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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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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選了間義大利小館子,氣氛隨便,但食物精美。小曼彷彿真的很餓,據案大嚼起來。

我問她:「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西區肯肯舞女郎。」她邊吃邊抬起頭來。

「不要說笑。」

「我是藥劑師。」

我肅然起敬,「啊。」

她笑,「三千多磅一年,又得交重稅,有什麼值得‘啊’的。」

「為什麼不回香港?」我問。

「香港又有什麼在等我?」她反問。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

「告訴你,」她嘆口氣,「你們這些紈?子弟永遠不會明白,大學文憑實在只是美麗的裝飾品,毫無實際用途。我只希望快快尋張飯票,嫁掉算數,勝過永永世世淪落異鄉,足夠溫飽。」

我忽然問:「我這張飯票如何?」

她一怔,「別開玩笑。」

「真的,小曼,你看我如何?」

她笑,「喂,我們是好友,別亂說話。」

「我念法律出身,父親是羅德慶爵士,你如嫁給我,羅家不會虧待你,以你這般身材相貌,打扮起來可不會差,何苦再獨自挨下去?」

小曼凝視我。

「嫁我勝過嫁莊國棟,他是窮光蛋。我不是說人要拜金,但我們確實是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

她說:「我要一杯咖啡。」

我叫咖啡給她。

「如果婚後你不滿意我,可以馬上離婚。」

「像好萊塢電影呢,」她冷笑,「為什麼要急急結婚。」

我無可奈何地說:「我腹中塊肉不能再等,總得找個人認了才是,你就包涵包涵吧。」她笑得噴酒,「為什麼挑我?」

「為什麼不挑你?」我反問,「你適齡,又想結婚,聰明伶俐開朗,又有學識,家底清白——為什麼不?」

「我吃飽了,你少胡鬧,走吧。」

八十年代的女性也尚有她們的矜持,可憐的女人們,我一生之中,見過無數的女人,只有玫瑰是勝利者。

「我送你回去。」

「啊,你買了新車。」

「是的,我的老車死了。」

她微笑。

她隨我上車,我駕駛術流利,一邊向她落嘴頭,「你看,你老公多好,有人管接管送,不必擠地車。嫁了我,你也不必朝九晚五地去受洋人氣,給不三不四的男人吊膀子,兩餐有著落,又少不了你四季衣裳,年年有新皮裘穿,在家養兒育女,不亦樂乎?」

她不響,默默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女人不外是一朵花,總歸有謝落的一天,我看你也挺得差不多了,是不是?二十七八歲年紀,正是結婚的年齡,嫁了我,跟我回香港,包你在親友間吐氣揚眉。」

「我有什麼不好?我會愛護你照顧你,咱們都是成年人,婚姻不必有太多的幻想,咱們到巴黎度蜜月,以後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你想一想。」

小曼用手掩住了臉,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她的眼淚自指縫間流出。

我溫和地說:「你到家了,不請我進內喝杯茶嗎?」我遞了手帕給她。

她靜靜抹乾眼淚,「我想早點睡。」

我說:「小曼,明天我來接你上班,八點半?」

她想一想,「八點正。」

我點點頭。

她進屋去了。

當夜我回到小姐姐那裡,找她商量大事。

她問我:「什麼事呢?」

「你保險箱裡有什麼像樣點的鑽戒?」我問她。

「你要鑽戒幹什麼?」她愕然。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戴在這裡,流行著呢。」

小姐姐氣道:「你倒是恢復得快,一下子沒事了,調皮過以前。」

「小姐姐,生命總得繼續下去。」我攤開手。

「你要戒指幹嘛?還沒回答我。」

「送給我女朋友。」

「啊!」她先是一怔,然後明白過來,非常洋派兼戲劇化地擁抱我,把我挾得透不過氣。身子上那陣狄奧小姐的香味更是刺鼻而來,我忍受不住,猛地咳嗽起來。

「死相。」她罵我。

「我要訂婚了。」我說。

「跟誰?」

「一個女人。」

「很好,我情願忍受你這種腔調,勝過你先一陣子的神不守舍。」

「戒指呢?」我說。

「我手上這隻好不好?」她伸出右手。

我看一看,「不要這種破銅爛鐵。告訴你,別小氣,將來還不是由羅德慶爵士歸還於你。」

「我抽屜裡倒是剛鑲好一隻方鑽……」她遲疑。

小姐姐終於把那隻戒指交予我。

我還覺得滿意,就放在口袋,她心疼,叫我收好些,又嘟噥著說不知誰家女兒好福氣,一下子就混得上了青雲等等。

我說:「小姐姐,天下的福氣都叫你一人享了去不成。」

我回到房間,也不想什麼,心中其實沒有深切的悲哀。我的心已死,我的心已碎,但是不知恁地,我的眼淚汩汩而下,我哭出聲來,像一隻受傷的豬玀,呵呵嚎叫。

我怕她們聽見,用被矇住了頭。

但我知道,從此以後,我不會再哭。

正如莊國棟所說,一切都是註定的,誰是誰非,不必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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