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過後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a大的雪景在本市比較有名,常常會有外校的學生下雪時到a大來散步拍照,音樂樓後面的大片空地上聚集了不少學生正在打雪仗,音樂樓裡傳出舒緩的鋼琴聲,環繞在嬉鬧的人群上空,讓這個本來寒冷的冬日平添出幾分溫暖的感覺。
米承澤拍拍身上的雪,仰起頭看向音樂樓那片落地的透明玻璃,他知道在某一層的某一個琴房裡有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喜歡一個人在空空的教室裡彈琴,自己曾經躲在教室虛掩的門口偷偷地凝視他,那是一個夏日炎熱的午後,自己順著琴音走到那扇門後,金黃色的陽光穿過大片的落地玻璃投射到木質地板上,而就在那片金黃色中,沐浴著白色的鋼琴,還有一個專注的身影,米承澤甚至能看到男生乾淨溫和的側臉旁被陽光籠罩出的淺淺的汗毛,修長靈巧的手指在單調的黑白琴鍵上從容跳躍,彷彿魔術師不可思議的雙手變幻出流水般歡快流暢的音樂,那一刻,米承澤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中世紀城堡中華貴優雅的王子。
目光,是在新生報到那天,男生親切的笑容從障礙物後面閃現而出後無法移除的,而心,則是在那個伴隨著鋼琴聲的午後,徹底沉淪的。
米承澤想到了自己喜歡的第一個人,時間彷彿在相隔了數年之後悄悄輪迴重合,年少時,他所居住的那片居民區外面有一條並不寬的馬路,而就是這條路將那裡的人們隔成了左右兩個世界,馬路對面的漂亮大房子裡常常會傳出好聽的音樂聲,米承澤知道,那是鋼琴的聲音,但是附近的居民從不會走到馬路那邊去,彷彿在用這種可笑的漠視來抗衡某些很現實的東西,然而就在一個傍晚,米承澤終於在琴音的誘惑下偷偷越過了大人眼中那條代表著貧富劃分的馬路,爬到那間大房子旁邊的樹上,趴在樹冠中小心翼翼地去窺視,他看到了坐在一架黑色鋼琴前認真彈琴的男孩兒,只那一眼,米承澤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心跳亂了節拍,但年幼的他並不懂得那種朦朧心跳的感覺是什麼,只是從那晚開始習慣了去偷偷注視,默默聆聽,他覺得只要能聽到那種聲音,能見到那個身影他就很快樂,即使那個男生從來沒有笑過,緊繃的臉上總是隱隱透出一股陰鬱之氣,但米承澤還是覺得很快樂,也就是從那時起,米承澤開始相信快樂真的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一年之後,他和家人搬離了這座城市,卻並沒有將那種快樂的心情遺失在那座大房子外,反而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沉澱,伴隨著米承澤快樂成長,讓他從一個內向沉悶的孩子變成了現在這個快樂的有點兒二的歡脫男孩兒,一個從最初地慌亂無措到現在可以坦然面對自己性向的男孩兒,而那個身影,卻已經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了。
直到大學考回這座城市,回到那座漂亮的大房子外面,那棵大樹已經不見,他再也看不到那個身影,日升日落,也沒有熟悉的鋼琴聲傳出,米承澤終於在暮色中對那座大房子揮了揮手,彷彿正式告別了什麼,他想,也許算是一場沒有開始便已經結束的初戀吧。
而隨之出現的紀心海,沒有了幼時的那份朦朧,現在的米承澤已經可以明白自己想的是什麼,美妙的鋼琴聲彷彿一個迴圈不息的魔咒,讓他再一次深陷其中。
開始慢慢收集他的所有情況,知道他喜歡在午後到音樂樓的某間琴房裡彈琴,每天兩個小時,知道他寫了一手瀟灑漂亮的毛筆字,知道他為人低調喜歡輕揚嘴角溫和微笑,知道他從不乏追求者卻一直沒有女朋友,只有一個竹馬之交的男性朋友幾乎形影不離。
米承澤一直以為是紀心海眼光太高才沒有喜歡的女生,他從不曾往其它方面想過,也根本不敢去想,他怕那種可怕的假象會漫無邊際地無限擴大,將自己拽入一個萬劫不復的痛苦深淵,直到那一天。。。。。。
他看到紀心海乖巧地靠在那個男生懷裡,看到那個男生溫柔地親吻紀心海的眼睛,而他只敢在夢中擁抱親吻的王子在那兩片嘴唇下輕閉雙目,沒有反抗,沒有驚慌,有的,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地自然和甜蜜。
心裡的某個角落,似乎就是在那個時刻悄然崩坍的,而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潘多拉魔盒,便也在那次崩塌後顯露而出,盒蓋兒輕輕掀起,某些不知名的物體悄悄飛出,轉而消散。
一切,皆逆轉於那個時刻。
紀心海從樓裡走出來才發現外面竟然這麼熱鬧,漫天的雪球亂飛,女生帶著嬌嗔地尖叫和男生帶著惡作劇地歡呼響徹天空,使得霧濛濛的天空彷彿也露出了笑容,想到情人節的那場雪,雪中的告白和擁吻,還有第二天那兩個被緊緊聯絡在一起的雪人,笑容不自覺地爬上嘴角,時間過得很快,又要一年了。
「學長!」米承澤衝紀心海揮揮手。
「是你啊,也來這邊玩兒嗎?」紀心海看到米承澤身邊立著一個咧著大嘴巴傻樂的雪人,心說還真有幾分它的創作者的味道。
「嗯!學長要回去了嗎?我也要去那邊找人,一起走吧?」米承澤把雪人腦袋上的帽子子拿下來扣在自己頭上,上面堆積的雪花飄下來,冰的他鼻子一緊,大聲打了個噴嚏。
紀心海看著這個隨時都有可能狀況百出的師弟,覺得以後心情不好時到真可以和這個小米同學互動一下,保證心情立刻就好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法學系宿舍的路上,厚厚的積雪已經可以沒過半個腳面,踩到上面咯吱咯吱地響,米承澤覺得好玩兒,專往沒有被人踩過的雪面上走,冷不丁一腳踩到被雪覆蓋住的便道牙子上,腳下一空撲通一聲坐在了雪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