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咚咚咚咚~~~~」,鼓號齊鳴,雄渾有力的戰鼓聲和蒼涼激越的號角聲中,威國公楊凌和監軍使苗逵在本陣主將駱指揮使的陪同下驅馬而來,身後扈從如雲,軍容嚴整,臺前諸將不由精神一振,紛紛挺起腰來,目光望向主帥楊凌。
登臺、點將、訓話、閱兵,這些事楊凌已經駕輕就熟,這個時候他就是全場的主角,站在臺下一角的封雷更加沒有人去注意了。劉大棒槌慢悠悠地在臺下游走著,偶爾糾正一下別人的站姿,固定一下略顯鬆動的旗幟。
他在封雷身前停住,遠遠望去,就見他扶著旗杆,在根部使勁兒地踩了幾腳,然後就若無其事地走開了。主角,還在臺上講話,訓閱兵馬、鼓勵士氣閱兵結束了,楊凌走下臺來,親兵隊長劉大棒槌迅速走過去對他低語幾句,然後楊凌揮了揮手,似乎下了道命令,劉大棒槌立即跑到點將臺前高聲喝道:「國公爺將令,閱軍結束,各軍回營,有請各位將軍大人赴帥帳敘話」。
楊凌微笑著向全軍將士和陣列在前的諸軍將領點著頭,目光掃過太原衛指揮使張寅時,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曈仁忽然縮如針尖,他急忙移過目光,繼續掃視著其他人,呼吸卻有些不穩了:「是他?!太原衛指揮張寅!」
陽光似乎有些眩目,楊凌的喉頭都發幹了,他又看到了團練正使江南雁:「幸好我沒有輕舉妄動,如果聽到訊息便去團練軍捕人,身在太原衛的李福達就要逃之夭夭了。團練軍正使是彌勒教的人,太原衛指揮是彌勒教主,老天!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人潛伏在軍中?
李福達化名張寅做過陝西兵備道,經營太原衛又達兩年之久,他的觸手到底伸的有多長?他的人都安插在哪些隊伍中?他是武定侯大力舉薦,擔任這一重要職務的,太原衛又在晉王眼皮底下。武定侯有沒有問題?晉王有沒有問題?
晉王節制山西兵馬,統馭西北三王,大同代王就是在晉王節制之下的,晉王爺經營山西百餘年,根深蒂固,豈可小覷?而武定侯郭勳,家族中世代掌兵,自已現在是掌握了一批新晉將領的人脈,而郭家在軍中的實力卻更加深遠悠長,更可怕的是,郭勳控制著京營中最精銳的神機營」
楊凌越想越怕,如果不是李福達的兒子李大義同紅娘子交過手,並炫耀過這門獨門掌功,如果不是自已和紅娘子這個綠林大道陰差陽錯的結下了這段緣份,李福達的秘密永遠不會被人發現,讓他在天子腳下,在京師近在咫尺的地方苦心經營下去,而且結交了那麼多王公大臣,一旦他羽翼豐滿突然發難「國公爺?」劉大棒槌回來了。
楊凌點點頭,趁著他擋在身前,揉了揉有些發白發僵的臉,換上一副輕鬆神色,自大棒槌手中接過自已的馬韁,翻身上馬,對那一眾將領笑道:「諸位將軍,請,我等回大營後再詳談一番」。
「國公爺請,苗公公請」,眾將領連忙拱手,眾星捧月一般圍攏過來,簡單寒喧幾句,便請二位大人在前,他們自後相隨,一同向楊凌的營帳馳去。
李福達與楊凌見過多次了,說起來在眾將中算是彼此關係較近的,只是方才人多不好攀交情,所以也隨著大家一起客氣幾句,這時馳馬緩行,隨在楊凌和苗公公以及幾位副將級的官員後邊。楊凌的身邊就只帶著幾個親兵,其他的人就隨在了這些將領的後面。
李福達左顧右盼,偶一回頭,瞧見楊凌百餘名親兵隨在後面,他剛剛不以為意地扭過頭來,忽地發覺有點古怪,他攸地又轉過頭去,仔細盯聞兩眼,這才低頭思量:奇怪,沒什麼古怪啊,不就是一群侍衛策馬而行麼?可是怎麼總覺的有點不對勁?
前方驛道經過一個輕急的拐彎,這一拐過去,李福達可以從容側目細細觀察那支隸屬於楊凌的親軍,他終於發現古怪出在哪裡了。本來,主帥在前邊,這一帶又全屬於兵營範圍,他們現在可以說沒有什麼警戒任務,完全可以輕鬆馳馬,隊形放鬆,可是他們現在的情形卻恰恰相反。
那些武藝高強、身手不凡的侍衛大多是一手扶刀,一手提韁,保持著行進警戒的狀態,他們是已經養成了習慣還是在為誰警戒?
這個疑問浮上心頭,他才發現那群侍衛越往中間隊形越是密集,而且中間侍衛們的騎盾不是掛在正常行軍時的馬股上,而是貼在馬鞍頭旁。這樣,一旦突遇箭襲,立即就能提盾在手,組成一道盾牆。
他們在保護什麼人?在軍營之中竟也時刻保持這般警覺?甚至比對保護楊凌還要上心?那群侍衛之中一定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這個念頭一浮上他的心頭,李福達的目光就向箭一樣射向那群侍衛的最中央,「刷刷刷刷」,馬前行,前方叢生於路邊、枝條繁茂的雜亂灌木刷的人兩眼發花,李福達放棄了本來就無望的觀察,兜馬前行,心中暗暗存下了這個疑惑。
「皇上甫登帝位,勵治圖新,乃是一代明君。朝政積弊當除,正是上下用心的時候,偏偏白衣匪作亂,禍害六省,兩薄京師、兩打南京,攪的天翻地覆,皇上為之震怒,遂用天兵擊之。
如今,白衣之亂即將平息,紅娘子幾千頑軍,已是白衣匪最後一支力量。戰而殺之難彰國法,最好是能把他們的首領生擒活捉,押解進京,名正而典刑,以儆天下。皇上是這個意思,所以本國公遲遲按兵不動,就是要消耗白衣匪的糧草和戰力,希圖達成皇上的願望。」
楊凌胡亂找著藉口,為自已不發兵攻山做著解釋,又道:「依我估計,白衣匪糧草已該用盡,現在以野獸、野草,甚至殺馬為食,尚能再支援數曰。此時攻山,困獸猶鬥,不免多有死傷,可以再圍數曰,徐而圖之。各位將軍只需各守本份,勿與白衣匪突圍的機會,就算達成了任務」。
楊凌把自已的戰略意圖曉諭諸將,把公事談完,這才一一讓茶,滿面春風地聊起天來。過了大半個時辰,劉大棒槌趕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李福達豎起了耳朵,可是二人說話聲音甚低,除了幾個簡單的音節,還是什麼也沒聽清。
楊凌聽完起身道:「我與諸將相見,本該設宴款待一番,只是各位清早即來,山中還圍著一頭猛虎,實不敢讓諸位將軍長離本陣,諸位將軍這就回去吧,等打敗了白衣匪,生擒了紅娘子,本國公再擺慶功宴,為諸位將軍向皇上請功,哈哈哈」。
諸將聞言連忙起身,一一含笑拱手告退。楊凌笑吟吟拱手相送,苗逵卻和他耳語兩句,不知有什麼急事,先向後溜去了。
眾將領再三拱手請楊凌留步,然後各自和交好的朋友們並肩而行,江南雁自然湊到李福達身邊,李福達正要對他說出自已今曰所見的蹊蹺事,忽地隱約聽到一陣琴聲。他立即駐步側耳細聽。
滿天陽光灑下,空氣清爽一新,陣陣清風隱約送來一陣琴聲,琴聲的方位來自楊凌行轅的後跨院兒,錚錚的琴音高亢激昂,頗具豪氣。只是彈琴之人似乎技藝比較拙劣,時而斷續、時而走音。
李福達也是精通琴樂的,聽了不禁啞然失笑,他正欲舉步再走,忽覺那曲調陌生之極,以他的閱歷竟然從未聽過,而且曲風也十分古怪,無論是當代還是以前,似乎都不曾聽過這種風格的曲子,這時他才發覺,未必是那人琴藝拙劣,想是正在創作一首新曲,所以曲調才斷斷續續,時而變音。
「大人,在想什麼?」江南雁見他望著一角天空悠悠出神,不禁問道。
「唔?喔,後院兒有人彈琴,曲風新奇,我倒沒見識過這樣的曲風。」李福達隨口答了一句。
江南雁嘿地一笑:「國公的行轅裡,有誰敢奏琴?軍營之中又豈是能隨意彈唱的?這位國公爺莫非攜了女眷入營?」
「嗯?曲風激昂,豪邁不羈,斷非女人奏得出來的」,李福達隨口說了一句,目光閃爍著,江南雁的話,顯然令他也起了疑心。
眾將陸陸續續來到前院兒,一走出大門,各自的親兵就牽了馬來,請大人上馬,隨之離去。就在這時,只見一隊驢車騾車駛到了門前,車上往下搬著各色東西,大罐小罐,珍禽菜蔬,最後一輛車轎簾兒一掀,一個滿面紅光的大胖子被車把式扶了下來。
「哎,你們輕著點呀,那些家活什兒不是瓷的就是陶的,不禁碰的,別看不起眼兒,我秋一品可就指著這些寶貝兒吃飯吶」。
另一個比他小一號的胖子從府裡迎出來,滿臉讒笑地道:「哎喲,秋老爺子來啦,您老只要一雙手在,什麼東西到了您手裡走一遭出來,不是神仙都饞得走不到道兒呀?整個真定府,所有的名廚都是您的徒子徒孫,您老可歸山多年了,小的真沒想到還有機會在這兒碰見您,這是小的福氣,您老得多指點、多指點」。
大胖子哼了一聲,讓他攙著自已,兩個大胖子象兩座肉山似的往院子裡晃:「說起來呀還真是你的福氣,老夫早就不親自下廚了,這回呀,要不是國公爺命人帶了重金去請我,我還在家裡逗孫子呢」。
兩個廚子一吹一捧地擠進院子去了,江南雁冷眼旁觀,笑微微地道:「前次去大同、圍東華山,也沒見他這麼大排場啊,剿個匪特意把真定府的食神請來給他做飯,嘿嘿,這譜兒是越來越大啦。大人,咱們走吧」。
李福達皺著眉點點頭,翻身上馬與江南雁並轡而行,路旁樹影婆娑,陽光時見時隱,他心中的疑慮也越來越深:校場閱軍時楊凌親軍的奇怪表現、欽差行轅後跨院裡的古怪琴聲、特意從真定府請來的名廚秋一品、國公相送諸將,苗逵這個閹人卻急著跑去後院兒一條條疑雲漸漸凝聚成一道利箭,破開重重迷霧,指向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目標。李福達猛地一勒馬,馬馳並不急,但他勒的太快太用力,那馬長嘶一聲,前蹄踏地而起。
江南雁措手不及,戰馬衝出去兩丈才勒住了,一兜馬返回來道:「大人?」
李福達臉色陰晴不定,目光閃爍不已:有一個人最喜歡偷偷溜出家去,他也喜歡譜些曲風奇特的音樂,這個人曾經扮作校尉,隨在楊凌親軍中混到大同邊塞親自觀敵瞭陣,楊凌的排場如果不是為了自已而是為了他,那也完全說的過去,這個人難道跟著楊凌來了井徑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