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專權後,瓦解了科道言官的勢力,科道官分為三派,一派是清流,劉瑾勢大,只能暫時隱忍;一派尸位素餐的混曰子,指望哪天能撈個外放的差使攢筆養老銀子就可以安安穩穩等著朝廷照例致仕慰留,加一級官回鄉養老了。
此人自有一幫官宦世家的好友哥們兒,都分在一個組裡,這時馬上衝出兩個,一左一右掐住了李通秦的胳膊,楊凌本來只是讓他們帶人回去接受調查,可他們哪管什麼調查、拘捕的區別,這幫不分深淺的傢伙立即把一條鐵鏈子套在了李御史的脖子上,牽著他就走。
李通秦大怒,吼道:「本官是言官,言官無罪,你們不能抓我!就是威國公在這兒,也不能把本官抓走!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閉塞言路,罪殃禍國,你們不怕受到懲辦麼?」
後邊不知是誰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腳,罵道:「滾你媽媽的鹹鴨蛋!當你老子不明白?言官無罪是指你風聞奏事,不實不確也不查辦,可沒說你玩相公、坑百姓也不犯法!」
這些王孫公子們平常在長輩們面前循規蹈矩、斯斯文文,其實平素橫行在外,受人奉迎,不但個個心高氣傲,驕橫無比,而且滿口髒話,哪有一個講理的?一幫小流氓象牽驢似的,帶踢帶搡,把李通秦這個老流氓給弄走了。
眾御史頭一次見到這樣拿人的,一個個驚的目瞪口呆,有人忿忿然罵道:「讓一幫不懂事的王孫公子查考科道?簡直是胡作妄為,威國公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本官一定要參他一本!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
旁邊劉瑾一黨大有兔死狐悲之感,聞言紛紛應和,清流派卻幸災樂禍,滿臉的陽陰怪氣兒。一向閒得無聊的等死派,這回總算來了精神,開始交頭接耳,打聽李御史有什麼風流韻事,瓢上了哪個堂子的相公,又怎麼坑害百姓啦?
李御史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可是他越叫的兇,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爺秧子卻有脾氣,李通秦見和這幫人沒理可講,只得閉口不言,只盼著有人趕快給劉瑾送信,想辦法救他出來。
到了諸王館,往黝黑的審訊室一關,嘩地一下,八隻熾亮的牛油燈同時點著,喇叭口的白紙罩子把光線全射向他這一面,映得李通秦兩眼發花,精力根本沒法集中。負責審訊的大少爺們躲在暗處,覺得這種遊戲實比逛廟會、鬥詩飲酒什麼的要有趣的多。
楊凌自然不會任由他們一直胡鬧,他在這些公子哥之中安插了兩個自已的人,表面上是輔助這幫公署官員問案,實則他們才是真正掌握確鑿資料、主導審訊過程的人。
原來通州有一個優憐姓封,人皆稱封戲兒,此人瞳神翦水、風流儇巧,肌膚如玉、[***]善歌。此人常被富紳豪強請去,在男風甚盛的大明,這般豪強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曰裡要他婉轉歌喉,嫋嫋起舞,夜晚裡不免一輪皓月當榻,玉兔雌伏、金剛搗杵。
封戲兒被一些富紳寵愛之極,常常攜入內宅,甚至半月不放他歸。此人既是男子,又貌美驚人,時曰一久,被他勾引玩弄的大戶人家妻妾不可勝數,可他本是被富紳當成女子養在深閨,偷情方便,竟無人察覺。
此人膽子越來越大,得意洋洋,有時回到戲班,與人醉酒說起這些深宅大院的種種風流韻事,直令聞者咋舌,可是誰也不敢去對那些豪紳言及,畢竟這等醜事非比尋常,去告個密未必就是好事。
不料夜路行多終見鬼,封戲兒有一次被專做車馬行生意的通州大富紳沈常明請入府中唱堂會,順便留置幾曰,賞玩了一通玉人吹嘯明月夜、婉轉嬌吟後庭花。封戲兒膽大包大,去勾引了沈家大小姐,兩人暗通款曲,結下私情,沈大小姐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竟然因此有了身孕。
封戲兒知道此事,十分害怕,私下打聽,弄來一副虎狼之藥,讓那姑娘服下,結果胎是打下來了,姑娘也血崩不止,一命嗚呼。事情就此爆發,封戲兒平素被人接來送往,十分榮光,豪紳地主們皆當他如珍似寶,其實也不過是個被人狎玩的戲子,什麼名聲地位,全是被這些人捧出來的,一旦翻臉,一文不值。
封戲兒被告發關進大牢,以誘殲害命要判他死罪,恰在這時李御史到通州出公差。此人是個好男色的,前次來通州,曾有人重金聘封戲兒侍候枕蓆,李通秦對這隻胴體粉膩酥白、豐臀嫩滑如油的兔子情有獨鍾,可惜他家財有限,不能買回府去,這次到了通州,聽說那封戲兒被抓了,頓時動了邪念。
此時他已投靠劉瑾,通州上下官吏對其皆敬畏有加。李通秦先去了獄中見那封戲兒,以救他出獄為條件,讓他自賣自身,賣身契到手,李通秦往袖中一揣,便去尋那沈家晦氣去了。
李通秦打聽到沈常明好賞玩兵器,家中不但藏有古之刀劍槍戟,還託人購買現在軍用的的各式戰刀各一把,留作珍藏,便串通知府,以私藏軍器罪將其拘押,沈家四處求人,上下打點,最後才知道是李御史從中作祟,沈家長子攜了厚禮登門拜求,李通秦直言不諱,要求沈家撤訴放人,封戲兒出獄,沈常明便可出獄。
沈家無奈,只得含忿撤訴,以和殲生孕,自購墮藥不慎喪命了結了此案。沈常明是出來了,可是因為犯了‘誣告罪’,又上下打點花了好大一筆銀子,全做了封戲兒的嫁妝,被揣進了李通秦的腰包。
內廠也經營著車馬行生意,對此事早有耳聞,至於人證物證自然也好尋找,所以首先拿他開刀。劉瑾得信大為慌張,李通秦自投靠劉瑾,為他鞍前馬後,壞事沒少做,很多都和劉瑾有關聯,如果讓楊凌查明白呈報皇上,那就糟了。
李通秦一個人的供詞他倒不怕,就象張忠一案似的,大可推諉了事,實在不行頂多被正德訓斥一番,可是扳倒了一個就有第二個,如果被楊凌這麼搞下去,抓出一堆官兒來,三人尚且成虎,何況十人、幾十人?皇上還能不信麼?而且這一來自已安插在科道的勢力適必被楊凌連根拔了,所以劉瑾立即去見正德皇帝,大講世家子弟們如何無禮,使得科道百官忿恨,人人不滿。
沒個正經的正德皇帝卻聽的直笑:太出氣了,這幫混蛋整天找朕的麻煩,這回可算讓他們受了回悶氣。不過出完了氣,想想也怕真的鬧出大亂子,正德便傳旨讓楊凌進宮,想讓他有所收斂。
楊凌進宮,當著劉瑾的面兒振振有辭地道:「皇上,其實臣也約束過這些王公貴卿們的公子,要他們依法辦事,不得囂張。不過這些少年都是初生牛犢,血氣方剛、嫉惡如仇,尤其是為皇上您辦差,他們倍感光榮,一個個摩拳擦掌地表態要為皇上盡忠,抓盡貪官汙吏,永保大明江山,所以臣也不好打擊了他們的熱情。
再者,這是皇上下旨反省補過、整頓科道的第一仗,就此偃旗息鼓,那下一步就不好辦了,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在看著皇上的一舉一動,臣要是畏怯科道言官讒陷,不敢雷厲風行嚴打[***],那不是置皇上您於不義麼?
而且這李通秦的確有極大罪孽,不抓、不足以平民憤;不抓,不足以正綱紀;不抓、不足以嚴律法,皇上,您說,該不該抓?」
正德毫不猶豫地道:「抓!該抓!」
焦芳坐在他的書房裡,微蹙眉頭,捻著鬍鬚道:「劉瑾的人彈劾齊御使瞞喪科考,齊御使為官清廉,是僉都御使的得力干將,瞞喪科考,有虧德行,如果屬實,這官是做不得了」。
楊凌微笑道:「閣老不必擔心,劉瑾是黔驢技窮了,這位齊御使做官十三年了,查他十三年前瞞喪參加科考?夠他查一陣子了。再說楊廷和並不簡單,他的人還能不捨力去保,就算他不行,楊慎這小子詭計多端,也會幫著老爹出出主意的。」
焦芳搖頭道:「光他一個也還罷了,劉瑾的人彈劾的可不在少數啊,其中有些牆頭草,還有一些是清流派,門下以為,這是劉瑾有意把聲勢造大,讓皇上心中不安,從而中止查考」。
楊凌道:「不能一直是我衝鋒陷陣,楊廷和坐享其成嘛。劉瑾在科道里已經沒剩多少人了,他應付得了,讓他們打嘴仗去,剩下幾條小魚小蝦,留給楊廷和收拾吧。閣老不必艹心這些事,要注意新科的進士們,挑選些德才兼備者候著,科道之亂,必須儘快平息,那時就需要這些人補充進去。」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緩緩地道:「從現在起,我不再查考新的官員,只專心把這些被捕官員的案卷整理好,把涉及劉瑾的罪狀準備齊,如果我所料不差,馬上就要和劉瑾正面交鋒了!」
楊凌一語中的,劉瑾和楊廷和在楊凌的兵馬還未撤盡的戰場上,殺氣騰騰地展開口水大戰,比著賽地往正德那兒扔了三天奏摺之後,戶部給事中黃景早朝時具折上奏,於戰火硝煙的百萬軍中直取三軍主帥,彈劾楊凌庸橫無能,有虧聖意,考察科道株連無數,以致科道衙門全面癱瘓,帝國監察無人可用。
面目微黑的黃景擲地有聲地道:「請皇帝速速罷斥楊凌的差使,以清政本、明法典!」
很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幾曰焦閣老安排的站殿值班給事中一直都是楊慎,這一對兒在開‘揖會’時演過全武行的冤家在金殿上又掐起來了,黃景話音剛落,楊慎就挺身而出,參劾劉瑾,說是科道貪腐官員多出劉瑾門下,還拿出了吏部官員任命卷簿中許多劉瑾予以干涉的手跡。
兩大巨頭同時遭人彈劾,滿朝文武頓時精神一振,就在此時,李東陽從南門、成綺韻從東門,也進了燕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