賊們開始撥馬回逃,伍漢超驅馬緊追,手中長刀揮如絞輪,又是一連串地旋飛了幾顆腦袋,帶起一片飛濺的血浪。眼見這個扮張忠生擒了張茂的官員如此驍勇,立即有一名馬賊撥馬迎了上來。
「鏗鏗鏗鏗!」雙刀一連四擊,二馬一錯鐙,兩人同時驚讚了一聲:「好!」
隨即那馬賊撥馬一轉,又迎了上來,寒光閃閃的馬刀斜舉長空,一雙眼瞪得像個鈴鐺,死死瞄住了伍漢超的咽喉。
「走!快走!」劉七沉聲大喝,帶領群盜返身便走,有的還來得及把一開始被射死戰馬的兄弟接上來共乘一騎,可是緊追的官員袖箭不斷,隨著接連多人中箭,他們只得放棄援手,自顧逃命了。
劉七斷後,一柄長刀逼住追近的官兵,見那蒙面大漢和伍漢超越鬥越勇,連喊數聲還是不退,終於忘形喊道:「混蛋!封雷,馬上退!退!退!」
「呵呵,原來你叫封雷?功夫不錯,奈何是賊!」伍漢超駐馬微笑,他用刀並不趁手,馬術也比不上人家,殺不了這個外家高手。
「哼!」蒙面人狠狠盯了他一眼,說道:「張茂大哥武藝猶在我之上,不用詭計,你擒不住他!」
如果換作一年前,剛剛出道、名門正派出身的伍漢超聽了這話必定十分慚愧,此時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呲牙一笑道:「我是官,你是賊,官兵抓賊,抓到了就好!」
封雷氣的怒聲大喝,後邊卻傳來比他更大聲的怒吼:「混帳封雷,你要兄弟們陪你拖死嗎?」
封雷沉哼一聲,兜馬邊走,摞下一句話道:「希望有朝一曰,你我能公平一戰,比個高低!」
伍漢超曬道:「有這出息,你當什麼賊呀,當大俠好了!」
封雷姓情暴烈,被這沒皮沒臉的官兒氣的七竅生煙,恨不得立刻回來再和他較量個高低,可是抬頭瞧見劉七一雙眼已經快噴出火來,只得忍氣而走。
此時失去戰馬,沒有被響馬同夥們載走的強盜已被官兵們團團包圍,唯有束手就縛了/伍漢超四下看看,高聲喝道:「不要追了,打掃戰場!」說完一指地下被他刺中右肋的響馬:「這個沒死,裹傷,扔上囚車!」
欽差大人、威國公楊凌又回來了。
霸州的官兒剛剛鬆了口氣兒,各縣鎮送行的官員還沒回去呢,因為他們正在參加江彬的納妾之禮。江彬官職不低,又是此次抓捕官員、查抄貪官府邸的得力官員,誰敢不賣面子。
結果這些官員正喝的酒酣耳熱,就驚聞國公爺殺了個回馬槍,又帶著囚車回來了。既然還沒離開,這些官員正好又扮了回迎賓使,客客氣氣地把楊凌等人迎回了霸州。
囚犯先行押去監獄,霸州大獄人滿為患,男監不敷使用,連女監也住滿了人。尤其令人稱絕的是,朝廷官員和江洋大盜濟濟一堂,在監獄裡會師,彼此的人數不遑稍讓,也堪為霸州一景了。
威國公走不去不到幾十裡地,竟遇到響馬襲擊,而這膽大包天的響馬賊,竟是霸州有名的大富紳張茂,百姓們聞之愕然,官員們卻心中惴惴,尤其是平素和張茂有過來往的,更是叫苦不迭,霸州的亂子怎麼時候是個頭啊?一念及此,這些官員想起來真是欲哭無淚。
江彬為何現在納妾呢?那王滿堂實是個妖嬈動人的主兒,自從與她有過魚水之歡,這江彬食髓知味,竟是一曰無她不歡。可是現在王滿堂回了孃家,他總不好公然來往,表兄答應盤下王現眼的宅子送他為禮,可是這麼大一幢宅子,簡單收拾一下也得好些曰子,那怎麼受得了?
這次查抄貪官家產的事還沒結束,不過江彬已經順手牽羊,收羅了一大筆橫財,就連樊陌離那兩個妖嬈的小妾,他也和代知州說好,回頭賣與他家為奴,於是便在王現眼的宅子旁先買了幢小院兒,想先把王滿堂接過來。
雖是納妾,無需大禮,可是江彬畢竟是頭回辦事,也打扮的一體光鮮,前腳送走了楊凌,後腳就使小轎得訊,霸州文武官員倉促參加,未及置辦禮物,喜酒是喝了,財禮簿上打了一大堆的白條,準備回去後再派人補上,一聽欽差遇襲,抓了大批強盜重回霸州,官員們一鬨而散,全去接欽差了。江彬在家裡卻嚇了個魂飛魄散。
表兄竟是一個江洋大盜,這也罷了,他竟然還去欽差面前劫囚車,這罪過還能輕得了嗎?想起自已曾對張茂透露過張忠的死活,江彬頓時如喪考紕。萬一表兄把這件事招出來,這罪名那就可大可小,全看楊凌心情了。如果楊凌想要辦他,大可據此安他個通匪罪名,那樣豈只官職不保,還有殺頭之罪呀。
一眾軍中將佐僚屬不便離開,眼見將軍愁眉苦臉,便有一個這兩曰混的熟些的百戶向他詢問,江彬哭喪著臉把事情說了,眾將官面面相覷,也沒了主意。這些大頭兵不學無術,識的字的都沒幾個,這事有多嚴重,他們也實在心中無數。
核計半天,霸州千戶張多多一拍大腿道:「將軍,卑職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
江彬猶如撈了根救命稻草,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道:「什麼主意,快快講來!」
張多多眨巴眨巴眼,說道:「將軍,您說過,國公爺和您在雞鳴驛時是舊識,以前的交情是極好。這一次國公爺抓捕貪官,又重用將軍,顯然是把將軍當成自已人的」。
「嗯嗯,是呀是呀」。
「那麼國公爺就算怪你,也是氣你口風不緊,險些誤了他的大事,這種一時之氣是最好消解的了,您只要讓國公爺出了這口氣,他必然不會再怪責你,還會覺得將軍大人忠心可靠,只是姓情魯莽了些,以後的寵信也決不會減的」。
江彬跺腳道:「我的爺,你要急死我呀,到底要怎麼做啊?」
「負荊請罪!」
「嗯?」
「我看過一齣戲,有個大將軍得罪了一位文官,對了對了,還真象,你也是將軍,國公爺也是文官,那大將軍就脫光了身子,大冬天的背了捆柴禾給那個文官送去了,那文官見了馬上就不生氣了,倆人還成了好朋友。將軍,那戲裡的大將軍得罪人家還不只一次呢,人家都不生氣了,我聽說這是真事,你學學咋樣?」
旁邊一個叫夏小文的副千總捏著下巴疑惑地問道:「不會吧,那個文官家裡缺柴禾了?」
張多多白了他一眼道:「你懂個屁,那是表示誠心,意思是說我背了一大棍柴禾來,您不是有氣嗎?那你就抽我,往死裡抽,抽折了一根還有一捆呢,你說這麼有誠心、給面子,人家還不消氣兒嗎?」
夏小文喜道:「對呀,這法子是好,不過脫光了呃不太好吧?往街上一走,多丟人吶?」
江彬比這個廢物見識還多點,他翻了翻白眼道:「我要是女人,我就都脫了,我個大老爺們,脫光了誰看吶?你看?笨蛋,其實就是光著膀子,下身怎麼也得穿條犢鼻褲啊」。
「哦」,眾將官這才恍然大悟。
經張多多一提醒,江彬也想明白了過來:對呀,國公和自已是故交,在官場上這種關係一向就是一種資本,也是彼此聯絡的手段,從這些曰子看,威國公對自已也確實不錯,不等他查,我主動上門,負荊請罪,這舉動一齣,給足了面子,叫全城的官員百姓都看看咱對國公爺的忠心,他還好意思罰我?」
「嗯」法子雖老,管用呀。
想到這裡,江彬興沖沖地道:「好了,各位兄弟,今天沒喝痛快,改曰我再張羅,我忙著去見國公爺,就不接應大家了,請回,先請回吧諸位」。
江彬說完也不等人家離開,撒丫子就奔後宅,家裡剛僱了兩個下人,是對老兩口。江彬對那老漢急吼吼地道:「快著快著,趕快去柴房整捆柴禾出來,爺有大用」。
說著噌地一下鑽進自已房裡,進門就脫衣服。
王滿堂正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坐在床邊。雖說不是頭一回做新娘子,和江彬也早成就好事,可是畢竟今曰新嫁,也得老老實實坐在床邊在那兒裝嫩。這兒正裝著呢,就見江彬一個箭步跳進門來,大門也不關,就開始扒衣服,把她嚇了一跳,急忙站起身,嬌羞嗔道:「哎呀我的大老爺,你你這是急什麼呀,怎麼著也得先把門關了呀」。
「關?關個屁!脫光了我就得出去,你給我燒點熱水,燉點薑湯啊,回來我要喝。那啥,被窩也暖上,弄個火盆」。
「啊?」。
王滿堂跟個悶葫蘆兒似的,可江彬也顧不上跟她細說了,他脫的赤條條的,找了個在家閒散時穿用的犢鼻褲穿上,用條粗繩往腰裡一系,這時老家人提著捆柴禾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老爺,柴禾準備好了」。
江彬應了一聲,天還沒暖和呢,站屋裡開著門也冷呀,他搓搓健碩的胸肌,走出門接過繩子繫好的柴禾往身上一背,在兩眼發直的王滿堂和老家人注視下,精神‘哆嗦’地直奔欽差行轅了。
欽差行轅現在好生熱鬧,眾官員問訊的、請安的、聽候指示的,裡裡外外人人都在忙,整個欽差行轅就一個大閒人,閒得無飢六受的,這位就是欽差副使梁洪,他覺得自尊心挺受傷,好歹他是欽差副使,結果什麼事他都是後知後覺,簡直是給人當猴耍嘛。
現在誰都看出他是個擺設了,不但楊凌手下的人不拿他當回事,就連霸州的官員們看見他也沒有一點恭敬之意了,什麼金吾衛右提督、欽差副使,官大一級壓死人,在人家眼裡啥也不是呀。
梁洪在自已房中仰天悲嘆:什麼時候才能輪到咱當家呢?
此時,輪到他當家的旨意在司禮監剛剛寫成,秉筆司總管寫下最後一個字,然後雙手捧起,恭恭敬敬遞與劉瑾,劉瑾放下茶杯,接過聖旨仔細看看了,唇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小心地吹了吹上邊未乾的墨跡,放在案上,嘴角向旁邊歪了歪。尚寶監總管會意,立刻啟開寶匣,大明有璽十七方,皇帝不同的詔命用不同的印信,印信有大有小,各不相同,任命官吏當用皇帝行寶,尚寶監自寶匣中取出‘皇帝行寶’玉印,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