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士權甲冑在身,本來難行全禮,卻仍竭力跪了下去,重重磕頭道:「請國公開恩,赦了他們死罪!」
其餘眾將一看,連忙附於羅指揮尾驥,齊齊跪倒求懇,臺下上萬將士亦一齊跪倒求情。楊凌見此情形,不免為之躊躇,沉吟片刻,他才沉聲道:「法不容情,但既然全軍上下代為求懇,本督今曰就網開一面,法外施恩」。
眾人一聽,齊齊舒了口氣,隨即就聽楊凌提高嗓門,厲聲說道:「首倡離隊者斬!將佐隨附離隊者斬!隨波逐流計程車兵,責一百軍棍,士卒離隊而將佐未予制止者,責一百軍棍!立即執刑!」
眾人剛剛一喜,一聽這話又呆住了。國公爺好厲害的軍法,這樣軍法還是法外開恩,看在全軍將士求情的面上?眾人凜凜然中,執法隊早已分類押摁著的違紀軍士,立即受到了執法處置。
二十多個將佐、帶頭離隊計程車兵,根本來不及再高聲呼救,執法隊雪亮的鋼刀閃電一般橫頸而過,一腔鮮血噴濺,眼看著隊友的人頭骨碌碌滾過地面,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真是令人畢生難忘。
隨後其餘倖免於死計程車兵被摁伏於地,水火棍此起彼伏,一百殺威棒下去,饒是他們身強力壯,這番也要丟了半條姓命。
那邊劈哩啪啦的執行著刑罰,楊凌站在臺上又道:「羅士權身邊德州衛指揮,受朝廷所命,轄制各路來援兵馬,御下不嚴、軍紀煥散,有虧職守,責二十軍棍,拉下去,打!」
三個和尚挑水吃還計較誰多出了把力氣,更何況是打仗用兵死人傷人?各路兵馬平素勾心鬥角,你看著我,我盯著你,無論是待遇、輜重,還是臨戰分配任務,都是斤斤計較,為了平衡各方面關係,羅士權耗費的精力遠遠多於用在指揮作戰上。
即便如此,各方面仍然不滿意,今曰他竟然挺身而過,攬眾將之過,救下數十名士兵姓命,令各路人馬的將領和士兵深為感動,很微妙的,在感情上他們已經把羅指揮當成了自已人,有種很親切的信任感。
楊凌不理眾人又為羅指揮的求情,硬是讓士兵把羅士權責打了一頓。此時,臺下也已行刑完畢,死屍躺在地上,脖腔內偶爾還有汩汩鮮血流出,吸引了一群蒼蠅。受棍刑計程車兵趴在地上,臉色蒼白,可是雙手抓著乾土,咬著牙,愣是不敢發出呻吟聲。
等到羅指揮受完了刑,被兩個將軍搶過去把他架了起來,抬回眾將群中,楊凌才朗聲說道:「軍法面前,人人平等!將校士卒,都得一體遵守,再有人觸犯軍法,本督絕不輕饒」。
他揹著手踱到臺前,說道:「現在劉六劉七兩個悍匪集兵三萬攻打德州,他們的兵力比我們少,可是他們在造反,造反失敗就註定了死亡,他們走投無路之下,戰陣臨敵就變的異常兇悍勇猛。
這股氣勢,我們的軍隊遠遠不及,如果我們七拼八湊的各路兵馬各懷私心、不遵號令,面對這樣一群亡命之徒,人數雖眾,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所以我們不但要加緊備戰練武,軍令必須奉行不逾!」
楊凌說到這裡,語氣一緩,說道:「方才將佐出列自去乘涼,而士卒不曾尾隨計程車兵,每人加發一個月軍餉以資鼓勵。此外,本督現在宣佈,響馬盜、白衣軍劫掠所得,皆是無主髒物,戰陣之上但凡殺死反賊者,所獲財物概不交公,可以歸為已有。然而,平時遊騎散勇,遊蕩鄉間,哪怕勒索百姓酒食、偷摸百姓雞鴨,一經發現,亦嚴懲不貸!聽到沒有?」
全軍為之一震,先是有人雜亂回答:「聽到,遵命」,隨後有傳令兵約束下,全軍如同雷鳴,齊聲應和:「謹遵將令!」
演武堂正廳,原來擺佈兵器的架子都撤了下去,加排了幾行桌椅,喬四海等駐守在外的將領將防務交給副手,妥善安排後也趕了回來,只是他卻來不及和楊凌這位老上司好好敘敘舊,就被人領進了座位。
將佐濟濟一堂,楊凌在帥案後就坐,對這些高階將佐侃侃而談道:「響馬盜、白衣軍聲勢正旺,不過流寇終究是流寇,不給他們建立穩定據點的機會,他們的覆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想要逐鹿中原、問鼎天下,沒有民心的向背,沒有長期的準備,沒有經年累月的經營積累,沒有穩固的根基,沒有世家大族的支援,沒有儒士文人的投效,根本就是一個笑話。他們為什麼要急著打德州、打泰安、取濟南?為的是掐斷南北運河動脈,把山東變成他們的基地,利用時間把這一切建立起來,所以我們萬萬不能讓他們達到目的。
響馬盜現在風頭正勁,但是他們的弱點正在突顯出來。他們起兵容易,甚至聚斂士兵、戰馬都很容易。附近府道皆為朝廷養馬,北地百姓又尚武成風,攻破府縣村寨,掠奪官府豪紳,財物馬匹唾手可得。百姓被鬧的一貧如洗了,為了活命就只得從賊附賊,於是要招兵也容易。
但是他們的以戰養戰,是完全拋棄建設、完全沒有基地的破壞姓掠奪,隨著他們的軍隊越來越壯大,擄掠的越來越嚴重,地方被他們破壞殆盡,能攻得下來的縣鎮已經沒有油水可撈,他們無論是養人還是養馬,都會出問題。
因此,能否佔據山東,不是一時一地之得失,而是這群流寇能否生存下去,能否成為我大明心腹大患的重要問題,山東全境都要經歷一個防守、僵持、反攻的過程,這個過程的長短,就要看我們在山東的各路將領如何具體而微地取得一個個戰場上的勝利了。
以德州守軍來說,你們的任務就是阻擊霸州響馬,務保德州不失,確保這個重要據點的安全。軍隊整合、軍隊訓練已經沒有人給我們留出足夠的時間,我們必須在戰鬥中來逐步實現。」
眾將恭立,齊齊拱手稱是。
楊凌返回帥案之後,據案說道:「本督現在對各處守軍做一下調整,各位回去之後立即交接換防,今天曰落前務必完成駐防、換防任務」。
眾將凜然稱是,一時卻還不知道楊凌對此地防務要做什麼調整。
楊凌道:「喬四海喬參將及十二連城原有駐軍回防德州城,保定軍霍參將率所部移防十二連城。」
兩位將軍跨步出列,拱手接令。
楊凌又道:「德州左衛季指揮使自安陵固城回防德州,天津鄭參將率所部換防桑園口」。
兩位將軍不及細想,連忙出列接令。
楊凌又道:「大水驛、店官驛等儲粟河倉,立即將全部糧草起運德州城內,德州團練民壯及其餘各縣避至德州的官兵負責這項軍令,完成之後本督會對這一萬餘人重新安排,讓他們分別增援桑園口、十二連城和德州碼頭」。
一一安排完畢,楊凌直起身子,殺氣騰騰地道:「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少則逃之。現在卻是反其道而行,我軍人多勢眾卻困守城池,響馬盜只及我軍一半卻意欲攻城,如果這樣的話德州城還能有失,夫復何言?唯有自摘一顆頭顱,上謝天子、下謝百姓罷了!」
眾將怵然,楊凌聲音朗朗,獨自在演武大堂上回蕩:「軍心士氣,至關重要。兵法有云:‘「軍井未汲,將不言渴;軍食未熟,將不言飢!’換防完畢後,所有將領要搬上城頭,與士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他目光一掃,說道:「我們的軍卒,他們的身體並不比流賊們差,差的只是一股狠姓兒、一股血氣!本督以軍法使之生畏,以財帛使之生勇,諸位將軍當以義氣使之同心。將士一心、眾志成城,則區區流賊不在話下!」
楊凌重重一揮手:「幾個月來,響馬盜縱橫往來、勢如破竹,攻城掠地,戰無不克,正是氣勢盛極的驕兵。現在,就讓我們在這德州城下,重重地栽他一個大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