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進來書房,我把姐姐們介紹給他認識。
姐姐們很詫異於他的出色。
小姐姐說:「沒見你之前,以為震中算是個英俊的男孩子,現在發覺震中簡直是個傻大個兒。」
「喂喂喂!」我抗議。
吃了飯我與莊在房中下棋。
我說:「明天姐姐與姐夫們介紹女孩子給我們認識。」
「煩不煩?」他說。
「沒法子,」我問,「你打算住幾天?」
他打個呵欠,「無所謂。」他從簡單的行李袋內取出我熟悉的銀相架,放在床頭。
「我的天,莊某人,你也太痴情了。」我說,「沒有這張照片,你睡不著?」
莊臉上那股憂鬱的神色又出現,他大口地喝著威士忌,苦笑,「我不能忘記她,我太愛她。」
那張照片很模糊,是他與那個女郎合影的風景照,我再看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聳聳肩。
「如果你愛她,就應該跟著她去。」我說。
「我不能。」他說,「當時我已訂了婚。」
「那麼對著她的照片做夢吧。」我說,「祝你幸福。」
「是我先拋棄她的。」莊靠在床上說。
「你拋棄了她?」我問,「為什麼?」我沒聽懂。
「你不會明白的。」他嘆一口氣。
「再下一盤?」我改變話題。
「累了。」他看著窗外。
「你這個人,自牛津悶到倫敦。來,我們到酒館去喝幾杯。」
「我不想走動。」他伸個懶腰。
我隨他去,度假不外是為了鬆弛神經,如果莊能夠在床上躺得高高興興,願他躺上十天八天。
第二天,大姐請來了許多華僑「名媛」以及各學院的女留學生,鶯聲瀝瀝,擠滿了圖書室。有些人在彈琴,有些翻畫冊,有些閒談調笑,有些在扇扇子,譁,簡直眼花繚亂。
有幾個是皇家美術學院的學生,自然最會打扮,驟眼看彷彿布衣荊釵,實則上花足心思穿成一派返璞歸真狀:花裙子、長羊毛襪、大毛衣、布鞋、頭髮梳辮子……我也不知道我在尋找誰,等待誰,但這些女孩兒好看是好看,由頭到尾,總沒有一個叫我交上這顆心。
於是我寂寞了。
莊國棟比我更落魄,他的眼睛隱隱浮著一層淚膜,與我兩個人,坐在窗臺上,手裡拿著酒杯,一派無聊。
我輕輕問:「我們要的那朵花,在什麼地方?」
莊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你的花。」他低下頭苦笑。
有許多女郎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不在乎,也看不見。
我問他:「看中了誰沒有?」
「沒有。」他伸一個懶腰,「這裡不是沒有長得好或是有性格的女子,只是……你總聽過‘除卻巫山不是雲’吧?」
「這是你的悲劇,有許多人,除卻巫山,都是雲。」我笑,「從一隻母豬身邊走到另一隻母豬,他們成了風流人物,呵哈呵哈,多麼自在快活。」
莊向我瞪眼,「你呢?」
「我?」我說,「我只能活一次,我不打算胡亂與一個女人生下半打孩子,養活她一輩子,犧牲我的理想與自由。我很自私,我要找個好物件。」
「你今年二十七歲,等你三十七歲,你聲音還這麼響亮,我就服你了。」莊點起了香菸,「這些事,是註定的,身不由己。」
「啊,是,」我做個手勢,誇張地說,「都已經註定了,五百年前月老的紅繩已經代我牽向一個女子,我再掙扎反抗也沒有用,都已經寫在天書裡了:她是一個搓麻將貼孃家的小女人,目不識丁,啊……」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旁邊有幾個女孩子「咯咯」地笑起來。
莊的眼光如凝霜般落在我臉上。我攤攤手:「莊,我只不過是想你開心而已。」
「命運是有的。」
我唯唯諾諾,只是不想再與他吵架。
「既然如此,我們豁達一點,莊,笑一笑。」姐姐們端出銀器,招呼我們喝標準的英式下午茶。女孩子們都圍上來,坐在我身邊那一位簡直明眸皓齒,動人如春天的一陣薰風,我很有點心嚮往之,但想到一直在等待的那一位,只好目不斜視,低頭全神貫注地喝我的牛奶紅茶。
姐夫們也來了,忙著打招呼,服侍女賓,呵,新的一年,人人都喜氣洋洋。
長途電話接通。
小姐姐喚我與父親說話。
我與爹爹談了一會兒,恭喜他,祝他新婚愉快。他叫我在農曆年的時分回家,我照例推辭,小姐姐在一旁拼命使眼色,我不忍太拂她的意,改口說:「讓我考慮考慮……」
爹的聲音很輕鬆,充滿生機,與以前大大不同,無論如何,這個女人令他開心,這就夠了。世界上並沒有免費的東西,凡事總要付出代價,爹爹在晚年得到一點歡愉,沒有什麼不對呢。
掛了電話,我問小姐姐,「你那媚眼,一五一十的朝你兄弟送來,沒有毛病吧?」
「你這個糊塗蛋,」她頓足道,「趁你爹還記得你的時候,不回去走走——」她咬牙切齒在我額角上一指。
「你點了我的死穴了,」我呼痛,「七七四十九日以後我就壽終正寢了。」
莊微笑地走過來,「這震中,真叫親友啼笑皆非。」
小姐姐像是遇到了知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