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當向手下眾將領們一一望去,這些草原上的英雄們都手按刀柄,臉上顯出果決和嗜血的神氣,花當低頭想了一想,毅然道:「好,我們回去好好計議一番,先派人去伯顏的領地,弄清楚他的真正動向,以免中了他的詭計。如果伯顏真的去了大同、宣府,我們立即起兵。」
白音微笑道:「還要給大明遼東衛指揮使送封信,就說王爺身為順明王,對大明忠心耿耿,驚聞伯顏猛可再次襲掠邊城,於是憤而出兵討伐。這樣無論成功還是失敗」。
花當恍然,哈哈大笑道:「不錯,成了,可以消解大明的戒心,將來一旦和火篩、瓦剌等部做戰,可以得到大明的支援,如果失敗了,就把遼東衛拖下水,他們敢見死不救,所有臣服於大明的藩屬都會齒冷。」
巴雅爾大笑道:「妙計!這樣咱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不過依我看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伯顏今非昔比,咱們一定能夠成功。王爺,做順明王,終歸不如做草原上的霸主威風,您一定會成大草原的可汗,我們兀良哈將成為草原的主人!」
乃仁臺湊趣道:」到那時,統一了大草原的花當大首領,說不定就能重現成吉思汗的英明神威,擁有更廣闊的天下!「「哈哈哈」,群雄開懷大笑,花當馬鞭一揚,朗聲笑道:「走!」一馬當先,向草原上馳去,後邊數騎健馬緊隨其後,馬蹄踏踏,攸如一陣清風。
眾人剛剛馳至一座巨大的帳蓬前,還未扳鞍下馬,遠處又有一騎飛來,馬是紅馬,紅如火焰,馬上的人卻一襲白袍,高高立在馬背之上,雙手張開似若乘雲,一頭烏亮的秀髮在腦後迎風飄拂如波浪。
阿爾斯愣笑道:「是銀琦,這丫頭,又在調皮了」。
紅馬頃刻便至,馬上的人果然是個年輕的女孩兒,一襲肥大的白袍,可是馬疾風緊,袍子緊裹在身上,漸具女體妙相的身子已微微呈現出跌宕玲瓏的曲線,她的一頭秀髮無拘無束地披散在肩後,猶如飛天女神,明眸皓齒,眉目如畫。
馬到跟前,她忽地矮身下落,跨坐在馬背上,一把勒住馬韁,笑嘻嘻地喚道:「爹爹、阿哥!」
花當下馬,哈哈笑著把女兒抱下了馬,說道:「你這丫頭,雨後草滑,馬行不穩,小心從馬背上摔下來,都成大姑娘了,還這麼調皮」。
銀琦吐吐舌頭,向他扮個鬼臉,悄聲道:「我才不是調皮呢,出門就要乘馬,天天都要乘馬,腿會變羅圈兒、屁股會變大的嘛,我才不要變成你的模樣」。
花當身材高大魁梧,濃眉闊目,走起路來龍行虎步十分威風,不過他確實是一雙羅圈腿,其實他們縱橫草原,倚馬而生,幾乎個個都是羅圈腿兒,女孩子除非是富家大戶,不必整曰騎馬放牧,否則也大多如此。
聽了女兒的話,花當開懷大笑,說道:「好好好,改天爹爹送你一輛馬車,你不嫌麻煩,那出門就坐車好了,哈哈哈,噯,不要纏你大哥,我們有要事商議,去給爹爹拿筒馬奶酒來」。
銀琦聽了不悅地瞪了他一眼,蹦蹦跳跳地奔向後帳,白音酋長目送她離去,微笑道:「其其格快長成大女孩了,模樣出落的也逾發俊俏水靈啦。」
花當嘆了口氣,說道:「是啊,孩子們都長大啦,對了,你的兒子蘇赫巴魯有十八歲了吧?」
白音笑道:「是啊,那孩子比我可壯實的多啦,原來還沒馬駒高,現在,真的象一頭猛虎啊。對了,王爺,上回我和你提起結親的事?」
花當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我就這麼一個女兒,過了年她才十六嘛,再說這孩子的脾氣,讓我慣的不成樣子,這事兒我還沒和她說呢,她要不同意,我這老爹也沒辦法」。
看到白音面有不愉,花當哈哈大笑,攬住他的肩膀道:「我的安答,莫著急嘛,蘇赫巴魯是難得的勇士,騎術、箭術都是一絕,銀琦就喜歡這樣的少年英雄。這樣吧,明年的那達木大會,我為女兒公開招親,你的兒子若是草原上的猛虎,就讓他自已來搶吧」。
白音一聽臉上陰霾之色一掃而空,欣然笑道:「好好好,一言為定。哈哈,我回去一說,這小子一定開心極了,放眼整個兀良哈,騎術、箭術、摔跤,比得過我兒子的可是寥寥無幾,唔這下子為了早曰娶到心上人,他更要用功夫了」。
兩人大笑著把臂而行,帳蓬外正有兩個女僕宰殺著一頭肥鹿,手中鋒利的小刀流利地切割著肉塊,然後把它們丟進旁邊一口大鍋裡,鍋裡沸水翻滾。
瞧見主人和眾位頭領回來,兩個女僕連忙彎腰施禮,直到眾人大步進了營帳,放下了帳簾,這才繼續艹作起來。
大塊的鹿肉丟進沸水,鍋底的木柴噴著紅紅的火焰,鹿首被切割了下來,放在旁邊的一個木架子上,還瞪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烈焰飛騰,煮燒著自已的軀體。
花當營帳內,出兵征討伯顏猛可的計劃正在緊張磋商、完善著。
一鹿馳於草原,終成獵人腹中之食。一鹿馳於中原,八方角逐獵殺。然而中原之鹿,誰是獵人?誰又是待宰的肥鹿?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逐鹿天下,無論誰做獵人,誰成肥鹿,隨之受盡苦難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鐵鍋裡的水噴著血沫兒,下邊噼噼啪啪燒著的,是砸碎了的椅子,都是上好的紅木、黃楊木,引火的是禮義文章、題詩壁畫。大廳裡東倒西歪的躺臥著許多受傷計程車兵。
千年禮樂歸東魯,萬古衣冠拜素王。
曲阜,孔府!
「方才我去看過了,房子雖比這邊還要華美,裡邊一點金銀財寶也沒有,那是人家的廟,掘墳拆廟,人所不恥,咱們雖然是盜,但是盜亦有道。吩咐下去,不許去那個那個孔廟破壞」,紅娘子邊走邊道。
旁邊一個身背鬼頭大刀、白披風、紅頭帕的大漢拱手稱是,轉身急匆匆去了。
這是孔廟的東鄰,孔府。孔府不是孔子的居處,而是孔子世代嫡裔長孫衍聖公世襲的府第,規模宏大,房屋建築四百餘間,是僅次於皇宮的大府第,氣勢恢宏,超越了王府的氣派。
前邊是三堂六廳,乃是官衙,設定有大堂、二堂、三堂,還有管勾廳、百戶廳、知印廳、掌書廳、典籍廳、司樂廳,中路前院的東南隅還有刑獄設施。內宅門以東有防禦用的碉堡。後邊是內宅和後花園,原本莊嚴肅穆的地方,現在卻到處是兵。
紅娘子的軍隊也是人人騎馬,甚至擁有雙馬、三馬,孔府東、西兩院還有東倉、西倉、車欄、馬號、柴園等地方根本放不下,所以院子裡馬比人還多,這些馬兒也不拴,放任自流地啃咬著花圃、樹木。
孔府家大業大,雖然紅娘子的軍隊到來以前,他們就攜帶金銀細軟和重要文物,足足數十車的東西,全部搬遷逃走了,但是無法攜帶的堆積如山的米糧還是送給了紅娘子一筆不菲的財物。除了軍隊食用和儘可能的自已攜帶之外,其餘的她都命人貼出告示,開倉放糧,賙濟了窮苦百姓。
孔家擁有歷朝歷代皇帝所賜的土地近百萬畝,每年還有數十萬兩的白銀,財力之雄厚,無以倫比,隨便打掃點庫底,也夠紅娘子不足三千人的隊伍吃半年的了。
知府已經被紅娘子抓獲了,這個貪官雖然貪財,卻更怕死。他想逃,但他自已也知道一旦逃走唯有一死,聽說突然殺來的這路人馬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一路行來不擾百姓,只向大戶豪紳勒索錢糧,除了與軍隊正面做戰之外,死在他們手裡的人寥寥無幾,想來不算厲害,便抱著僥倖心理鞏固城池,抽調民壯,試圖與之一搏。
本來孔府豪綽無比,自已還養有軍隊,軍隊的服裝、裝備與朝廷的正規軍一般無二,這支力量也可使用護城,可惜這支奉衛隊是孔府私軍,要保護衍聖公大人,根本不聽他的調遣。等到紅娘子的大軍到了,這位知府才知道人家的戰力有多可怕,就算加上衍聖公的奉衛軍,只怕也支撐不了一個時辰。
知府束手就縛,紅娘子的人召集百姓,細數這位知府貪髒枉法、官紳勾結、大興冤獄,並且為山東鎮守太監畢真為虎作悵,重賦勒民的種種罪過,當眾砍頭,抄沒了他的家產。然後開監獄,放囚犯,並張貼告示,吸收民壯入伍。
這些事全忙完了,她才匆匆趕回孔府。剛剛來到這裡時,她還沒有細打量就趕去公審知府了,現在才得了空閒細瞧。走過三堂之後,崔鶯兒蹙眉道:「這家不是做大官的嗎?怎麼這門修的這麼小?裡邊也是,過道怎麼這麼窄?」
旁邊是一個新加入她軍隊計程車兵,名叫鄭大牛,原本是孔府的僕役,由於地位低微,沒人帶他逃走,白衣軍一到,驚慌之下為了自保就央求加入義軍,七爺謝種寶看這小子有把子力氣,又是當地人,熟悉情形,就讓他留了下來。
一聽紅帥詢問,鄭大牛慌忙迎上幾步,畢恭畢敬地道:「紅帥,進了這門兒就是內宅了,孔府的規矩,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進入內宅,門兒修的小好看守,這條過道兒窄,其實裡邊的過道兒都這樣,只容一人通行,省得僕傭下人藏在過道里嚼舌根兒呀」。
崔鶯兒冷笑道:「大戶人家規矩還真多,這腦筋都動到這兒了。噯,那邊的洞是幹嗎的?」
「那個,叫石流,挑水夫是不得進內宅的,挑來了水得倒這石槽裡,流進內宅,裡邊的人再取用。」
崔鶯兒聽了又驚又奇,她還從未聽說大戶人家竟有這樣厲害的規矩,這是把女人當成什麼了?其實這鄭大牛所知也有限,規矩森嚴愚腐,又豈只於此?光緒年間,國人已開始接觸世界,民風也開放多了,可是當時孔府內宅發生了一場大火,就因為不準外人進入的規矩,不能讓人進去救火,於是任由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七棟豪綽的大樓燒成了灰燼,其規矩之森嚴可見一斑。
崔鶯兒搖搖頭,不肯再向內宅去了,她轉向側方院子行去,前方門前右側有塊大青石,石頭鏤出了一道道的溝槽,彷彿一塊巨大的洗衣板,正有兩個士兵提了水,正在那兒嘩嘩地洗衣服。
瞧見紅娘子來了,兩人連忙站起施禮,這兩人是崔家老寨的人,紅娘子雖叫不出他們的面子,瞧著卻眼熟,於是說道:「你們給我吩咐下去,叫各位首領約束部下,不要搞的這裡亂七八糟,看看,到處都是馬糞,我們要在此休整幾天的,瞧這光景兒明天就沒法住人了」。
一個大漢笑嘻嘻地答應一聲,在衣襟上擦擦手,急匆匆去了,另一個漢子笑道:」紅帥,還是人家大戶人家講究,這搓衣板都是用大石板做的,往這兒一擱,用著真方便」。
鄭大牛一聽,訕訕地解釋道:「這位大哥,你你說的不對,那不是搓衣板,那是罰跪的,下人們犯了家規,就得在那石頭板上長跪,遭罪著呢」。
「啊!還有這事兒?」那大漢撓撓頭,乾笑道:「去他孃的,我們在這一天,它還就是搓衣板了,嘿嘿,嘿嘿」。
就在這時,剛剛走開去傳達‘搞好環境衛生’命令的大漢又急匆匆趕了回來,老遠就叫道:「紅帥,程二爺正找您呢」。
紅娘子扭頭一看,只見程老實領著一個人急匆匆趕了來,乍一看去,白袍白巾,看這裝扮那人乃是楊虎軍中的將士,紅娘子的俏臉立即冷了下來。
直到兩人走到面前,紅娘子才認出那人是楊虎在霸州山寨時就追隨著他的一個頭領,名叫韓柏,此人和紅娘子的關係一向不錯,只是紅娘子和楊虎鬧僵以後,彼此就沒有什麼機會見面了。
一見是他,崔鶯兒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下來,韓柏急行兩下,搶在程二爺前頭抱拳施禮,恭聲道:「小弟韓柏,見過大嫂」。
紅娘子哼了一聲道:「不要叫我大嫂,我和楊虎各行各道,他走他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又不是不知道」。
韓柏乾笑兩聲,不知該如何以對,崔鶯兒瞟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到曲阜來了?青州打下來了?」
韓柏神色一緊,遲疑著四下一看,說道:「大嫂啊!不不,紅帥,請借一步說話,小弟有重要事情稟告」。
紅娘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帶著他走到一株槐樹下站定,問道:「到底什麼事?」
韓柏低聲道:「紅帥,楊大哥現在不在青州,他,你們下了山,一路直奔曲阜後,楊大哥久攻青州不下,於是轉攻淄博、鄒平,越過濟南殺到了肥城,現在,他已到了梁山了。」
紅娘子愕然,奇道:「他去梁山做什麼?重新佔山為王不成?」
韓柏苦笑道:「紅帥,大哥到梁山,只是暫時休整,同時攻打附近鄄城、荷澤、豐縣一帶,可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他還要做一件大事」。
紅娘子目光一凝,問道:「要做什麼大事?你倒是說呀,堂堂男子漢,不要吞吞吐吐的」。
韓柏不安地搓著手道:「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大哥是信任我,才告訴了我,照理說,我是不該讓任何人知道的。可是這事兒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旁的事也罷了,官逼民反嘛,咱也是為了活命,顧不得別人死活了,大不了將來得了天下,再對他們好點兒唄。
可是大哥要做的這事兒,這事兒實在是,小弟也就敢跟嫂子您說說,小弟覺著有點傷天害理啊,這麼幹咱們還能成大事麼?一旦傳揚出去,那是天大的禍事啊。我也勸過大哥,可他現在太信任那個木雲了,就是木雲給他出的餿主意」。
紅娘子瞪起一雙杏眼,嬌斥道:「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婆婆媽媽的了,到底什麼事?囉嗦!」
韓柏咬咬牙,緊張地道:「大嫂,不管你和虎哥鬧啥彆扭,總是一家人啊,你去勸勸他吧,可不能犯糊塗啊。」
紅娘子被他墨嘰的柳眉倒豎,她剛想大發雌威,韓柏總算是說到了正題:「虎哥被木雲唆使,要掘了黃河堤壩,水淹山東」。
他聲音發顫地道:「嫂子,那一死可就是幾十上百萬的人吶,到時候災民無數,咱們立即就能拉起數十萬大軍控制山東全境。可可這麼大的事,早晚會傳出去,這和藉口打仗燒了房子、踩爛了莊稼不同,這是明擺著殺人全家啊。訊息一旦洩露,這數十萬大軍立馬就能變成不怕死的仇人,掉轉刀口來對付咱們,不能這麼幹吶!」
「啪」瑩瑩玉掌拍在合抱粗的古槐樹幹上,頓時枝幹搖動,綠葉簌簌落下,韓柏嚇了一跳,只見紅娘子臉色鐵青,一雙美眸中噴射著憤怒的火焰:「這個畜牲,良心都讓狗吃了!決堤泛黃,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紅娘子目光一閃,問道:「他準備在哪兒動手?」
韓柏頭次見她發這麼大火,戰戰兢兢地答道:「虎哥想想掘堤之前先把附近劫擄一番,然後攻到微山夏鎮,沿河而下,尋找合適地方再下手」。
「走,帶我去見他!」
韓柏訥訥地道:「嫂子,你有話好好話,可別跟虎哥當面吵架啊,他一定聽你勸的」。
崔鶯兒咬著牙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勸勸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