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的嘴巴一定張得大大的合不攏,因為我一向不迷信美女,認為女人得以氣質取勝,可是見到門內站的這個女人,我卻驚豔,不能自恃。
我應該怎樣形容她呢?
她當時很疲倦,一開啟門便倚在門框,小臉微微向上揚,帶種詢問的神色,那皮膚白得晶瑩,眼角下有一顆痣,眼睛卻陰沉沉的黑,頭髮挽在腦後用橡筋束住,穿一件黑色綢長衫,襟前別一朵白花。
她的美麗是流動的,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像是很習慣這種目光,只靜靜等我開口。過半晌,我說:「我叫溥家敏,黃先生叫我來的。」
「啊,請進。」聲線如音樂。
我隨她進屋子,她那件旗袍非常寬鬆,一路飄拂,旗袍的下襬貼著小腿,足踝精緻如大理石雕刻,腳下一雙紫色繡花拖鞋,繡著白絲線花。
她坐下,將手擺一擺,非常優雅地招呼我隨便。
女傭人遞上一盅茶,走開。
她點支菸,吸一口,低下頭,像是打量如何開口。奇怪,我們要談的只不過是裝修屋子而已,但她的姿態卻婉轉低迥,像是有千言萬語的表情開不了口,整個人像一幅圖畫般好看。雨漸漸下得急了。
屋內卻是靜寂一片。
她用手託著臉,凝眸一會兒,然後開口:「大哥說,這屋子應當拆掉與建築商合蓋一座大廈。」
她說完這一句話並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沒頭沒腦地停下來,我俯身向前細聽下文,溼褲子粘在腿上,非常曖昧的一種感覺。
雨嘩嘩地下,露臺外的細竹簾子啪啪地撲著牆壁。
我遭了迷惑,在這陰暗的老式廳堂內,我對著一個陌生美麗的女人……老式的水晶燈低垂,因風相碰,輕輕「叮叮」作聲,呵,我居然巴不得時間可以靜止,不再移動一寸,女人從來沒有給過我這種感覺,我深深震盪。
她抬起眼來,緩緩說:「我想把這屋子做些修改,但不知從何開始,溥先生,你要幫幫我的忙。」
她站起來帶我參觀屋子的間隔,我隨在她身後。
老房子總共有十幾二十間房間,她都帶我走遍。我神思恍惚地跟在她身後,聽得到她說:「你替我想一想,這裡該怎麼改建與裝修,但這間書房請不要動。這間書房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我唯唯諾諾,她忽然轉過頭來,眼睛深如雨潭之水,她說:「我以前竟沒有發覺,我在這間屋子內,度過了一生最快樂的時間。」聲音底下有無限的憂傷。
這樣的美女竟有這麼多的哀愁,我不置信。
離開黃宅的時候,我已沒有藉口再留下來。
見到黃振華,我無法控制情感,流暢地將我對黃玫瑰的感覺傾訴出來。
黃振華揹著我,仰起頭看他寫字間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唐寅的扇面。
過半晌,他轉過頭來,以大惑不解的聲調問:「請你告訴我,玫瑰到底有什麼好處,使得你們前仆後繼地上前線去犧牲?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且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你們想想清楚。」
我愕然,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明白。
黃振華隨即擺擺手,「算了算了,她再美麗也與你這種後生小子無關。」
我不以為然,「什麼後生小子?我今年三十一歲,比她還大一歲。」
「又怎麼樣呢?你已對她鬼迷心竅了是不是?」
我覺得尷尬,「這——」
他大力敲一下桌子,「玫瑰真是我心頭一條刺!」
我瞪大眼睛看牢他,黃振華是建築師中的美男子,風度翩翩,才識豐富,一向是女性們崇拜的物件,不知為什麼,他一直孤芳自賞,到三十多歲才結婚,現在頭髮有點斑白,更加有一種中年男人的魅力——事業有成就了,又正當盛年,非常有風度,同性見了,都從心中佩服,我從來沒見過他失儀,但今天他卻語無倫次,大發牢騷。
顯然他也覺得自己失態,咳嗽一聲。
我說:「我沒想到她那麼年輕。」
「她是我的小妹。」黃振華說。
這時候黃太太推門進來,見到我便笑說:「怎麼?家敏,你去過老房子了?」
「是。」
「你覺得如何?」她笑問。
「很好的一座房子,大有作為。」我說。
她點點頭坐下來。黃太太是一個優雅的女子,城裡那麼多女人,就數她有格,她與黃振華真是天作之合,無懈可擊,一對壁人。
我說:「我見到了屋子的女主人。」。
「玫瑰,你見到玫瑰了?」她問,「是的,她現在是房子的女主人,母親把老房子傳了給玫瑰。」
黃振華說:「最理想的做法應是拆掉它蓋大廈,以母親的名字命名。」
黃太太溫和地笑,「玫瑰做事全憑感性,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