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她戴著一隻玉鐲雪白,只有一斑翠綠。這隻玉鐲好不熟悉,這正是不久之前,我陪莊國棟在玉器市場買的東西。
我的心狂跳,我萬念俱灰,我放棄。
我說:「玫瑰,你自己決定吧,你如果打算跟他走,快點決定,如果要回香港,羅德慶爵士永遠在等待你,也請快點,這裡痛苦的不止三個人,是四個。」
玫瑰說:「原諒我。」
「你這一聲‘原諒我’,帶來多少人的痛苦?」
「原諒我。」她抬起頭來。
月色下她的臉色是象牙白的,大眼睛黑漆漆的神秘而美豔。
我平靜地告訴她:「像你這樣的女人,應該被綁在柴堆上活活燒死。」
她聽了一怔,急急地奪門而出。
我睡不著,就在睡衣上加一件皮大衣,開動跑車出去,我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我跑到一間酒館,坐下來,叫了威士忌加冰,就此喝起來。
我也不知喝了多少,只聽得酒保敲起小鐘,表示酒館要打烊了。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只見一個華籍女郎走過來,拍我的肩膀。
我看著她,「好面熟,貴姓大名?」
「你忘了我?我是莊國棟的前度女友。」
「啊,是,」我醉態可掬,「久仰。」
「我叫小曼。」
「你可姓陸?」我傻笑,「我可不姓徐。」
「我姓薛。」她皺上眉頭。
「啊,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你說什麼?」她皺眉問,「你喝醉了?」
「是,我是喝醉了。」我靠在牆上,「你呢?」
她苦笑。
我醉眼看仔細她,她仍是那麼時髦,珊瑚色唇膏,綠眼蓋,我嘆口氣說:「莊國棟不要你了?」
她聳聳肩,「是。」也不見得特別傷懷。
「你不難過?」我問她。
「有什麼辦法?」她說,「哭死也沒有用的。」
我好不羨慕,「你已獲得金剛不壞身了,你太難得,你什麼都不怕?」
「你少諷刺人。」她說。
我怔怔地問她:「同樣是失戀,為什麼有些人寢食不安?」
「誰?準會為愛情寢食不安?」她詫異地問道。
「算了,你既已練得刀槍不入,就不必理會咱們這些可憐蟲了。」
「先生,」酒保上來說,「咱們打烊了。」
我跟薛小曼說:「走吧。」
「走到什麼地方去?」她問。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你從哪裡來?」她又問。
「家裡來。」
「那麼回家裡去。」
我點點頭,與她走出酒館,她扶著我。
「喂,」她問我,「你為誰喝成這樣?」
我哈哈笑,笑完又哭,「我為玫瑰,我為的是玫瑰。」
她問:「誰是玫瑰呢?」
我唱著:「蝴蝶本為採花死,梁山伯為祝英臺。」
我找到了車子。
「你這個情況,不適宜開車。」她扶住我。
「不妨。」我說,「你放心。」
我推開她,上車,發動引擎。
我說:「有空約會你,喂,你的電話號碼呢?」
她給我一張卡片,塞在我上衣口袋裡。
我開動車子,向前駛去。
我大聲唱著歌,又叫這輛老福士切勿辜負了我。
我駛著之字路,緩緩地格隆格隆向家駛去。我不能死,我告訴自己,羅震中,男子漢大丈夫不能找點藉口就去死,你必需安全到家。
家門在望了,我歡呼一聲,開了鐵閘,駛進門去,不知道怎地,我竟煞不住車子,一直朝游泳池衝過去。
我大聲尖叫:「救命,救命!」
泳池裡不知道有沒有水,完了,完了,我這次完了。
我急急推開車門,車子轟地跌進池內,水大力壓進車箱,我幾乎窒息。
「救命!」我吞著水,「救命。」
我拼命地遊向池邊,怕得要死,那一點酒醒了大半。
家人顯然發覺闖了禍,開亮了所有的射燈,司機跳進池中來打撈我。
我抓緊司機的手不放,痛得他怪叫起來,「三少爺,不妨,不妨,你鬆鬆手,我這就拉你上來了。」
我冷得顫抖起來,震驚過度,不住地抽筋。
小姐姐說:「叫醫生來,快叫醫生!」
玫瑰提著厚毯子出來,搶著蓋在我身上。
我哭起來。
小姐姐見我無事,頓時破口大罵,「羅震中,我膽子都被你嚇破,你瘋了?把車子駛進泳池來沖涼,你黃湯灌飽了是不是?」
我只是哭。
玫瑰說:「扶他進房,讓他休息。」
小姐姐頓足,「我一輩子也不要再見到這樣窩囊的男人。」她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