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太太點點頭,「誠然,太初是一個精明的女孩子,她不見得肯為感情付出偌大的代價,感謝上帝。」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太初很愛我。」
「自然。」
「我不明白你剛才那句話,愛情是免費的,根本不需要代價,愛情是愉快的——憑什麼人們認為要生要死的才是愛情?晚上睡不著也已經夠受罪了。」
黃太太微笑說,「這又是一個新的理論。」
「當時機成熟的時候,太初自然會跟我回香港。」
「太初已答應回香港。」
「誰說的?」我跳起來。
「家敏說的。」
我心中如被利刀刺了一下,「他說的,他怎麼知道?」明知故問。
「自然是太初答應他的。」
「幾時的事?」我雙手發冷,胃部絞痛,額角發汗,所有的血一下子湧到頭上。
「大概是這一兩天吧。」
「可是……」我的聲音有點嗚咽,「可是她從來沒向我提過,可是……」
「棠華,你們男人都有這個毛病,她有什麼事,她自己會得決定,遲些告訴你,你也不必氣成這樣。」
我不是氣,我只是仿徨,以往太初有什麼事都與我商量,芝麻綠豆到剪一寸頭髮,都要問過我,現在連這等大事她也當我沒到,由此可知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降到什麼程度了。
我自問一向信心十足,是個情緒穩定的人,現在也不得不承認亂了步驟。
我吸進一口新鮮空氣,儘量鎮靜。
他們要我亂,我就偏偏不亂,我不要步方老先生的後塵,我才不。
我知道黃太太可以覺察到我這種倔強。
「剛才是你說的,棠華,戀愛要愉快,不是打仗,應是娛樂。」
我苦笑,「但是我有點發覺真相了,不管它是什麼,決不是輕鬆事兒。」
黃太太拍打我背部,用力頗大,一下一下的安慰傳過來。黃太太是那種使人忍不住要擁抱她的女人。
第12章
第二天,我見到太初時閒閒問她什麼時候回香港,肚子裡的氣相當五百噸黃色炸藥,臉上還得作一派不在乎狀。
現在如有什麼人來訪問我,問及我有關戀愛,我就答以一個「苦」字。
太初沉吟著說:「本來我掛著父親在這裡一個人寂寞,現在他已經不在了,我何必留在這裡……」
我提醒她:「你還沒有畢業。」
「舅舅說可以轉到香港的大學。」
「第九流。」
「咦,棠哥哥,你不是挺喜歡香港?」
「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我也是為了你才答應舅母的,我想你父母在香港,我又與他們處得來,而且舅舅說得對,男人做事業要把握機緣,做建築這一行,最好發展地之一便是香港。舅舅說現在還有得做,你又蠢蠢欲動,我想到一舉數得,便答應下來。」
我的氣消了一半,「是嗎?是為我嗎?」
「你怎麼了?」她說。
大勢已去,我幫著太初收拾行李,替她打包寄回香港。她很捨得,大部分東西送的送,丟的丟,對她來說,唯一寶貴的便是她自己的作品,那一大批畫。
我卻忽然婆婆媽媽起來,連當年咱們在佛羅里達沙灘撿的一大盒貝殼都要帶在身邊——如果太初變了心,那麼保留這些也是好的——我深深為自己悲哀起來。
我快變成一個撿破爛的了,在雜物堆中徘徊,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