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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白骨悲紅粉 黃土埋孽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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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生望著他手中一片玉光燦然,不禁微悸道:「拈花玉手!」

韋明遠一晃玉手莊容道:「不錯!這東西本來已經歸還到先師墓中,韋某曾發誓不使之重臨人世,可是現在為形勢所迫,韋某隻得重新禱告先師在天之靈,暫借異寶,等你們這些邪魔歪道一一伏誅之後,韋某甘心自裁以謝!」

蜉蝣生凝望片刻,色厲內荏地道:「拈花玉手縱為天下至堅,也不一定能傷得了我!」

韋明遠肅容道:「事成否未可知,但有一分希望,韋某也不惜一試,你拔劍吧!」

蜉蝣生頓了一頓,才拍著腰際笑道:「至尊教的人出門,從沒有想到要用武器,本座空手讓你好了!」

拈花玉手堅利之名,騰傳江湖,蜉蝣生出道雖晚,卻也早有所聞,口中說得硬,心下也是忌憚,而且他那樣說的目的,是認為以韋明遠那種心性,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定會放棄原意,與他在拳腳上過招的。

孰料韋明遠莊然一點頭道:「今日若只是比武較技,韋某斷然不願承讓,可是為著蕩除邪惡,韋某倒不敢多作要求了,既然閣下自認掌上功夫了得,韋某要進招了!」

蜉蝣生做夢也想不到韋明遠不但不放棄使用拈花玉手,而且連向不先行出手的例子都打破,事情逼在頭上,只得打腫臉充胖子道:「昔日名動天下之太陽神,亦不過一倫夫耳,拈花玉手雖利,猶能奈我何乎?」

韋明遠毫不受激,只是微微一笑道:「韋某若在十年前,足然受閣下之愚,負氣以徒手相較,十年江湖坎坷,磨盡豪氣,閣下縱有利口,亦難以搖韋某之志矣!」語畢一擺拈花玉手,欺身進擊。蜉蝣生已經把大話說在前頭,只得凝神聚氣,單掌封出來,間夾以無比陰勁。

韋明遠神態莊然,對他的掌勁似若無睹,仍是搶進身來,隨勁撞在他身上,好像撞上一座山嶽,剛柔互消,玉手已夾著一片寒光掃至。

蜉蝣生似乎沒想到韋明遠的護身罡氣會有此造詣,剛一發覺掌勁無效,立刻感應生變,肩頭微晃避開正鋒,同時乘隙撩出一掌,勁道已改柔為剛。

韋明遠長臂一探,玉手攻勢不懈,空中微聞一聲裂帛。

蜉蝣生避勢較慢,身上的大擎為玉手割去一大截,可是他的掌勁也及時發出,不但將韋明遠的衝勢擋住,更將他胸前長髯掃斷寸許。

雙方只交了一招,優劣未分,卻已各有所傷。

蜉蝣生駭然驚呼道:「好利器!早知拈花玉手有如此神效,定然等不到你再來取用。」

韋明遠朗然道:「閣下不必覬覦神器,天生異寶,用以助正人,這柄玉手若是在閣下之手,可能會一無佳處。」

蜉蝣生冷笑道:「你別替自己吹牛了,當年白沖天也是個窮兇汲惡之徒,拈花玉手在他手中,照樣發生威力。」

韋明遠厲聲道:「那時靈物為殺孽所蒙,遂成為助兇之器,現下塵盡光生,若無胸中正氣為助,奸邪之徒得之,還不如一柄凡鐵。」

蜉蝣生不信任地道:「你有種就把它交給我試試看!」

韋明遠凝思片刻,突然將拈花玉手擲出去,肅容道:「給你也不妨!」

蜉蝣生只見白光逼近過來,連忙退後幾步,拈花玉手落在他身前,入地寸許,四下一陣譁然,誰都沒想到韋明遠真肯把這惟一利器贈給對方。

蜉蝣生呆然而立,一時不知是否在把它拾起來。

韋明遠卻正容喝道:「你還等什麼?」

蜉蝣生遲疑片刻,終於伸手一招,將拈花玉手吸入掌握。韋明遠立刻暴聲喝道:「賊子!注意!韋某要進招了!」

身隨聲起,拔高丈許,然後一招「龍躍九野」凌空撲了下來,右掌一片紅光,直罩向蜉蝣生身上,這是他畢生賴以成名的太陽神抓。

蜉蝣生嘿嘿一陣冷笑,左掌也疾探而出,掌心有青氣漾漾,那是他得自子午經上的青磷幽功,至剛遇至柔,互發消長,居然毫無聲息地化開這雷霆一擊。

然後他臉含詭笑,拈花玉手揮出一片白光,掃向韋明遠落下的身形。

四周又是一陣驚呼,大家都替韋明遠擔心。

只有杜素瓊木然不動,場中的情勢瞬息萬變,白光中湧出叮叮破碎聲、慘乎聲,接著是紅光崩飛,一條人影委然倒地。

大家連呼氣聲都停止了,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在地上的蜉蝣生,腦漿四濺,手中還握著拈花玉手。

是拈花玉手真的有擇人而顯威的神靈嗎?

這問題馬上就有答案了。

因為凜然而立的韋明遠,手中赫然也持著一柄拈花玉手,形狀與蜉蝣生所持的一樣,只是寶光更燦。

世上不會有第二把拈花玉手。除非另一柄是假的。

四周的人半天才籲出一口氣,他們當然知道真象了,卻也有很多人失望。

逍遙散人愕然良久才激憤地叫道:「韋明遠,你是世上最卑劣的騙徒!」

韋明遠臉上微紅,默不作答,只有杜素瓊輕輕地道:「明遠,謝謝你聽了我的話,這一來很可能把你的一生盛譽都毀了,你後悔嗎?」

韋明遠頓了一頓,臉色才恢復正常,淡然道:「不。瓊妹,我一點都不後悔。你說得很對,個人的譭譽算不了什麼,我們學了這一身武功,目的就是為了除惡誅邪,對付這種邪惡之徒,我不在乎用什麼手段。我殺他的方法也許不算光明,可是我的用心卻問天無愧。今後也許我會落個千秋罵名,但是至尊教中卻少了一個作惡的暴徒。」

四周又陷入一陣沉默,大家都在回味著韋明遠的話,進一步去評定他的人格。

莊寧肅然道:「韋兄的行事居心,兄弟十分了解,然而韋兄若早日與兄弟商量一下,這件事大可由兄弟代勞,因為韋兄一生言行,在武林中已成為風範,為一個賊徒,實在不值得如此犧牲……」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多謝莊兄關顧垂愛,韋某心感無限,只是此事卻不敢煩勞。第一此事亦非出乎韋某本意,己所不欲者何可施於人;再者天龍谷中,至尊教耳目甚多,稍一不慎,可能徒勞而無功;三者拈花玉手施用之法,舍韋某外別無可代之人,是以瓊妹只與韋某二人商定此策……」

逍遙散人默然片刻才道:「韋大俠仁人胸襟,決不致以小毗見站,兄弟本人並不願為敵,怎奈身在至尊教,為對教主有個交代,不得不為地上死去的敝友,向大俠討教一些問題。」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見臺有話儘管問好了,韋某知尤不言。」

逍遙散人望了地上蜉蝣生的屍體一眼,微帶惻然地道:「敝友致死之由,兄弟還不十分清楚,他手中拈花玉手既為贗品,何以在大俠手中仍具有莫大威力,再者大俠最後擊斃敝友的手法,兄弟也沒有看清楚。」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這個問題雖然有關韋某切身利害,韋某仍然願意詳盡作答,韋某自從在廣成子陵穴中幸逃殘生,本意從此絕足江湖。無奈其後貴派教主茶毒武林,為害人間,韋某身為武林一分子,覺得無法置身事外,乃苦研一種功夫。名曰搜魂指,本來只是一種剛勁,由指間發出,無堅不摧,早年水道盟主蕭湄曾用過一次,韋某幸得其訣,乃進一層加以發揮,使之改託為其他利器,可增一倍功力,韋某原想用來對付貴教主,及至見到二位顯示功力後,深感先前設想之幼稚,搜魂指功雖強,大概仍是無法傷得了秦無極,只好退而求其次……」

逍遙散人一怔道:「韋大俠割斷敝友衣襟,用的就是那種功夫?」

韋明遠點頭道:「不錯!真偽拈花玉手之策,為杜山主所設,本意亦為對付秦無極而設,結果韋某使用偽手,僅斷得貴友一片衣襟,盡出其技,也僅傷了貴友而已。」

逍遙散人熟思有頃才道:「不錯!教主此時神通已通天地,技窮造化,那指功確乎傷不了他,不過韋大俠最後所用手法。仍稱一時之絕!」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那是韋某在家傳兩相飛環中創出的手法,兄弟凌空飛擊,太陽神抓僅為掩人耳目之虛招,最後啟袖,探出的真拈花玉手,乘虛而擊,僥倖奏效而已!」

逍遙散人輕輕一嘆道:「兩相分虛實,韋大俠當年鐵環絕技,已是千古絕響,現下融入招式中,尤見神奇!兄弟視線未曾片刻鬆懈,仍然無法看出大俠如何出手,衷心欽佩無已!

惜乎立場各異,兄弟為了好對教主交代,仍想請大俠賜予一搏!」

韋明遠也肅然道:「至尊教中,惟兄臺一人獨著清譽,韋某敬謹所囑,且誓以真才實學求教,定不以詭謀相對!亦不仗利器相助……」

逍遙散人悚然動容道:「多謝大俠!」

韋明遠收起拈花玉手,正準備再度出手,百絕大師突然上前道:「阿彌陀佛!大俠能否先讓老衲一場,適才護旗之爭,老衲在這位施主手下多蒙承讓,很想再領教一次。」

逍遙散人毫不在意地膘他一眼道:「大師何以教我?」

百絕啟袖取出一枝金質洞簫莊容道:「老衲想以這枝洞簫,請施主聽一回寶象心音。」

逍遙散人見他那枝洞簫除了以金為質外,並無出奇之處,乃坦然一笑道:「在下敬聆雅奏!」

韋明遠卻略略一頓,微有難色道:「大師金簫一奏,山河變色,尚望……」

百絕大師微笑道:「大俠毋需囑咐,老衲自然知道分寸,而且老衲此舉別有用心!」

韋明遠還在沉吟,逍遙散人見他好像在替自己求情,倒不覺激起雄心,做然跨前一步大聲道:「大俠無須替在下擔心。這位大師的簫下必無凡曲,在下雖然不是雅客,倒也很想領教一下山河變色的雄威!」

韋明遠默然無語退下,四周的人則興致勃勃,個個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想聽聽這老和尚簫管中能吹出什麼花樣來。

百絕大師引簫向口,逍遙散人因見韋明遠那等慎重,倒也不敢怠慢,連忙凝神抑志,氣納丹元,他知道所謂音響上的功夫,無非是利用音樂來摧毀人的神志,雖然不是直接傷人,那威力卻未同小可。

誰知那老和尚比了半天,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等得有些不耐煩,忍不住催促道:「大師怎麼還不開始?」

百絕大師微微一笑道:「施主不要心急,老衲這寶象心曲,心須要心念清明,才可以聽聞,否則對牛彈琴,豈非白花老衲一番精神!」

逍遙散人被他說得臉上一紅,連忙摒除心中一切雜念,果然有微微的一縷簫音,自半空中傳來,約略可聞,雖然聽不懂是什麼曲調,卻是十分悅耳。於是他又靜靜的聽下去,簫音越來越清楚,等到他完全摒除了本身的思想,一意去捕捉簫音時,簫音又變得小了下去,代之以一種柔細的呼喊,輕輕地喊著兩個字:

「小平!小平……」

他心中立刻起了一陣猛烈的震動,這聲音闊別了幾十年,幾乎已在記憶中抹去,現在卻是那樣的清晰,那樣地撩他心絃。

「小平」是他的乳名,是隻屬於母親呼喚的名字,他本名叫做方懷平,這名字是為著懷念父親而起的,父親死得很早,他完全沒有印象,因此他也很少用方懷平那個名字。

在記憶中他只有母親,母親只叫他「小平」,死了幾十年的母親難道也會復活嗎?

心中剛湧起這個疑問,他立刻發現復活的不是母親,而是他自己,原來的自己已經死了,他回覆到五六歲的樣子。

母親的臉上依然充滿了慈祥,親切的小茅屋也是當年舊樣,仰臥在床上,從窗子裡可以看到深藍色的天穹,星星在眨著眼,母親在唱著歌。

「看閃爍的星光,是多麼的輝煌!

高高地掛在那天上。

好像仙子朦朧的眼睛,

對我們出神地盼望,怪我們還不上床……」

在母親柔和的歌聲裡,他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長到五六歲,從啞啞學語到琅琅誦書,母親老了一點,他還是愛著她,卻將一半的感情分給另一個人,那是個圓臉,大眼睛,蘋果嫩頰,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子,她是蕙芳,是母親給他找的小童養媳婦,她來的時候才七歲,立刻就滲入到他的生命裡。

他們一起遊戲,一起讀書,他始終記得教她寫字的情景,握著那柔軟的小手,在方格紙上一個個地寫著,然後再一個個地教她念。

那隻柔軟的手漸漸長大了,大到不用他把扶就會寫出清麗的字型,他在桌下偷偷地握著那隻手,聽她那美麗的聲音念著。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終日劈桃攘,人在心兒裡!

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

念著,聽著,他的心跳著,越跳越厲害,終至整個地碎了……」

因為他又大了一點,一場瘟疫,奪去了母親,也奪去了蕙芳,兩堆黃土,埋葬了他對人世的希望。

讀書!學劍!灰色的生命!廣成子陵穴中暗無天日的生活,秦無極猙獰的臉,他看著自己一天天的蒼老,直到有一天,他遇上另一個令他心折的女子,她是杜念遠!

她美得像尊神像,容貌絕代,才華蓋世……

可是她已經有丈夫了,她神聖的感情只屬於她的丈夫,於是,一股妒意在心頭升起,只有殺了他,她才會屬於自己。

這股殺意剛一萌起,他立刻感到手中多了一柄長劍,那討厭的韋紀湄匐匍在他腳前,一劍下去立刻就可以稱心如意了。

舉起劍來,他忽然接觸到社念遠充滿仇恨的眼光。

這種眼光使他心頭一怔。

「殺了他,我就得到她了嗎?」

他在心裡問自己:「不!沒有用!這樣反而使她傷心一輩子。恨我一輩子!愛應該是一種犧牲,一種成全的美德。算了,成全他們吧!成全他們吧!」

他在心裡又替自己作了答案,放下劍,他看見杜念遠的眼光變為溫和而感激。

「她感激我了!這種感激能令我滿足嗎?」

他又在心中問自己,這次遲遲沒有回答,半晌他才聽見自己喃喃地道:「可愛的人啊!

我得不到你的愛,也不忍得到你的恨,就是這絲聊勝於無的感激,也足夠我充實今後惆悵的生命了!」

於是他感到熱淚充滿了眼眶,淚水爬癢了雙頰,脫手把長劍擲在地上。

「叮!」

這是長劍敲在地上的聲音嗎?

「不是!」

因為一切幻想都消失了,杜念遠、韋紀湄都消失了,他的面前只有肅立的韋明遠、杜素瓊以及那個老和尚,可是他手中的金簫卻斷為兩截。

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又像是真的!

催眠曲,母親,惠芳,杜念遠……那是假的。

臉上的眼淚,心中的感情,那是真的。

最真的是那叮然一響,那是老和尚手中斷簫的聲音,可是他的簫怎麼會斷呢?

逍遙散人擦了一下眼淚,心中對老和尚的敵意完全消失了,莊然一揖道:「大師寶象心曲果然奧妙異常,在下身歷千幻幾乎無法自制……」」

百絕大師輕輕一嘆道:「施主胸中善念一生,老衲即無由用其技,若是施主最後不迷途知返,身受之苦,恐怕猶不止於落淚而已!」

逍遙散人聞言一驚,放眼朝四下望去,只見原先圍觀之人,一個個如痴如呆,尤其是那幾個已經投身至尊教,潛伏到天龍谷的人,個個肚裂胸裎,手上血跡盈然,顯見得是抵不住簫聲的刺激,自裂腑臟而死,不禁駭然道:「大師真神乎其技矣……」

百絕臉色端重地嘆道:「老衲功力猶自不足,十里之外,竟被人隔空震斷簫管……」

逍遙散人驚聲道:「十里之外?那是誰?」

百絕憂形於色道:「當世之中,舍貴教主外,無人有此功力!」

逍遙散人更驚道:「教主也來了?」

百絕點點頭道:「老衲心生警兆,知道在十里之外,另有強敵窺視,當時不知道是誰,是以借簫聲以卻之,怎知簫曲未竟,那人反以內力對老衲簫管借聲氣之感應震斷,據老衲之判斷,其人必為秦無極無疑。」

逍遙散人搖頭道:「不可能吧!教主還在總壇,輕易不出,怎會抽身來此?」

百絕緩緩地道:「那人此刻已經抽身來此,是否教主,立刻可知……」

逍遙散人仍然搖頭道:「假若那人真是教主的話,十里之遙,瞬息即至,用不著耽誤這麼久了。」

百絕凝重地一搖頭道:「說來也許施主不信,老衲的寶象心曲全視受者的心術而生威力,那人雖能在蕭曲及半之際,隔空遙斷金簫,然他所耗損的功力,也較施主嚴重得多,必須略加調息,才可以繼續行動……」

逍遙散人聽他說話的態度很端重,不像憑空捏造的樣子,再者對他能遙測十里之外的感覺能力,也不覺流露出一絲由衷的敬佩,遂默默地等待,不再開口。

片刻之後,一條淡青色的人影,像一縷輕塵,電閃風飄般,頃刻間即又來到他們面前,黑巾蒙面……

逍遙散人對這身形最是熟悉不過,連忙迎上去道:「教主,您真的來了?」

秦無極冷冷地哼了一聲,隨即轉身對韋明遠微一頷首道:「恭喜閣下,長城一別,不過彈指光陰,閣下又轟轟烈烈地重起江湖了!」

面對這一代巨孽,韋明遠胸中的千萬殺機,居然無由湧起,只是呆呆地不作聲。秦無極眼睛朝四下一掃,首先接觸到蜉蝣生的屍體,立刻又發出冷笑道:「至尊教成立以來,教中人被外人殺死,這還是第一次,閣下重出江湖,當真還有兩下子,不過你要知道我一個下屬的性命。值到多少人命!」

語畢目光四下一掃,透出陰森的寒意,使得每一個人都不自而然地打了一個冷戰,每一個人也直接體受到他話中威脅的意味。

韋明遠忍不住出聲叫道:「殺死貴屬下乃韋某一人所為,你不要牽扯到別人身上!」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大俠說得太輕鬆了,這些人既然有勇氣踏入天龍谷,便是要與至尊教為敵,大俠可知道至尊教中,有沒有活著的敵人?」

韋明遠憤然厲呼道:「秦無極,以你的作為,天下人莫不思啖汝之肉為快,我再反問你一句,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殺你?」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這個不勞大俠提醒,秦某知之甚詳,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不以我為仇,除此以外,每個人都想要我的命,連我教中的下屬都不例外!」

他身邊的逍遙散人微顫了一下,秦無極的話自然也包括他在內了。

韋明遠卻奇道:「那個不以你為仇的人是誰?」

秦無極猙獰地笑了一下,大聲道:「那人是我自己!」

這句話大出人意外,連韋明遠都不禁怔了一怔,良久才道:「那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秦無極狂笑連連道:「我活著為殺死別人,也為讓別人來殺我,世上最有意義的事,莫過於生命的賭博,而且我永遠是居於勝利的一方!」

韋明遠覺得這個人已陷入瘋狂,不禁也大聲叫道:「你不會永遠勝利的,總有一天,你會被別人擊敗……」

秦無極狂笑依舊,手指著四周傲然道:「誰?閣下?你周圍這些人?」

他語態雖狂,卻也鎮住了四周的人,因為在場的人,誰都明白自己的能力實不足以除掉他,秦無極狂笑了片刻,才煞住笑聲道:「方才吹簫的是哪一位高人?」

百絕大師坦然道:「是老衲!」

秦無極掃他一眼,語態略改道:「你還不錯!只要再加上一倍火候,很可能會要了我的命。可是你永遠不會有機會了,別人也不會有同樣的機會了!」

百絕大師神容平靜地道:「老衲限於資質,只能把寶象心曲吹奏到那種境地,可是老衲已有傳人,小徒的資質,遠勝於老衲,假以時日,施主的第二句話可能要修正一下。」

秦無極頓了一頓才道:「真的嗎?」

百絕緩緩道:「施主之意,認為只要殺死老衲世上便無人再以寶象心曲來剋制施主了,老衲無意向施主乞命,自然說不上欺騙施主。」

秦無極沉思片刻,才陰陰地道:「姑不論你所說的傳人是真是假,我絕對不放過你,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這是我一生行事的圭阜,可是為了尊敬你那點技業,我特准你選擇一個死的方法。」

百絕大師眉毛微微一動,忽而含笑道:「施主此話可當真?」

秦無極慨然地道:「我既身為至尊教主,這一點信用還可以做到的。」

百絕大師臉含微笑道:「老衲自小皈依三寶,從不解人間溫柔滋味,徒憾此生……」

秦無極不覺一怔,萬想不到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僧會說出這種話來,乃微嗤道:「難道你想臨老入花叢,做個牡丹花下的風流鬼嗎?」

百絕搖頭笑道:「施主錯了,這樣一來豈不將老衲多年苦持,毀於一旦!」

秦無極大是不耐地道:「那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百絕笑著道:「施主準老衲自擇死途,因此老衲忽萌奇想,老衲深盼能有個十七八歲的妙齡佳人,用她美麗的牙齒將我咬死,豈不大是妙所!」

秦無極暴哼一聲,半晌無語,其餘的人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這天龍谷中,除了杜素瓊是女性之外,其餘多半是年過半百的老漢,根本就找不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百絕的這個要求不僅太妙,而且奇絕。

百絕見泰無極不作表示,乃又笑道:「擇死之途,出自施主口許,施主認為老衲要求不當,自不妨收回成命。」

秦無極忍住氣道:「本座是何等身份,豈能出爾反爾?不過你也別高興,最多逃過今天,至遲三天之內,本座會叫你如願得其所!」

百絕搖頭晃腦笑道:「多謝施主,老衲若得香口玉齒,超渡西歸,也算不費此生了!」

四周又笑了起來,秦無極怒哼一聲厲聲道:「你們別得意了,今天只放過老和尚,卻不見得放過你們!」

四下立刻又陷入沉寂,卻沒有人敢對他回一句嘴。韋明遠剛想開口,百絕大師卻軒眉長笑道:「施主既不願失信於老衲,緣何肯背信於自己!」

秦無極一怔道:「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百絕泰然道:「施主初到此地,心中即曾立誓第一個要殺死老衲,現下老衲未死,施主怎能再作第二步打算?」

秦無極詫然道:「這是我心中的事,你怎麼知道?」

百絕微笑道:「老衲所習心功,專擅解人心意,施主只要說出老衲之言是否正確……」

秦無極微微一嘆道:「好吧!看在你這點神通的面上,我也暫時放過他們一次,但請你記住這暫時二字,一旦我取你性命之時,也是他們斃命之日,這暫時之限,絕不會超過三……」

百絕收起笑態端重地道:「老衲敬候佳音!」

秦無極氣沖沖地一轉身,對逍遙散人打了一個手勢,示意離去,忽然他的腳步停止了。

發現前面的山道上正嫋嫋地走過一個女郎,她棕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迷人的光澤,秀麗的長髮隨風飄揚,神容極美。

谷中這麼多人,竟沒有一個發覺她是怎麼走來的。

那女郎手中還握著一大把野花,嫋嫋地走到他們跟前,無邪的眸子中閃著純潔的光輝,天真地望著眾人道:「你們這麼多人在這兒幹嗎呀?是不是打架,那可是好極了,我最喜歡熱鬧……」

秦無極的眼中忽然射出瘁厲的光彩,嘿嘿冷笑一聲道:「姑娘來的正好,此地恰好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女郎嫣然笑問道:「什麼事?」

秦無極手指著百絕大師道:「這個和尚不想活了,可是他自己也沒有勇氣自殺,想找個人幫他一下忙。」

女郎高興地道:「是不是要我幫忙,那好極了,我最喜歡幫助別人,我應該怎麼個幫法?」

這女郎一片天真,連幫人家結束生命都認為是有趣的事,百絕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這大概是天意要絕老衲,夫復何言!」

大家也跟著一嘆,世界上什麼事也不會如此湊巧法,大概只有天意二字才可以作答。

秦無極哈哈一笑道:「這位老師父想死的方法很怪,他希望被一個美麗的女郎用牙齒咬死!」

女郎高興地笑叫道:「真的!我從來沒有用牙齒咬死過人,那一定是件很有趣的事,只是……我夠得上算是個美麗的女郎嗎?」

秦無極手指百絕道:「這是他的事,要由他來決定!」

女郎轉臉向著百絕,露齒一笑,嫣然問道:「大師父,我算得漂亮嗎?」

面對著她那無邪的笑顏,縱然是有關生死大事,百絕也無法否認,輕嘆道:「姑娘美絕天人,老衲死在姑娘口下,萬無遺憾!」

女郎快樂地笑道:「謝謝你,大師父,我一直在擔心自己長得太黑,聽你這一說我就放心了,等一下我一定多咬你兩口,讓你死得很愉快!」

這番話出自她天真的口中,聽起來竟無殘忍的意味,四周的人都呆住了,百絕則閉目無語待死。

秦無極得意地笑著,女郎望了百絕片刻忽然道:「不行!我不能咬他!」

秦無極一怔道:「為什麼?難道你……」

女郎撅著嘴道:「你看他身上那麼髒,咬上去多噁心!」

秦無極聞言先是一呆,繼而嘿嘿冷笑道:「姑娘說得不錯,看樣子我還得替他香花沐浴一番!」說著走了過去,百絕睜開眼睛,對女郎哀求道:「姑娘做做好事吧!不要老衲在死前多受折磨了!」

女郎瞪大了眼睛道:「怎麼?你不喜歡洗澡?」

百絕長嘆一聲,實在無法回答她的話。

女郎轉著眼珠,微頓了一下道:「看你身上的泥土這麼厚,一定是很怕洗澡,算了吧!

你是要死的人了,我做做好事,不讓你多受罪了!」

秦無極自然也停止了動作,實際上他也不願意去碰一身油垢的老和尚。

女郎走到百絕百前,仔細地端詳著,秦無極催促道:「姑娘快開始吧!還等什麼呢?」

女郎微笑道:「你不要心急,我要選一個好的地方下口!」

百絕伸出右手,指著脈門嘆道:「老衲汙垢之身,實在不敢冒讀姑娘,姑娘就在此處咬上一口,老衲自然會震斷心脈而死。」

女郎笑著道:「你自己會死,幹嗎又要麻煩別人呢?」

百絕苦笑道:「老衲不合自作聰明,想出那等怪約定,只得麻煩姑娘一咬,讓老衲應了約定……」

女郎笑道:「原來你們還訂了誓約的,這真太好玩了,喂!替我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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