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又一滴血珠落在了刁小四揚起的臉上,他眨巴眨巴眼睛,低下頭望著那個剛剛從澡桶裡七進七出過的衙役,一字字道:「你們都看見了,她是偷偷藏在房樑上的,沒躲在老子的澡桶裡。由此可見我和這個刺客……」
「砰!」樑上的老嫗或許是失血過多,筋疲力盡地鬆開手腳,身子滑落下來,不偏不倚栽進了刁小四的懷裡。
「噗——」那衙役憋了一肚子洗澡水,再也忍不住張嘴噴在了刁小四的臉上。
刁小四光溜溜地坐在澡桶裡,滿臉水珠懷抱老嫗,環顧眾多衙役問道:「如果我說跟她一毛錢的關係也沒有,你們信不信?」
水房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眼睛都困惑而驚奇地盯著刁小四和他懷裡的老嫗。
忽然,老嫗昏沉沉地睜開眼睛,看著刁小四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救我……」
然後她就迷迷糊糊望見那些衙役像是被人打了雞血,一窩蜂衝出水房扯開嗓門敲鑼打鼓地大叫道:「抓刺客,抓刺客啊!」
更可氣的是那個店小二,一把抓起刁小四的衣物死死摟在懷裡邊跑邊叫道:「刺客還有個同黨,光屁股坐在澡桶裡的那個就是,快來人啊,我搶到他的衣服啦……」
老嫗愣了愣,望著刁小四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動卻昏死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玫瑰色的夕陽灑照進來,她躺臥在一座石窟裡,身旁有團篝火在燃燒,噼噼啪啪輕響著,冒出一股混合木炭味道的肉香。
她頓時感到飢腸轆轆,忍不住貪婪地深吸了一口,肚子「咕」地叫起來。
她努力朝篝火邊望去,看見一個年輕的衙役正坐在那兒津津有味地啃著剛剛烤熟的野味,身邊還擱了一罈酒。
「官府的人?!」老嫗立刻警醒過來,想也不想飛腿橫掃。
「唿」的聲篝火爆散開來,燃燒著的樹枝火星四濺打向那個年輕衙役。
「你個哈巴!」年輕衙役狼狽地就地翻滾,卻不忘伸手把那壇酒摟進懷裡。
老嫗腰間運勁想彈身躍起,猛感背後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傷口重新開裂,疼得她眼前一黑無力地軟倒在地。
這時她才察覺到,自己傷口周圍涼津津的,好像教人抹上了藥膏。
念及於此,她如同一隻被人踩到了尾巴的野貓,怒吼道:「你看過我的身子?」
這時候她終於看清楚,石窟裡的年輕衙役正是自己昏睡前在水房裡見過的那個大白天泡澡的傢伙。假如沒有猜錯,是他救了自己,又為她的傷口敷藥包紮。
敷藥包紮——一想到自己受傷的部位正在前胸,老嫗的眼裡就噴出了火焰。
但她不過是眼裡在噴火,而刁小四卻是屁股上濃煙滾滾烈焰熊熊。
「娘希匹,你又不是黃花閨女兒,就算被我看兩眼,有啥了不起?老子在水房裡洗澡的時候,你不是也從頭到腳都瞧過了麼?」
這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老嫗瞪著他半晌沒說話,突然「哇」地哭了出來,說道:「你憑什麼說我不是黃花閨女兒?人家、人家還沒嫁人呢!」聲音有如黃鶯出谷分外好聽。
刁小四哈哈一笑,不屑道:「七老八十沒人要,也是有的。要麼脾氣太壞,要麼長得太醜,要麼天生的妖蛾子……」
老嫗伸手緩緩從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少女光潔嬌嫩的容顏。
平心而論,除了皮膚稍黑,鼻尖上有一小塊淺淺雀斑外,刁小四還真挑不出其他什麼毛病來。雖然沒法跟婉兒、金城公主這種天生麗質禍國殃民,不把她們娶到手會害死全天下老百姓的絕世美女相比,但也絕對屬於萬里挑一級的。
刁小四的火氣頓時消去一大半,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少女漸漸平靜下來,回答道:「我叫劉星雨,我爹是洛陽龍門鏢局的總鏢頭……」
她頓了頓,接著道:「同時他還是河洛第一大幫龍虎會的會主,前些日子突然遭人誣陷,被官府緝拿關進了大牢裡。龍門鏢局和龍虎會的總舵也被官府查封,還抓走了許多鏢局和幫會里的弟兄。」
刁小四聽明白了,合輒是這位洛陽城裡的黑幫大佬犯了王世充的忌諱,成了大鄭皇帝推行新政黑打黑的犧牲品。
不得不說在這點上房明祖就聰明多了,李淵一入城,長安幫的花名冊和各處營收統統呈交了上去。如今這位房幫主儼然便是長安城管的總瓢把子,手下三千兄弟白天巡邏晚上守夜,維持市場秩序、調解坊間糾紛、捉拿盜賊、調查戶籍……一樁樁一件件幹得風聲水起甚合皇帝心意。
由此可見,不是每個人都想一條路走到黑,關鍵在於誰會在黑暗裡為他點上一盞漂白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