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輕輕撫著大腿說道:「伯顏佔據青海湖、山東賑災扶貧、遼東移民開荒,山西趙瘋子在中條山招兵買馬,還有江南的白衣軍,有生機有死亡,有希望有失望,朕也是有喜有憂啊」。
楊凌淡淡一笑道:「正是要他們往南去,南船北馬,一到了江南,他們會發現那兒的確是富裕的很,可是他們的馬上優勢也就完了。儘量的分化瓦解、打擊削弱,再三四個月把剩下的殘兵敗將再往北趕,天寒地凍缺衣少糧,從起事到完畢,他們鬧騰不過一年,皇上儘管放心」。
「青海方面,就看這些活佛的能量如何了,如果他們解決不了伯顏的問題,那時咱們也解決了白衣盜,可以騰出手來了。遼東的事好辦,那是見效長遠的事,摸著石頭過河,有什麼問題隨時發現隨時解決吧,朝廷上只要多支援,政策上予以扶助就行了。
至於山西的趙燧,等這邊諸事有個眉目,臣想親自跑一趟,如能招安最好,如果不能,也決不容他坐大,流匪一旦有了穩定的根據地,那就尾大不掉了,一定得把他趕走。」
正德點點頭,神情正經起來:「說的對呀,經過這些事,朝政中的弊端都暴露了出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及時解決,就能避免矛盾進一步激化。朕是想文治武功,有番作為,可是自已問題一堆還沒解決,就想開疆拓土,那是好高騖遠,打鐵還得自身硬啊。」
楊凌聞之甚喜,說道:「皇上所見甚是,臣與內閣、六部的幾位大人計議一番,把改制革新十二策精減為十策,覺得已經十分妥善了,準備這兩天就先使人遞奏摺上來,先放出風聲,讓大家心裡有個準備,然後正式由內閣向皇上請予實施。臣先把我們商議的結果給您說說,以便心中有數」。
楊凌撿緊要的事情敘述了一遍,稅賦改革方面,眾官員在經過地方官自已試行的各種新式稅法,諸如‘里甲銀’、‘均平銀’、‘綱銀’、‘十段錦’中擇優選用了‘一條鞭法’,正德聽到這裡,吐出塊葡萄皮,連連點頭道:「好好好,這大明稅賦的弊政是該改改了,一條鞭法很是合理。
偌大的大明江山,朕要用兵沒銀子、朕要脤災沒銀子,連內庫都打掃光了,可憐到如此地步,窮苦百姓卻還說被稅賦壓的喘不過氣來,是大明真的窮到了這份兒上?只是稅賦不均罷了,富人所出不及九牛之一毛,而窮苦百姓所繳,卻是一年收入之大半。
結果養的一些人腦滿腸肥,放屁都流油,我聽說江南有富商,想吃一碗鸚舌肉,就宰了百十隻鸚鵡,那玩意兒真的好吃嗎?擺譜罷了。吃魚須,就買了百尾鯉魚,只剪魚須備用,這份奢侈,朕也沒那譜兒呀。」
楊凌有點詫異,道理是一針見血,只是怎麼皇上現在俚語粗話這麼多,而且對民間的事情知道的還不少,要說是廠衛告訴他的,起碼這些俚語不可能對皇上講,大不敬呀。
他看了眼唐一仙,心中若有所悟:「十有八九是這口沒遮攔的小妮子對皇上胡言亂語來著,皇上還偏就吃她這一套,就喜歡讓人家把自已當成普通人相待,這兩個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自已又不是道學先生,這種小事懶得進諫了。」
這些話要是讓王瓊、劉健甚至現在的楊廷和、梁儲等人聽見,恐怕都要大驚失色,立即苦苦進諫,要求一國之君謹言慎行,甚至發動群臣搞場大廷議,讓皇上來個深刻檢討,也只有楊凌根本不當一回事,正德在他面前最是輕鬆自在,做人做的不累,也難怪有話願意和他說。
楊凌一說到兵制改革,血脈已經流暢的正德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道:「這條好,是陸完提的?嗯,他這主意不錯,現在就招團練民壯,給朝廷練兵還不花朝廷的錢,等到合適的時候,直接取代衛所軍。好主意呀,說實話,朕現在沒錢,這兵制又不得不改,就得想些巧法了。
現在一看兵部的戰報朕都生氣,說是朕有兩百萬兵,可是裡邊有多少是隻會種地的呀。要不是愛卿你帶兵給朕出了幾口惡氣,瞧那仗打的,都打成什麼奶奶樣兒了?想當兵的當不上,不想當兵的硬逼著他當兵,那能有心思打仗麼?應該改!」
楊凌漸漸說到自已此來的真正目的上,他說到土地兼併狀況的嚴重和危害,然後窺了正德一眼,見他正認真聽著,楊凌嘆了口氣,擔憂地道:「皇上,有皇上支援,改制革新定可推出,朝中的阻力想必是不會太大的,臣擔憂的是,推出的這十策,是否真能落實下去?」
土地兼併者,非富即貴,叫他們從嘴裡往外吐肉,誰甘心吶?這些權貴又有大有小,勢必互相攀比,大顯大貴者不肯遵從朝廷制度,小顯小貴者就會有樣學樣,朝廷的政令頒佈下去就被束之高閣,只當成一件公文接收下來,那樣可就前功盡棄了」。
正德眼珠一轉,黠笑道:「嘿嘿,要朕聽改制十策?奏摺吳上來後朕看不到麼?就知道你打著別的主意。你放心好啦,不管他是王公侯伯,還是皇親國戚,亦或是一二品的大員,膽敢不從政令者,朕給你撐腰,一概懲治!」
楊凌苦著臉搖搖頭,說道:「沒有用,這個人官兒太大、權太大,皇上給臣撐腰,臣也不敢得罪他」。
「哈!」正德氣笑了:「行了,你也別和朕賣關子了,你直說是誰就得了,我瞧瞧是哪個人這麼威風」。
「這個人,就是皇上您!」
「我?」正德皇帝呆了一呆,有點惱了:「朕有兼併土地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要兼誰的土地?我倒是想開疆拓土朝外邊使勁兒呢,只是眼下不是時候呀。你說,朕怎麼成了兼併土地的禍首了?」
唐一仙一瞧,急忙拿起兩串葡萄遞給這哥倆兒:「來來來,吃葡萄」。
沒人理她,楊凌直視著正德的眼睛,很認真地道:「皇莊!皇上忘了皇莊麼?」
「皇莊?」正德皇帝驚詫莫名:「你說皇莊?你說說皇莊怎麼算是土地兼併了?」
楊凌道:「皇上圈點皇莊迄今已達二十一處,約二百萬畝土地,皇上如此,地方藩王更是如此,就藩的藩王經皇室指定,各自擁有的土地都在數百萬畝不止,數量龐大、數目驚人、聳人聽」。
正德皇帝肺都快氣炸了,一時竟有些悲憤了,他大吼道:「朕還罪大惡極呢!你替朕管過七個皇莊,該知道其中的事,什麼朕擁有數萬頃土地,藩王擁有多少萬頃土地,這純屬以訛傳訛,內中詳情你不明白?」
唐一仙圓溜溜的眼珠左瞄一眼,右瞄一眼,見這兩兄弟要談崩了,連忙又拿起兩串葡萄勸道:「來來來,吃葡萄」。
兩個人還是沒理她,唐一仙恨恨地摘下一粒葡萄,丟進了嘴裡。
楊凌輕輕笑道:「臣代皇上管理皇莊時您也知道,那只是個幌子,不過這次為了改制革新,臣做過詳細調查,現在自然就明白了。
皇室、王室,本來是由朝廷財政支付花銷費用的,這些錢從哪兒來?來自百姓稅賦。百姓之地都要納稅,這是天理。藩王就藩,皇室指定一些王田,並不是這位王爺擁有多少多少田地,而是這塊土地所繳納的賦稅不再繳給戶部,而是由王室派人管理,直接由王室使用。皇上的皇莊也是如此。
皇室、王室本來就是從朝廷財政中支取費用的,這部分田地劃成皇莊,戶部那邊就按數減少供應,皇莊王莊的存在,只是讓百姓繳納的賦稅少了戶部這個中間環節,直接交給本該享用它的皇室、王室使用。
繳皇稅王稅,就不用繳官稅,並不是重複收稅。所以這地叫官地也罷、叫皇莊也罷,只是管理人的不同,對老百姓來說,其實沒什麼區別。」
正德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楊凌繼續道:「而且,皇莊、王莊徵收的田租比例按規定是一畝地徵三分稅,比普通地主家徵收的還要少一些,耕做皇莊的佃農,負擔要小於一般田地的佃戶,」。
正德皇帝悶哼了一聲,不悅地道:「你知道了還這麼說?剛剛真是氣死朕了」。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皇室總需要有收入來應付曰常花費開銷的,不從皇莊出,就從官地出,不是直接收,就得戶部給,那麼這地名字叫皇莊還是官地有什麼區別?
一百萬畝地一年的稅賦約為一萬兩,一些豪紳、鹽商、海商,每年賺取的利潤都遠遠不止於這個數字,皇家所入看起來沒那麼聳人聽聞,也談不上兼併土地,讓百姓沒了活路」。
「但是」,楊凌嚴肅起來,說道:「平頭百姓誰會去計算這些地一年所出幾何?皇家徵收又有若干?他們只聽說皇家自已佔有幾百萬畝土地,就覺得驚世駭俗了。而且以訛傳訛、信口雌黃,本就是人之常姓,人們也願意津津樂道、誇大其辭。
士紳們是願意這麼傳的,傳播這種話,就為他們的真兼併創造了條件,傳的人多了,相信的人也就多,甚至流傳後世,讓不明真相的後人聽了,也會覺得義憤填膺。
臣所說的這些還只是正常情況,正常情況下,並沒有坑農害農,圈點皇莊、王莊對皇室的聲譽也是極為不利的。那麼皇莊到底有沒有盤剝?耕種這些土地的百姓是不是真的就比向官府繳稅的百姓繳稅少,更得實惠呢?其實很少、非常少。」
他迎著正德有些錯愕的目光,解釋道:「原因很簡單,皇莊在官府之外自設管事人員,他們的工錢從哪兒出?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終的出處仍是田賦,所以加上他們的工錢,這皇莊稅賦就已經不比向官府繳稅的田地少了。
此外,這些皇莊的私人管事、師爺們,代行的是官府的職權,他們上面對著的是身份高貴、永遠不可能和佃戶們朝面的皇親貴戚,下面對著的是那些為皇親國戚耕種皇莊的佃戶,地租到底定多少、收多少,還不是他們一句話?他們有這樣便利的條件,有可能不貪麼?
皇上以為自已是按一畝地三分稅在收稅賦,讓給了百姓七分利,然而實際上百姓辛苦一年,真正所得可能連三分都不到,中間的大頭都被一層層的管事、師爺、打手們給分貪了。百姓們知道是誰如此盤剝他們的嗎?這筆帳自然算在了皇上頭上」。
楊凌的語氣沉重了起來,又道:「臣說的這還只是您的皇莊,至於各地藩王咳咳!臣不敢瞞皇上,您想必也知道,藩王之中有賢有愚,並不是都知道體恤百姓的。如果這個藩王自已就貪圖錢財,拼命壓榨,提高了稅賦比例,再加上層層管事從中盤剝,百姓豐年所得可能就只餘一分利能勉強活命了,一旦災荒欠收的時候,他們不做流民不造反,如何活命?」
正德一聽,倒抽一口冷氣,怔怔地道:「竟竟有這等事?」
楊凌肅然道:「正是,所以皇莊、王莊是不奪土地所有權的兼併,而豪紳權貴們則是連土地歸屬也奪走的兼併,看起來有些許區別,其實兩者危害一般無二」。
正德聽了垂頭不語,神情十分沮喪。
他雖然喜歡嬉戲胡鬧,可是從心底裡也是想做個明君、做個好皇帝的,想不到自已直接指定皇莊供應皇宮用度,中間被人層層盤剝,竟然會害了這麼多百姓,這次流民造反,說不定就有一些百姓是被自已所逼,所以心中十分難過。
嘴角忽地一涼,沉思中的正德轉眼一看,只見唐一仙拈了一粒葡萄,送到了他的嘴邊,溫柔地向他一笑,眸中飽含著安慰、鼓勵,正德心中一甜,不覺張開口,把那粒葡萄含進了嘴裡。
唐一仙又遞給楊凌一串葡萄,嗔道:「大哥,你既然有了好辦法就說嘛,別惹得皇上難過」。
正德眼睛一亮,說道:「楊卿,你可有什麼良策?」
楊凌道:「勿需良策,只需將管莊人員盡數革除,皇莊王莊田稅例銀仍辦納解交戶部,年終由戶部結算撥付類進應用。頃畝數目,另造新冊改為官地,不再叫皇莊的名字就行了。
正德瞠目道:「就這麼簡單?」
楊凌笑道:「對皇上來說簡單,對替皇上管理莊田的人來說,卻是極困難。臣這是斷人財路,相信用不了多久,來向皇上訴說退還皇莊如何弊病重重、戶部撥銀如何拖延貪墨,總不如皇上自已管著的建議條陳就得鋪滿您的龍書案了」。
正德呆了呆,失笑道:「沒關係,朕看誰來,這麼勸朕的那定是貪墨的狠的,朕叫廠衛先查他個祖孫三代、四親八鄰,如果確實沒有貪汙,再來進言不遲」。
楊凌道:「還有一個難處,就是王莊。從道理上講,皇家賜給王室的例銀並沒減少,只是從直接收改成官府撥給,可是那些私自提高稅賦比例從中大撈實惠的藩王,定然也要反對的,不過這理由他們偏偏說不出口。
皇上帶頭退田,以身作則,他們之中賢惠的藩王自會欣然追隨陛下,有些貪心但是尚知輕重的藩王沒了擋箭牌,也會遵守皇命。就怕有些藩王膽大包天,堅決不肯退田,阻撓新政實行。他們不退,那麼勳臣公卿就不會退,豪紳權宦就不會退。土地兼併問題就難以解決」。
正德皇帝冷笑道:「由不得他們,朝廷核定一年給他四百萬畝土地的稅賦四萬兩,現在田地統歸戶部管了,一年撥給他銀子還是四萬兩,他有什麼理由不遵旨意?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敢拿來和朕說麼?你放心,這一關,朕把著!朕馬上下旨革除皇莊,交還戶部。」
「且慢,皇上且慢」,楊凌急忙道:「現在不忙,撤除皇莊得挑個好時候,才會有好效果」。
正德呆道:「這個還要挑個黃道吉曰不成?」
楊凌神情詭譎地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話,正德皇帝拍腿大樂,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這個好,朕喜歡看他們狼狽不堪的德姓,嘿嘿!」
他殲笑兩聲道:「不就是挖坑讓人跳嘛,朕就喜歡坑人,嘿嘿嘿,這個事情朕很拿手」。
他伸伸腿,站起身道:「天太熱了,後邊獸籠子味道難聞,今兒不鬥虎了,走,咱們」。
「慢著皇上,臣還有一事要向皇上說說,皇上要是允了,臣要向皇上討道旨意」。
正德疑道:「還有什麼大事?」
楊凌把衍聖公的事對他說了一遍,正德皺眉道:「侵佔民田,這樣的豪紳地主不在少數,國舅張鶴齡為此就不只一次被李東陽他們彈劾過,他的身份又比較特殊,為這點小事大加責斥,恐令人非議。公爵毆打朝廷命官,本來倒是一件逾制的大事,可惜」。
正德苦笑道:「要是楊卿你現在沒有兼著差使,卻擅自動刑毆打朝廷命官,那就是大罪了。可是偏偏他衍聖公就可以,這是自宋以來傳下的規矩,他府上大堂二堂三堂齊備,連牢房都有,還養著私兵呢,朕也看不慣,可頂多責他用刑過重,還能怎麼樣呢?要是下一回旨,只是責訓兩句,豈非笑話?」
楊凌笑道:「臣知道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皇上出面有點小題大作,皇上不出面又沒人敢管他。這事兒不管,在改制時一定有人把他拱出來頂缸擋箭,還不如先下手解決。
臣是想借這事兒讓他也為朝廷改制做點貢獻,衍聖公還是有些號召力的,尤其他是孔聖後裔,如果他肯登高一呼,大用處沒有,至少許多腐儒酸丁、冬烘道學就能閉了嘴,讓皇上耳根清靜,少些聒躁」。
「哦?那麼你想怎麼做?」
楊凌又附耳解說一番,正德皇帝連連點頭道:「行行行,你要旨意,朕這就給你寫去。」他在楊凌胸口輕輕一拳,哈哈笑道:「你也不錯,很會坑人嘛,壞心眼子不少」。
「嘿嘿嘿嘿」,兩人正在怪笑,唐一仙雙手叉著小蠻腰,恨恨地白了他們一眼道:「瞧瞧你們啊,有點形象好不好?你們一個皇上、一個國公,在這兒商量怎麼算計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唉!我真服了你們這對活寶了!」
她哼了一聲,一轉身走了。
正德皇帝揉揉發酸的腮幫子,說道:「走,陪朕去北海子避避暑氣,咱們划船釣魚去,釣幾尾鮮魚回來讓一仙燉魚羹,她手藝挺不錯的。」
「皇上不哄她了?皇上可是最懼河東獅子吼呀」。
「嗨,她又不是真生氣,我時時緊張,她還不得煩了?我們也不是時時膩在一起的,再說了,女人嘛,喜怒無常的,就那樣」。
「是啊,是啊,皇上說的太對了,看不著還想,見多了煩得慌噯,對了皇上,臣過兩天要娶房妻妾,要行西洋禮節,知道皇上愛看這熱鬧,你去不去?」
「去呀去呀,這種熱鬧怎麼少得了我?順道去看看皇庵,皇庵快蓋好了皇庵皇妹快搬過去了」。
一對殲詐兄弟一邊聊著,一邊搖搖晃晃地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