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走到首位,坦然坐下,雙手一分向下一按,說道:「都坐下吧,這樣不好說話」。
眾將領這才一一落座,有士兵衝好了茶水,給他們端了上來。楊凌環顧一圈,笑道:「剛剛同諸將結識,咱們彼此還不太瞭解。不過沒有關係,本國公要在奴兒干待上一段時間,咱們可以慢慢熟悉,我楊凌是很好說話的。」
「是是」,練指揮陪笑道:「塞外苦寒之地,還從來沒來過國公爺這麼尊貴的大人,下官等特意去山中獵了些珍奇,又向女真部落購買了些東西,一會兒給國公爺接風洗塵,」。
「練大人不要客氣。今曰能結識諸位英勇善戰的將軍,本國公也十分欣悅,一會兒少不得要和你們喝上幾杯。嗯,現在時候尚早,練大人先給我介紹一下這裡的情形吧。」
練指揮恭聲道:「是,下官遵命」。
他舔了舔嘴,緩解了緊張的情緒,開始講述起這裡的情形來。東三省楊凌本來是十分熟悉的,可是目前這裡可不是東三省,這裡基本上還是一片荒蕪,勢力構成更是錯綜複雜,講起來也有些吃力。
初始練指揮還說的結結巴巴,慢慢便流暢起來。
大明設立的奴兒干都司地域龐大,包括了現在外蒙、內蒙、蘇聯、和東三省的部分地區,但是由於地廣人稀,很多地方沒有足夠的兵力駐紮,也沒有足夠的人口去開拓墾荒,目前仍是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和大草原。
明軍衛所主要依據幾條主要河流星羅棋佈地設定著,主要設定在黑龍江、阿速江(今烏蘇里江)、松花江以及腦溫江(今嫩江)、烏蘇里江流域,大小衛所共計一百三十多個。奴兒干都司衙門設在滾河口對岸的特林地方,都司的主要官員是世襲的,這一點與關內官員不同。
他們的管轄範圍西起斡難河(今鄂嫩河),北至外興安嶺,東抵大海,南接圖們江,東北越海在庫頁島上還設有衛所,境內有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達斡爾等多個民族,多以漁獵為生。
這裡特殊之處在於,境內的朵顏三衛、女真等勢力較大的民族,有自已的讀力領地和領袖組織,儼然國中之國。而且由於地廣人稀,與韃靼接壤地區兵馬派駐少了沒有用處,多了又沒有足夠的兵力,所以那一塊地方並沒有派駐兵馬,成了三不管地區。
所以紅娘子佔據斡難河周圍大片領土後,向東拓展到呼倫湖、貝爾湖,直至捕魚兒海,大明軍隊始終沒有動作,才沒有引起伯顏的懷疑。因為這一片土地事實上就沒有派駐軍衛。
楊凌此來,已經通知了成綺韻,楊凌估計可以從她那兒瞭解到目前韃靼、瓦剌、朵顏三衛和紅娘子的更詳細的情況,這些邊軍衛所的將領估計對現在有價值的情形也說不出太多了。
所以聽完了練指揮的陳述,他便主動接過話頭說道:「嗯,本國公此次往奴而幹來,一是為了探望守邊將士,並往滾河宣撫都指揮使司的各位世襲都督、指揮使。不過,鑑於朵顏三衛女王銀琦其其格即將如開那達慕公開招婿」。
說到這兒,楊凌想起在白登山上曾有一面之緣的銀琦,那個頗為機智的小姑娘,不禁微微笑了笑,繼續道:「銀琦女王的舉動已經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朵顏三衛是分是合,是能否打破當前草原平衡局勢的關鍵。
伯顏、火篩、亦不剌、紅娘子,以及朵顏三衛內部的阿古達木、白音,可以說所有人都在關注此事,所以我會留在這裡,必要時會悄悄接近朵顏三衛的駐地,就近觀注,隨時瞭解進一步動態,以免朝廷訊息滯後,陷於被動。」
說起此事,指揮副使仇昊天也露出緊張之色,說道:「國公爺說的是,現在朵顏三衛可是風雲際會啊,尤其那伯顏猛可,七歲起就縱橫草原,征戰天下,將原本勢力佔據絕對優勢的瓦剌打壓的退縮西北一隅,從此不得翻身。
花當趁其出兵懲罰反叛,出兵打下了他所有的地盤,他卻如有神助,以一支孤軍重新奪回自已的草原,此人狡詐如狐、兇猛如虎,許多草原牧人都說,長生天垂幸黃金家族,伯顏猛可是草原當然的主人,還有許多關於他的神奇傳說」。
楊凌淡淡一笑道:「舉凡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總是有人或有心、或無意地去為他編織出各種各樣的傳說,來證明他的如何不凡,何足為奇?」
他目光一掃,微笑道:「本國公在錢塘江潮前以八百番衛掃蕩三千倭寇,就有人牽強附會,說本國公曾向張天師借東海龍宮水族水力殲敵。在巴蜀平都掌蠻,被打敗的都掌蠻人到現在都堅信本國公是諸葛孔明轉世,還施展神通讓他們的蛙神拋棄了他們,呵呵呵,這些事說給些愚夫愚婦,傳的有聲有色,各位將軍都是憑一身武世縱橫沙場的英雄,相信這樣的鬼話麼?」
練指揮、仇昊天等人都笑了起來。這時,一個士兵走進來,對練指揮低語幾句,練指揮搓了搓了,對楊凌道:「國公爺,酒宴已經準備好了,您看是不是?」
「好!咱們一起去喝幾杯,各位將軍現在都有些拘束啊,咱們酒席筵上開懷暢飲,暢所欲言!」
這衛所之中沒有出色的廚子,可是那大鍋大碗烹調出來的食物卻十分可口,令人大快朵貽。肥嫩的黃羊肉、可口的沙半雞、香味撲鼻的黑熊掌、酥爛濃香的犴鼻、飛龍吊湯、蔥油鹿筋、哈什螞油烹製的鐵雀成蘑菇圈,還有新鮮的薇菜、蕨菜,全都是天生地長的野味。
這些東西在關內要想吃的這麼全,也不是那麼容易。豪門大族倒是有這樣的財力,可是吃的熊掌、犴鼻也做不到這麼新鮮。
楊凌為人隨和、平宜近人,酒席宴上絲毫不擺架子,就是和這些武將們聊起女人來也是興致勃勃,眾武將們的拘禁感漸漸消彌,對楊凌敬重之外也多了一份親切。
楊凌巡察關外諸衛一是由於關內政局剛剛經壓一場重新洗牌,有必要派遣一位重臣代天子巡獰北疆,安撫世襲鎮守奴兒干的各路諸候,另外還要把從奴兒干都司到京師數千裡地一路下來的驛站傳訊機構建設的更具效力,加強關內外的訊息聯絡。
當然,這些事是要做的,也是對外公開宣佈的理由,而其最大的目的卻是為了朵顏衛的那達慕大會和了解、決定大元副汗、北英王紅娘子今後如何行動的舉措,這個秘密原因對這些軍衛將領也是不必直言了。
宴會之後,已是近暮時分了。楊凌很久沒有喝的這麼爽快,這兩曰在衛所等候成綺韻的訊息,應該沒有什麼事,再加上一路奔波,也真是有些乏了,這一頓酒宴下來,和那些酒量甚大的悍將們舉杯痛飲,醺醺然熱血沸騰,又在散發著松木清香原味的粗陋木桶中沐浴一番,真個是舒爽非常。
晚風習習,草起綠浪。楊凌一襲輕袍,俊臉微紅、腳下發虛地在城牆上散佈。城外的護城河壕溝里長滿了茂密的水草,長的幾於地平,壕溝窄而淺,城池也真的不高,大約只有兩丈,但是遠近實在沒有一幢建築物,仍然可以縱目望至極遠。極遠處,仍是一片連天綠浪。
這片未曾開發的土地,蘊藏著豐富的礦藏,地面是大片的沃土和森林,對於未來的大明來說,至關重要。而現在,只是派駐了一些兵馬守在這裡,僅僅代表著那是一副國土的象徵意義,沒有人意識到它蘊藏著多麼豐富的寶藏。
朝廷根本沒有意識到這片所謂的荒蕪之地除了政治和軍事以外的重要意義。每年,向朝廷供奉幾匹馬、幾隻海冬青,幾株千年老參,就是這片土地上的臣民所盡的義務、所繳的稅賦。
目前,伯顏的危機要解決。然而伯顏解決了還有火篩、還有亦不剌、還有朵顏三衛,還有現在仍然如同一盤散沙,沒有哪一股勢力把他們放在眼裡的女真那可能是幾年後的事、幾十年上百年後的事,如果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種對立、不能遏制這種異族勢力的發展,那麼誰能保證不會出現第二個伯顏,甚至第二個鐵木真、出現本該出現的努爾哈赤?
「民族,不過是歷史上,因地域聚居所形成的文化、習俗、信仰、理念等等不同的群體。大海不會沾沾自喜於它是多少條江河組成的。這些江河如果始終涇渭分明,保持各自的特色,也成不了大海。族群眾多還有意識地劃分、保持這種不同,那是為了追思過去而放棄未來,最終的世界,應該是融合。
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融之以族。只有如此,才能徹底消彌隱患。威之以武、同之以利,目前正在做,下一步關內重點發展經濟,軍事上就要重點關注遼東。加強互市、通商交易,就能潛移默化的加強各民族之間的聯絡。
化之以文,楊慎正在作。他正在蒐集諸多典藉文化,並且聯絡了一批文人,希望能夠以書藉、戲劇、歌曲等各種形式,把中原文化和理念在這些游牧部族中傳播開來。
融之以族,也是一項長久之計。當同之以利加強的聯絡、化之以文加深了理解、那麼融合雜居、異族嫁娶從人們的觀念上也就能夠接受了,移民到東北來的數十萬漢人,將在那時和當地各個族群的百姓逐漸融合,直至形同一體。」
然而要實現這些事情,不讓它半途而廢,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那麼就必須得消滅伯顏、火篩、亦不剌等等野心家,削弱這些族群的分離力量,增強它們的歸屬感、認同感。否則朝廷一旦勢弱,各族異心便起,週而復始,戰亂將無窮無盡。
「一個民族的英雄,往往會成為另一個民族的惡魔。如果一定要付出血的代價,才能換來和平的永恆,那麼,就讓我楊凌,來充當這惡魔的角色吧」。
酒後的楊砍頭,瞧著晚風吹拂,低低俯首的無邊綠草,發出了一句邪惡的豪言壯語。
他吐出一口酒氣,在幾個貼身侍衛的陪同下,醺醺然地走向營帳去了。就在此時,地平線上,數百名驍勇的騎士,護侍著一輛蒙古王公式的垂纓豪華馬車,正向兀者衛急馳而來。
車簾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就如車中佳人的那顆芳心,急促而又充滿了喜悅。殘陽如血,草原起伏,成綺韻還沒有看到兀者衛的城廓,但是那顆心,卻已經飛進了兀者城,飛到了楊凌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