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讓我來叫你去吃飯的——」
「我說呢,你怎麼捨得上我這裡來。」他給她找來一把椅子,又給她倒杯水,「我已經吃過飯了,說說看,老大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看我要不要過去吃一筷子。」
靜秋站在那裡不肯坐:「大哥叫你現在就過去,有個人表壞了,叫你去修的。大哥帶了一些鹿肉回來,叫你去吃——」
老三同寢室的一箇中年半截的人開玩笑說:「小陳哪,鹿肉可不要隨便吃噢,那玩藝火大得很,你吃了又沒地方出火,那不活受罪?我勸你別去——」
靜秋怕老三聽了他的話,真的不去了,連忙說:「不要緊的,鹿肉火大,叫大媽煮點綠豆湯敗火就行了。」
哪知屋裡的幾個男人都嘻嘻哈哈笑起來,有一個說:「好了好了,現在知道怎麼出火了,喝綠豆湯,哈哈——」
老三很尷尬地說:「你們別瞎開玩笑——」說完,就對靜秋說,「我們走吧。」
來到外面,他對她抱個歉,說:「這些人常年在野外,跟自己的家屬不在一起,說話比較——隨便,愛開這種玩笑,你不要介意。」
靜秋搞不懂他在抱什麼歉,別人就說了一個鹿肉火大,不至於要他來幫忙道歉吧?吃了上火的東西多著呢,她每次吃多了辣椒就上火,嘴上起泡,有時連牙都痛起來,所以她不敢多吃。
而且愛開玩笑跟家屬在不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她覺得他們說話神神鬼鬼的,又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不過她懶得多想,只想著怎麼樣告誡他不要在她飯裡面埋東西。
他們仍然走上次走過的小道,大多是在田埂上走。老三要靜秋走前面,她還是不肯。他笑著說:「怎麼?怕我從後面襲擊你?」他見她沒搭腔,也不好再說下去了。
走了一段,他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我生你什麼氣?」
他解嘲地笑了一下:「沒有就好,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怕你在怪我那天在山上——」他轉過身,看著她,慢慢退著走,「那天我是太——衝動了一點,但是你不要往壞處想——」
她趕快說:「我不想提那天的事。你也忘了那事吧,只要以後我們不犯了——就行。我現在就怕志剛——誤會了,如果傳出去——」
「他不會傳出去的,你放心,我跟他說過的——」
「你跟他說過,他就不會傳出去了?他這麼聽你的?」
他似乎很尷尬,過了一會才說:「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是——他也只看見我揹你,那也沒什麼,這河裡經常有男人背女人的。聽說以前這河裡沒渡船,只有‘背河’的人,都是男的,主要是背婦女老人小孩。如果那天是志剛,他也會揹你的。這真的不算什麼,你不要太擔心。」
「但是志剛肯定猜出我們一起從縣城回來的了,哪裡會那麼巧,正好在山上遇到你?」
「他猜出來也不要緊,他不會說的,他這個人很老實,說話算數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擔心,我想跟你談談,叫你不用擔心,但是你——總是躲著我。你放心,即使志剛說出去,只要我們倆都說沒那事,別人也不會——相信的——」
「那我們不成了撒謊了?」
他安慰說:「撒這樣的謊,也不會害了誰,應該不算什麼罪過。即使別人相信志剛說的話了,我也會告訴他們那沒你的事,是我在追求你,攔在路上要揹你的——」
一個「追求」把靜秋聽得一驚,從來沒聽人直接用這個詞,最多就說某某跟某某建立了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在他借給她的那些書上看到「追求」這個詞的時候,也沒覺得有這麼刺耳,怎麼被他當著面這麼一說,就聽得心驚肉跳的呢?
他懇求說:「你別為這事擔心了好不好?你看你,這些天來,人都瘦了——,兩隻眼睛都陷下去了——」
她心裡一動,呆呆地看他,暮色之中,她覺得他好像也瘦了一樣。她看得發呆,差點掉田埂下面去了。
他伸出手來,央求說:「這裡沒人,讓我牽著你吧——」
她四面望了一下,的確沒人,但她不知道會不會從什麼地方鑽出人來,她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人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他們。她不肯把手給他:「算了吧,別又鬧出麻煩來。」
「你是怕別人看見,還是——不喜歡我牽著你的手?」
「這有什麼區別嗎?」她有點不客氣地說,「還有啊,你以後不要往我飯下面埋東西,讓大媽他們看見,不等於是給人一個證據嗎?」
他有點迷惑不解:「往你飯下面埋東西?我沒有啊。」
「你別不承認了,不是你還能是誰?每次都是你去的時候,我碗裡才會埋著香腸啦,雞蛋啦什麼的,搞得我跟那些小媳婦一樣,三魂嚇掉兩魂,每次都扔豬水缸裡了。」
他站住了,看著她,認真地說:「真的不是我,可能是志剛吧。你說每次都是我去那裡的時候,可能剛好是我帶了菜過去,才有東西埋。但我確實沒有在你碗裡埋東西,我知道那會把你弄得很難堪的,所以我只能是多買一些,拿過去大家吃,你也就能吃到了——」
她驚訝極了:「不是你?那——還能是誰?難道是志剛?」她想到是志剛,就舒了一口氣,「如果是他就不要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