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永遠是我們的敵人,已發生的恨事無法挽回。
我問:「如果時間倒退,你會不會娶她?」
莊說:「我會。」
我說:「她並沒有留下地址,她是一個理智可愛的女人。」
「不,她一點也不理智,這封信不外是說明,她不再愛我了。」
「她怎麼再愛你呢?叫她拋夫離子的來跟你,也未免太殘酷了。」
莊拼命喝著酒。
我按下他的杯子,「至少你已知道她的近況,如果你仍愛她,應為她高興,她現在生活過得很平靜。莊,好好享受這個假期,香港很大,容得下你,也容得下她。」
莊點點頭。
我搓著手,「我很同情你,也許這就是中國人所說的緣分,緣分實是洋人的機會率。」
我說:「也許我們剛才搭電梯上報館,會碰見她也說不定,而你偏跑樓梯上去,」我停了一停,「亦也許在電梯內遇見她,相逢不相識。」
「怎麼會呢,」他說,「你沒聽見那位蔡先生說,她仍是一個美女?」
「你也仍是個英俊的男人呀。莊,前邊的日子多著呢。」
「你不會明白的,」他頹喪說,「沒有了這個人,一切日子都沒意思,活著也是白活。」
我忽然害怕起來,「莊,別這麼說,別嚇我。」
「是真的。」他說,「我將悔恨一生。」
「莊,想想你已得到的一切。」我鼓勵他,「你是一個能幹的人……」
「謝謝你,震中。」
我也陪他喝了不少,那夜我們兩人都醉了。
叫計程車回家,我們往床上一躺,不省人事。半夜我醒了,口渴去取杯水喝,看見莊的房門半掩。
我聽到他的飲泣聲。
天呵。
看到這個樣子,我情願一輩子不談戀愛,逍遙快活,多麼好。
但是我腦海中又想起那個金魚池畔的女郎,若是為了她,半夜哭泣,是否值得?我已經墮人魔障,為此我震動不已。
天亮我看見老莊眼腫腫地站在露臺。露臺上種著一整排的海棠花,把霧晨襯得如詩如畫。
我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到,叫他吃早餐,黃媽做了四隻過粥的小菜,美味之極,我們兩人均吃了許多。
稍後父親來了電話,他說他新太太昨天著了涼,現在發燒,約會又告取消。
我巴不得如此,換了姐姐們,又會疑心這位新任羅太太是在那裡爭取時間與父親談判有關我的問題了。
管它呢,我正想好好陪陪老莊,以盡朋友之道。
太陽極好,我與老莊下棋。
黃媽說:「太太昨夜在花圃立了半夜,清晨便發了燒,老爺急得什麼似的。」
我看了莊一眼,無獨有偶。為誰風露立中宵呢?
我忽然靈機一動,問黃媽:「爹那裡,是否有位女客?」
「女客,沒有哇。」黃媽愕然。
我說:「爹都說有,你又胡說。」
「少爺,我來老屋這邊好幾天了,那邊的事,不甚清楚。」
「說得也是。」我點點頭。
老莊說:「將軍,你輸了。」
我用手抹亂了棋子。
「出去散散心。」我說。
「我喜歡這所老房子,有安全感。」他說。
「幫我父親做生意,我叫他把老房子送給你。」
「用錢來壓死我?」
「香港是個多姿多彩的社會,你不過結過一次婚,失過一次戀,那不算得什麼,你一定會找到好的物件,捲土重來。」
莊白我一眼,「震中,你越來越像你的姐姐了。」
嘿,氣死我,狗咬呂洞賓。
給他自由吧,不要去理他。
「你爹找幫手?」
「香港每家公司都找幫手。」
「做些什麼工作?」
「行政」。
「那麼到他寫字樓去見見他也是好的。」莊說。
「我可以替你約。」我不敢那麼熱誠。
「來,陪我去玉器市場,現在還早,咱們去撿些好貨。」
他勉勉強強與我出去了。
我們逐檔慢慢看,他的興致漸漸出來了,我沒買什麼,他挑了隻玉鈪,雪白,只有一斑翠綠。
我說不會還價,他說不要緊,付了錢就取起走。
到中午,他就又復開心起來,我們回家吃的午飯,飯後上花店訂了丁香送往父親處,祝繼母小恙迅愈。父親來電,順便代莊約他明午見面。
地方是香港會所藍廳。莊的說話很得體,他說,「聽講」羅爵士在倫敦也有生意,如果不嫌他在圖書館「坐」久了,沒有長進,他很樂意為他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