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足印的底部,都有絲絲縷縷的金色微茫在流淌在滲入,最終化為兩個古老的天竺文字。
左邊是「佛」,右邊是「法」,高高在上位於正中央的,是他那顆無二的禪心……
只是在這顆禪心的三里又二十七丈五尺之外,漫天大雪裡還有一個人如空氣般一動不動地屹立在白皚皚的屋脊上。
從這裡往下俯瞰,半座長安城一覽無遺。她甚至能看清楚,永安坊中每一團躍動的篝火周圍,那些或骯髒的、或嬌媚的、或幸災樂禍的人的臉。
長安大陣已然殘破不堪,僅有的威力亦不過是用以鎮壓從秦皇陵虛境裡竄逃出來的冤魂厲魄,對她這種忘情之境的魔門頂尖高手幾乎不再有任何限制作用。
要不然,刁小四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柳園外擺下陣法,因為陣法的氣機必然會引發長安大陣的反應與衝突。
她三天前收到了訊息,今日一早便從洛陽趕到了長安城。
訊息來自血月法王山本七八,最重要的內容是那個擁有天羅星盤的星宗餘孽居然從秦皇陵裡逃了出來。
作為秘月魔宗四大法王之一的新月法王自然義不容辭,必須搶在其他人動手之前拿下刁小四,奪取天羅星盤。
然而血月法王的密函裡卻著重交代,自己不必急於出手。因為峨嵋慈恩寺四大聖僧之一的金鼎上人已經親自出馬,將以正道之名佛門之威解決這個麻煩。
所以新月法王要做的,僅僅只是守在外圍,阻止任何試圖解救刁小四的人接近永安坊,必要時不惜暴露行蹤和身份。
「為什麼要這樣的安排,好無聊啊——」她望著風雪深處的永安坊,嗓音甜美而遺憾地輕聲抱怨道:「真好奇那個小夥子身上的味道,可惜山本不準。這傢伙……」
她微感憤怒地搖了搖頭,不明白為何宗主派遣自己西渡中土之前,一再關照必須遵從血月法王的意見行事。說起來,人家也是新月法王呢,論資排輩絕不比山本那傢伙差多少。
所以現在,她只能像個傻瓜似地站在高處,遠遠地眺望永安坊,無聊地等待著可能又或者永遠不會出現的獵物。
忽然她的杏目緩緩彎成了兩道好看的峨月,飽滿的紅唇輕輕上翹,勾勒出一抹驚心動魄的靚麗笑靨,喃喃說道:「終於開始了。那是王世充的小兒子麼?看上去味道不錯,可以考慮用他來替代我今晚的宵夜……」
只見永安坊內緊閉了三天三夜的柳園大門在這一刻霍然開啟,王玄恕一身寬鬆錦袍好似翩翩濁世公子走了出來。
鼎沸的人聲立刻靜止,無數目光或驚訝或興奮,或緊張或好奇地聚焦在他的臉上。
這時的柳園正門外,幾乎成了一個超級大市場。不僅有青樓美女在表演歌舞,小商小販在擺攤賣貨,還有現場賭局和一群要親眼見證結果的賭棍。當然,也少不了敲鑼打鼓的叫花子和那張擺在門口大得誇張的暖榻。
王玄恕緩緩走向暖榻,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含笑的目光無視周遭所有人怪異的眼光注視,只定定地凝望著刁小四。
刁小四拍拍暖榻旁的空位,笑嘻嘻道:「賢侄,要不要坐過來一起喝兩杯?」
王玄恕站住身形,雙腳距離刁小四畫下的那條陣封曲線僅差一尺。
他微笑著搖搖頭道:「不敢打擾刁公子的雅興。我只是出來想跟你打個招呼,感謝刁公子這三天來對柳園無微不至的照顧。」
刁小四擺擺手道:「一家人不講兩家話,你這麼說見外了不是?放心,我還會接茬罩著你。」
王玄恕抬起頭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空,紛揚大雪灑落在他的衣發上,晶瑩雪白。
「一刻之後便是子時,」他仰望夜雪,徐徐說道:「這雪也該停了。」
刁小四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道:「是啊,雪該停了。賢侄你知不知道,為了幫你請來這麼多人捧場,這三天我花了多少錢?每天晚上我都得付他們雙份酬勞,一下雪價碼又翻了倍——」
他熱淚盈眶地望著王玄恕,痛心疾首道:「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夠你買一千座大宅子。你要是再不趕緊開門請我進去,我就要破產了。那是多麼悽慘的悲劇,會死人的!」
王玄恕眸中寒光遽然一閃,緩緩道:「那要看死的是誰!」
刁小四怔了怔,疑惑地問道:「你說死的會是誰?」
王玄恕不再答,挺直身軀靜立雪中,與刁小四隔空相對。
「好冷的天啊……」刁小四突然縮了縮發涼的脖子,多情地感慨道。
大雪無聲,夜越來越冷,已近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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