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搖頭,輕聲道:「皇兒讀書太苦,書上的知識固然好,但也不必過於拘泥。多與有學識的大臣們敘談來往,既長見識又可免過於勞累,當是另一捷徑。」
「是,兒臣記下了。」長樂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聲音朗朗。
海英躬身為太后呈上一鑲嵌著珠玉的玲瓏小巧的手爐,她身上的粉襖閃著絲質的光亮,雲墨秀髮間的小釵顫顫巍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周圍那些同樣粉襖長裙的宮女之中,她顯得十分端莊,格外秀美。梅太妃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順手拿絹子輕輕擦了擦自己豐腴圓潤的下巴,遮住了嘴,也遮住了唇邊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輕鬆道:「英姑娘今年有十九了吧,太后,姑娘家青春有限,您可千萬不要耽誤了人家?」
十九歲的女孩到現在還未出閣,太后還一直將她留在身邊,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梅太妃的語調輕柔,實際上卻在試探著太后的心思。若說等著良配,最好的良配就是眼前的皇帝,可是他現在只有十二歲,離封妃的年紀還有個幾年,到時候這個女子可就二十多了,再怎麼著,也不能把老姑娘硬塞給小皇帝吧。就算她是海家嫡系的女子,也萬萬沒有這個道理。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限制,可這個都已經快滿二十的老姑娘,太后就算再有心,也沒有亂配的道理。
海英面上沒有半點不悅,嘴上還是掛著謙恭的笑容,似乎還帶著一點女兒家應有的羞怯,明明梅太妃的話有點擠兌的意思,她的面容卻非常平靜,完全不受任何影響。皇帝看了,心中也不免暗暗稱讚,母后調教人向來有心思,海英十歲就跟在太后身邊,是她親手調教出來,敏慧練達,進退有度,即便是宮中年長的姑姑,也未必能將太后的起居照顧得如此精心細緻,這是海家這一輩中最好的女子,卻將她最美好的年紀都獻給了皇家,他有時候也會略微覺得可惜。同時對於太后的心思琢磨不透,不知道她到底想留著這個女孩子做什麼?
給他留著?不對,他年紀太小,太后教養她的方式,也並非是要她成為一個后妃。母后的心思,向來沒人能猜得透,長樂笑著搖頭。
寧太妃也穩穩端坐側位,正在品茶,霧氣燻得她清秀的眉眼十分淡泊,對她們所說的一切,似乎都不曾放在心上,不過照例是來給太后請安,陪她坐著聊聊天而已。海英奉上新鮮的松仁、白果盤,寧太妃含笑向她點點頭。
太后微微一笑:「我也是一時半刻離不得這孩子,她從小跟在我身邊,素來安靜溫柔,卻總能猜到我的心思,我真是捨不得放她走。」
梅太妃聞言,越發不明白太后的用意,她到底用海英來作什麼?想要把海英留給誰?她的眼神投向太后,很快就又低下頭去,連她也不得不承認,年輕時候的海明月不但明眸皓齒,相貌絕俗,更難得兼具貴族女子雍容華貴的氣派,即便現在已經過了少女的年紀,卻依然帶有一種自然而華美的風韻,可是她的表情,卻如美好的佛像,永遠那麼豁達深沉,根本無法猜透她心中所思所想。當年孔鬱之與她青梅竹馬,一個是舉世無雙的大美人,一個是名動京都的貴公子,天賜良緣,成婚後更是伉儷情深,一座天涯明月叫人豔羨不已,可惜……
梅太妃的嘴角掀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可惜,天嫉良緣。
這段往事,先帝在時,是一個大大的忌諱。所有人便都竭力避擴音到這一點。先帝痛恨海明月的前夫,十分地恨,大凡對待情敵,他簡直可以說無所不用其極。當初未隨他起兵的何止一個孔家,可是先帝即位後都寬宏大量地放過了那些士族,唯獨要對孔家斬盡殺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早就惦記上人家美貌的妻子,虎視眈眈了許多年,趁著這樣的機會一舉掠奪而來。孔家這場劫難,實在是與海明月這個女人,分不開。
寧太妃的樣子很悠閒,吃吃點心,喝喝香茶,似聽非聽。這種沒什麼意思的對話,隔幾天就要上演一陣,梅太妃總是會找出各種各樣的藉口來清寧宮找麻煩,太后寬厚仁德,不過是不與她計較,梅家今日的權勢已經遠不如昔,她這麼做,無疑虎口拔牙,虧她還是陪伴先帝多年的妃子,連皇家一半的沉穩都沒有。不過,當年的孔鬱之,實在是一個難得的男子…
確實可惜……
早在先帝還未登基,只是一個煊赫將軍的時候,梅氏和寧氏就已經嫁給了他。因為她們兩人都是梅寧兩家的庶女,進了門只是側室,可是一旦他登了基,普通貴族妾室,就一躍成為皇家的妃子,身份不可同日而語。連帶著,梅妃的脾氣也養了上來,端起了架子。不過是仗著,皇帝是從她肚皮裡爬出來的而已,寧太妃啜了一口茶,嗯,清香宜人,韻味悠長。太后這裡的茶葉,果非凡品。
小小香荷包,纓絡飄飄,月白的緞子,紅梅為景,生動奪目,只是,針腳上還顯得有些彆扭,微有瑕疵。海藍一直盯著七寶掛在腰間的荷包看,看到七寶都不好意思起來。
「我跟著玉娘學的,學了兩個多月才繡成這麼一個,是不是很難看?老是會露線出來,我都要急壞了——」七寶將荷包取了下來,不好意思地攥在手裡。
海藍從彆彆扭扭的七寶手中把荷包搶救過來。翻過來覆過去地看,愛不釋手,「送給我好不好?」
啊?七寶呆了呆,這個,好像不太好吧,以前上課的老師說,荷包香囊是不可以隨便亂送人的,這個是定情信物,雖然她不是特別明白這麼一個小小的東西怎麼就那麼要緊,但是老師說的言之鑿鑿,下面的小姐們也都點頭稱是,她不明白也得跟著點頭如搗蒜,不懂裝懂,課堂上不得不如此,否則那古董一樣的老師就嘰嘰歪歪到你懂為止。
她想起那些嘮嘮叨叨的話,就覺得很是不妥,就去扯那穗子。誰知道海藍死死抓住那荷包不放。
「這個,送給我不行嗎?」
七寶愣愣看著他,他黑色眼瞳中露出的光澤,象火焰一樣熾熱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