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屋子裡只一把椅子,就在床上坐下。他忙忙碌碌地跑去洗水果,開啟水,忙了一陣,才在椅子上坐下,削水果她吃。她看見他左手背上那個傷疤,有一寸來長,她問:「那就是——上次——留下的?」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背,說:「嗯,難看吧?」
「不難看。你那次好快的手腳,一下就——」
「就是因為割了那一刀,那邊醫院才通知我去檢查——」他好像發現自己說走了嘴,馬上打住了,改口說,「通知我去換藥。有了這個疤,就等於有了記號,不會走丟了。你有什麼記號?告訴我,我好找你。」
她想問,到那裡找我?但她沒敢問,只是在腦海裡冒出一個場面,是她經常夢到的,四處迷霧茫茫,他跟她兩個人摸索著,到處尋找對方。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叫他的名字總是叫不出口,看東西也看不真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而他總是在什麼地方叫「靜秋,靜秋」,每次她循著聲音找去,就只看見他的背影,籠罩在迷霧之中。
她突然悟出那就是他們死後的情景,覺得鼻子發酸,趕快深吸一口氣,說:「我頭髮林子裡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就在後腦勺上,頭髮遮住了看不見——」
他問:「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她散開發辮,把那塊胎記指給他看。他用手撥開她的頭髮,看了很長時間。她轉過身,看見他眼圈發紅,她慌忙問:「怎麼啦?」
他說:「沒什麼。做過很多夢,總是雲遮霧罩的,看不真切。看見一個背影像你的,就大聲叫‘靜秋,靜秋’,但等別人回過頭,就發現——不是你——」他笑了笑,「以後知道怎麼找到你了,就——撥開頭髮看——有沒有胎記——」
她問:「為什麼你總叫我‘靜秋’?我們這裡都興叫小名,不興叫全名的——」
「可是我喜歡‘靜秋’這個名字。聽到這個名字,即便我一隻腳踏進墳墓了,我也會拔回腳來看看你——」
她又覺得鼻子發酸,扭頭去望別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說:「講你小時候的故事給我聽,講你在農場的事給我聽——,我什麼都想聽。」
她就講她小時候的故事給他聽,也講農場的事給他聽。她也要他講他小時候的故事給她聽,講他家鄉的事給她聽。那一天好像都用在講話上了,中午就在醫院食堂打飯來吃,晚上兩個人出去到一家餐館吃了飯。吃完後,因為天色晚了,外面沒什麼人,兩個人就牽著手在縣城裡逛了逛。回到袁護士的寢室時,天已經全黑了。他提了幾瓶開水來,讓她洗臉洗腳。
他出去了一下,她趕快洗了,但不知道把水潑哪裡,就等著他回來了好問他。過了一會,他拿著一個醫院用的那種痰盂回來了,說這樓裡沒廁所,你晚上就用這個吧。她臉一下紅了,心想他一定是因為聽她講了在農場提斧頭上廁所的故事,知道她半夜會需要上廁所。
他端起她的洗腳水就往外面走,她急得叫他:「哎,哎,那是我——洗了腳的水——」
他站住了,問:「怎麼啦?你還要的?我潑了再去打幹淨的——」
她說:「不是,是——我們這裡的男的不興——給女的倒——洗腳水——,沒出息的——」
他笑起來:「你還信這些?我不要什麼出息,只要能一輩子給你倒洗腳水就行。」說著,就走到外面去了,過了一會,拿著個空盆子轉來。
他進了門,關上,問:「你還不趕快坐被子裡去?赤腳站那裡,一會就凍冰涼了。」他把被子開啟,鋪上,掀開一角,叫她坐進去。她想了想,就和著衣服爬床上去,坐在床頭,用被子捂住腿和腳。
他把椅子挪到她床邊,坐下。她問:「你——今天在哪裡睡?」
「我回病房去睡。」
她猶豫了一下,問:「你——今晚不回病房去行不行?」
「你叫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兩個人聊了一會,他說:「不早了,你睡吧,你今天坐車累了,明天又要坐車又要走路,早點休息吧。」
「那你呢?」
「我睡不睡無所謂,反正我白天可以睡的——」
她脫了外衣,只剩下毛衣毛褲,鑽到被子裡去躺下。
他給她蓋好被子,隔著被子拍拍她,說:「睡吧,我守著你。」他在椅子上坐下,把軍大衣蓋在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跟一個男的呆在一間屋子裡過夜,但她好像並不害怕一樣。看來毛主席說的那句話有道理:「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她現在連死的準備都有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別人要說什麼,那都是別人的事。就算別人把嘴說歪了,她也不在乎。
但她害怕問他那個問題,她很想問他到底是不是得了白血病,如果是的話,她明天就到農場去跟姚主任說一聲,再返回來照顧他。如果他真的只是感冒了,那她就還是回農場去上班,等休假的時候再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