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偏頭,對蓮臺上懵逼的重羽和蘇蘇一笑:「找到你了。」
他抬手,屠神弩的箭矢對準重羽,重羽慌得要命,哭著躲進蘇蘇懷裡:「救命,救命!」
它在蘇蘇掌心奶聲奶氣哭,全然沒了方才半點霸氣之色。
蘇蘇捧住它,疑惑地說:「你不是六界十方最厲害的仙器嗎?」
重羽委屈地說:「也要有人使用才行啊,主人厲害我才厲害,再說了,他手上有屠神弩呢。」
它又往蘇蘇懷裡縮了縮。
言語間,小蘇蘇抬起頭,看向來人。
少年站在空中,身材清瘦。玄色衣襬被吹得擺動起來,他嘴角掛著笑意,眸中紅瞳卻一片冰冷,周身魔氣肆虐,手上汩汩滴著血。
女孩呆呆看著他,嘴巴一扁,也快跟著重羽哭。
蘇蘇在養魂,還什麼都不懂,天生的靈體下意識告訴她,這個先前看上去喜歡她的人,氣息不太對勁。
她想起他說,他恨自己。恨她,會不會殺了她啊?
澹臺燼眼前一片血紅,他殺了無數阻攔他道路的魍才追過來,魔氣漫上他的眼睫。少年冷冰冰的眼毫無感情地看著他們。
他手伸過來的時候,小蘇蘇急中生智,連忙用手抱住他手腕,稚聲說:「你別殺我們,我長大很厲害的,可以保護你!」
重羽在她懷裡,絕望地想,這算什麼承諾啊!對方顯然已經入了魔,入了魔的人,聽不進任何話,本身就已經化作魔器的奴隸。
更何況這是奪人神智的屠神弩,屠神弩一齣,再無轉圜餘地,得到無上力量的同時,也會變成眼裡只有殺戮的瘋子。
不知道屠神弩為什麼會在這個人身上,那不是上古就湮滅在冥界的東西嗎?
重羽咬牙,剛準備使出全力和來人一戰,保護蘇蘇逃離。
下一刻,卻聽見少年低聲重複:「保護我?」
女孩清脆地應:「嗯,保護你!」
「你會……騙我嗎?」
女孩搖頭。
少年神情掙扎片刻,眼裡殺戮和自毀的慾望明明滅滅,最後沉寂下來。重羽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屠神弩在玄衣少年手中消失,他紅瞳褪去色彩,重新變成黑色。
沒了肆虐的魔氣,重羽終於看清他本來的模樣。
竟是一個眉眼穠麗,好看得不像話的少年。因著失血過多,他皮膚蒼白,唇卻帶著幾近靡麗的豔紅。
在一人一琴忐忑的目光下,他蹲下,從蓮臺上抱起小女孩。
重羽回過神,連忙說:「等等!不可以離開,我要帶她去山谷裡。」
少年陰冷的目光看著重羽。
重羽弱弱地說:「去、去了才能離開千里畫卷和蒼元秘境,我、我沒騙你,這是秘境主人的執念,他……等很多年了。」
「蒼元秘境有主人?」澹臺燼說。
「當然。」
澹臺燼若有所思,能擁有秘境,只可能是上古大能。這樣的人,執念竟然是看看蘇蘇,蘇蘇和他有什麼關係?
重羽解釋完,期待地看著澹臺燼,本指望他抱著蘇蘇一同走進去,可是澹臺燼冷漠地轉身離開了。
眼見他們離山谷越來越遠,少年打算徒手撕破眼前的千里畫卷,重羽急得發出陣陣音波,試圖阻攔澹臺燼的腳步。
「她父親想看看她!」重羽還是說了出來。
此話一齣,小蘇蘇好奇地探出頭:「我的父親?」
重羽知道她如今在養魂,將來不會有這段記憶,這本來也是主人留下蒼元秘境的初衷,盼她毫無負擔地活著。
重羽懨懨地說:「她的父親,也是我的主人,蒼元秘境的主人。神魔大戰後,他身死道消,距今已有近萬年。主人身為魍之主,上古妖王,因為魔神之令,不得不傷了神女初凰,後來才知道,初凰已有了他的身孕,因為那一擊,蘇蘇出生便沒了氣息。」
「初凰神女傷心欲絕,也恨他至極。毀去自己情絲,以九天勾玉為媒介,引時空之力,在六界為女兒凝魂。若我沒猜錯,直到百年前,蘇蘇才能破殼出世。」
重羽聲音悲愴:「主人戰死的時候,拔下護心鱗,希望庇佑神女和蘇蘇平安,他抽出自己情絲,給予初凰神女。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看見蘇蘇長大。」
澹臺燼面無表情聽著。
情絲,護心鱗,一切與五百年前葉冰裳手中的東西重合。
原來是上古魍之主的護心鱗,只不過那妖王並不知道,他的護心鱗沒有到初凰和女兒身上,反倒流落到了凡塵。
這些事情如今再追究,卻沒有半點兒意義。
重羽生怕澹臺燼不動容,帶著蘇蘇一走了之。
它連忙說:「我主人不壞的!他愛初凰,也無意傷害親生女兒,後來許多年,他蒐集無數天材地寶,也想幫女兒醒來。他還親自鑄造了重羽箜篌,希望日後能保護她。只可惜神魔大戰來得突然,一切他都來不及交付出去。」
他的身軀和魂魄消逝,只剩一絲執念,留在蒼元秘境中,想看看女兒。
重羽也是因這個原因,才開啟千里畫卷,蘇蘇可以一日一歲,在畫卷裡成長,算全了主人唯一的心願。
澹臺燼確實不動容,儘管有了情絲,但一個生來沒有受過一天親人的關懷的人,永遠也不明白父親兩個字,對一個人來說有怎樣的意義。
他帶著蘇蘇離開,懷裡的女孩拽住他衣領,說:「我要去看爹爹!」
說罷,她要不管不顧往前面的重羽箜篌上撲。
澹臺燼手臂一緊,死死抱住她。
女孩眼圈紅紅,她雖不太懂重羽口中那段故事,然血脈相連,哪怕不懂,她也下意識想做些什麼。
澹臺燼看著她純稚倔強的雙眼,說:「我帶你去。」
重羽飛向空中,興高采烈為他們帶路。
它駐守在蒼元秘境的意義便在此,今日以後,它終於可以出這個地方了。
許多年沒人和重羽說過話,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重羽化身話癆,與蘇蘇說話。
重羽看一眼抱著蘇蘇的少年,心裡想的還是方才那一幕,它心知澹臺燼的危險性,忍不住問:「你身上怎麼會有屠神弩?」
屠神弩不是掉落在冥界了嗎,而且這種驕傲狂妄的魔器,怎麼會融在一個修真者骨血裡。
重羽橫看豎看,從少年身上找不到絲毫魔氣。
如假包換的修仙者。
澹臺燼能驅使屠神弩,還能把魔器收回去,這是何等可怕的天賦!
倘若外面的人知曉,不管是仙還是魔,都不會放過他。
魔界恨不得讓他當魔君,而仙界恐怕則會除之後快。
重羽藏在秘境近萬年,是世上最後一個無人知曉的神器,它由上古妖王耗費心力尋找材料,請煉器師鑄造,比不得上古自然存在的神器厲害,對妖魔也沒有與生俱來的偏見。
饒是如此,重羽依舊心驚,主人作為那麼厲害的上古妖王,尚且不能使用神器。一個區區金丹期的修仙少年,竟然能使用魔器,他到底是什麼人?
澹臺燼低頭,懷裡女孩眼也不眨地看著他,她敏銳極了,和重羽問出相似的問題,只不過她更直白些:「你是壞人嗎?」
他注視著她眉間硃砂,說:「不知道。」
這並不取決於我,而是你。
你出去蒼雲秘境以後,會離開一個壞人嗎,會愛……一個好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