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孃,你醒了。」七寶的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乳孃撐起身子,恍恍惚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一時分不清到底床邊坐著的是誰。
等她看清了七寶的臉,臉上的表情瞬間凝住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七寶垂下眼睛,輕輕地道:「乳孃,你總是在趕我走,以前是,現在還是。」
乳孃的情緒陡然激動了起來,「我是趕你走!你走得越遠越好,我不要再見到你!」
七寶長長的眼睫一顫,眸中突然掠過一道含義不明的亮光,卻在此時,握住了乳孃放在被子外的那隻手,直到感覺她冰涼的手指微微有些暖意了,唇邊才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乳孃,七寶會走的,不用你趕,也會走的。」
「但是七寶一定會救你!你等我!」
乳孃的眼中靜靜騰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她口氣已軟了下來,「你什麼都知道了。」
七寶點頭。
「那乳孃跟你所說的一切,你也不該忘記。」
七寶的雙眸晶瑩閃亮,帶著一種前所未見的勇氣和堅定,「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七寶現在都想起來了,一刻都不敢忘懷。」
「既然是這樣,就照我說的去做,不要管我的事,去走你該走的路,你若是喜歡那賀蘭公子,就嫁給他,乳孃相信,他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會幸福的。」
七寶聞言微閉雙眸,再睜開時,黑色的眼珠已是瑩瑩潤潤,彷彿滿天的星光此刻都藏在了她的眼中,「乳孃,這麼多年過去,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情,你還認為,只要找到一個男人託付終身,我就能幸福嗎?」
「你還是想要我,把幸福交給別人?」
「乳孃,這些年,我活得一直很忐忑,不知道是不是一個偶然的決定,就能改變自己的一生。不管我把自己的存在封鎖得多麼嚴密,不管別人怎樣費盡心機來保護我,我永遠生活在一些人充滿慾念的視野裡。我生下來就姓孔,我是孔家的遺孤,我是海明月的女兒,這一切本就註定,我不能像平常人家的女兒,將一生託付給自己的丈夫。」
「你現在,還在試圖勸告我,要繼續對這一切,裝作渾然不覺嗎?」
「就算我嫁到賀蘭家,外面那個瘋子就能放過我嗎?那些覬覦孔家財富的人,他們就能放過我嗎?我跟我的母親長得那樣相像,難道可以永遠不被人發現?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要躲藏著,一輩子要這樣面臨一次又一次的威脅,然後眼巴巴地等別人來救我。」
乳孃的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縮,胸口好像有一層硬殼在不知不覺中碎裂,酸痠軟軟的感覺瞬間流了出來,漫過全身,她看了七寶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勉強地嚥下哽在喉間那心酸的感覺,「七寶,你長大了。」
七寶偏過頭,靜靜地躺在乳孃的腿上,乳孃的手環過她的肩膀後,停留在她的髮梢,然後輕輕把七寶垂在額前的一縷碎髮慢慢挑回到耳後,七寶敏銳地感覺到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的臉頰,但是她沒有出聲,仍然安靜的,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很久很久。
「你決定好了?」乳孃的語聲微微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柔和。
七寶點點頭。
「也許你是對的,依靠男人,本來就是一件悲哀的事。」
「你該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雖然變得成熟,需要付出代價,但是你也將得到許多。在這之前,七寶,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
「乳孃,七寶想要,自己的家,自己的城,自己的國。不用擔心別人會傷害我,不用擔心會被誰丟下,不用苦苦等待別人的垂青。可以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
乳孃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更輕柔地道:「那你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不,這並不衝突,七寶一定能救你的!答應我,等著我!」
「七寶一定會做到的!」七寶抬起頭,筆直地看進乳孃的眼睛,神情裡有著前所未有的堅持,這簡直不像是柔弱的七寶,會有的表情。
也許她從來,就不是柔弱的人。
也許,她早已長大。
「七寶要做的事,不光是為了乳孃,更是為了我自己!跟外面那個瘋子全然沒有關係!他威脅不了我,總有一天……」
七寶的嘴巴突然被乳孃輕輕捂住,「你不用說了,乳孃都明白!」
不知道她這樣說,到底是為了讓自己安心,還是真的要去做一些前途不可預測的事,其實乳孃心裡都明白,她現在會這樣說,很大程度上,還是與自己有關。但是她也無力阻止,因為七寶並不是一個傻丫頭,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雖然她很少說出她的心裡話,卻很有自己的主見。她已經長大,不再是什麼都聽從她的小姑娘了,未來怎麼走,全看她自己。
自己一直愛護著的小白花,突然想要面對風雨,她心裡不是不心疼的,但是如果永遠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對她也沒有任何的好處。
一個女人的天生麗質從一生下來就已不屬於她自己,而被老天判給了男人。七寶想要做的,是將這樣一個災禍的源泉,變化為使自己幸福的財富。
永遠不再將自己的人生,交託給別人!
她相信自己,能夠做到,一定要做到!
……
直到夜深,她才站在賀蘭府前。
府裡的侍從開了門,看見她的一瞬間露出驚喜的表情,她卻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在背後疑惑的目光中,七寶悄悄地走過鵝卵石小路,穿過長長的走廊。
哥哥的書房就在眼前,但她卻似乎永遠也走不到。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心裡竟好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畏懼之意,竟沒有勇氣去推開門,沒有勇氣面對賀蘭雪,可是,她所畏懼的是什麼?
她是不是怕他問她:「到底這幾日發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