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昨晚開始就一直不停的下。
昨晚的傾盆大雨到現在已經是細雨淅瀝,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將窗戶推開一條小縫,雨絲被風吹進來,落在我的臉上,冰涼一片。
我趴在課桌上,靜靜的看著窗外,任由雨絲落在我的臉上,落進我的眼裡。窗外的世界彷彿被一層濃重的霧氣籠罩,而我的眼裡似乎也氤氳了一層厚厚的霧氣,清寒酸澀。
砰砰砰——
講臺上忽然傳來書本敲擊桌面的聲音。
「大家安靜下來,我有話要說。」
發生了什麼事麼?我有些疑惑的抬起頭,班長正站在講臺後面,瞪著一雙小眼睛,明顯已經亢奮過度。
「各位同學,今天要對大家宣佈……」班長努力擺出威嚴的樣子,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期待已久的郊遊活動終於得到老師的批准了」
「太好了!」一個男生的公鴨嗓子突然插了進來,「有沒有定好具體的郊遊地點呢?」
班長歡天喜地的說:「先去野生動物園,安可裡的野生動物園哦,然後去動物園附近的郊區野營」
聽到這個訊息,教室裡轟的一聲熱鬧起來。
「耶!萬歲。」
「太好了!期待了這麼久呢。」
「就是說啊,終於等到迴音了。」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
大家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討論,班長用力的把厚厚的《牛津大辭典》排在講臺上,木質的講臺發出巨大的聲響。
「先聽我說完!」班長大聲喊著,同學們立刻安靜下來。
「雖然雪鄉的辦事效率低了點,但是好歹活動申請批下來了。經過我們班幹部和老師的商討,活動就定在這個週六,大家早上八點在校門口。聽明白了麼?」班長看了看手裡的記事本,「還有,參加這次活動的,除了我們班以外,還有隔壁的三班。也就是說,大家到時候會一起行動,在這裡先提前通知大家一聲。」
短暫的班會結束,身邊關於郊遊的議論卻依然久久沒有散去。
我伸出手臂支起下頜,輕輕的靠在左邊的牆壁上。
和三班一起?那麼,穆莎也會一起去吧!
穆莎……
每當我想起那雙閃著淚光的眸子,心就一陣陣的隱隱作痛。無論司明美怎樣對我,穆莎始終是我的親生妹妹。
我微微搖頭,不願再去多想那些繁雜無解的事情,把視線投向窗外,嫩綠的樹葉被雨水洗過後顯得更加青綠,讓人不由得心曠神怡。
郊遊……如果能接觸到像這樣充滿希望的綠色,應該會很開心吧!在醫院待了太久,每天面對的都是滿目的白,我忽然間想要去接觸一下大自然,感受一下那些清新的美好。
安可裡野生動物園。
那個有著大片樹林和湖泊、沙灘、小島嶼的地方……全是未經雕琢的自然風光,美好的如同世外桃源。
其實,去看看也不錯吧,只是不知道晨勳會不會放心讓我去。
週六。清晨微涼的霧氣還沒有徹底消散,淡藍的天空帶著絲絲迷濛的灰色。微風吹來,帶著些微涼意。
在我的一再保證下,晨勳和真央終於允許我參加班級的郊遊活動。
我按時來到校門外,一輛旅遊大巴緩緩的停在校門口,等待的人群歡呼起來。大家依次走上車,找到空位坐下來。
當我走進大巴時,前面的位置基本都坐滿了,我向後排看了一眼,正好迎上美萱掃過來的視線,我的目光微微一頓,側過頭去。
可是,只有她右邊空出了一排座位,我只好靜靜的移步過去。
美萱看著我,如同一隻美麗的天鵝般高貴,在我落座到她右邊的位置上時,她從鼻子裡發出冷冰冰的哼聲。
我開啟車窗,清涼的風迎面吹來,這時,一個歡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sara。」
我轉頭,迎上穆莎滿是笑意的臉。
「穆莎。」我輕聲的打了個招呼。
穆莎關心地問:「你坐在靠後的位置,開車的時候會很顛簸的,你帶暈車藥了麼?如果沒有帶,我這裡有哦,你要不要吃一粒?」
我剛想搖頭拒絕穆莎的好意,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稟冽滐驁的眼神,黑日翟石般晶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樑下是兩瓣噙著驕傲的薄唇。
竟然是皇銘翼。
如同一記悶雷在頭頂炸響,我的耳邊只剩下轟隆隆的聲音,我僵氵帶的看著他漠然的神色,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心裡一陣慌亂。
皇銘翼怎麼也會來?
像是回答我心中的疑問似的,穆莎開心的笑著說:「銘翼今天剛好有空,我就邀請他一起來了。」
「穆莎,過來。」皇銘翼柔緩的語氣中帶著彷彿薔薇尖刺般的銳利,「你不是說後面比較顛簸,會不舒服麼?過來坐這邊靠窗的位置,到時候把車窗開啟,會舒服一些。」
他是在對穆莎說話,但他漆黑如夜的眸子卻聚焦在我身上。我跟穆莎並排坐著,此刻的穆莎還沉浸在他關心的甜蜜中,並沒察覺到他的眼睛望著的其實是我。
我迎著皇銘翼的雙眸,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利刃深深的刺進我的眼中。
我回避著他的目光,心中一陣空落落的疼痛,想要躲卻又無處可藏。
我一點點咬緊嘴唇,聲音在凝氵帶的空氣中微顫:「穆莎,不用了,謝謝你,你不是怕顛簸麼?快坐過去吧。」
穆莎羞澀的點點頭,和皇銘翼並肩的坐到並排的位子上,雖然距離我不過兩排,我卻覺得好遙遠,彷彿有什麼溼溼涼涼的東西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趕緊低下頭,努力的平復自己的呼吸。
美萱回頭斜睨我:「真是多餘呀!」
我的睫毛顫了顫,抬起頭,已是一臉淡然。
美萱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語氣中滿是不屑的意味,還有更多的譏諷:「sara,你旁邊的那個座位應該沒人坐吧?你一個人佔了兩個座位,多出來的那個座位也挺多餘的,你就負責幫我們看管這些行李吧!放在我們這裡實在太擠了呢!」
還沒等我回答,美萱就邪惡的笑著把東西放到了我旁邊的座位上,一邊放還一邊對其他同學說:「嘿,同學們,sara這裡有個空座位哦,大家可以把行李放在她這裡,她說幫我們看管呢!」
「好啊!」
「太好了!」
一時間,很多被行李佔去大半座位的同學都開心的附和,然後把行李堆到我旁邊的座位上,甚至還有人直接把行李塞進我懷裡。
穆莎看到眼前的情景,心疼的幫我解圍:「喂,你們怎麼可以這樣……」
「穆莎!」皇銘翼輕喝一聲,聲音不大,卻有著懾人的力量。
穆莎有些害怕的看著皇銘翼,皇銘翼的臉色柔和了一些,緩聲說:「不要管別人的事情,那不是別人心甘情願的麼?自己做出的選擇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我聽出了皇銘翼話裡的意思,對還想說什麼的穆莎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等到穆莎有些黯然的轉過身不再看我,我的笑容瞬間凝固。
皇銘翼……
你一定要這樣麼?
我的心裡想傳過一陣凌冽的風,下意識地撫著心口,努力剋制住心中緩慢湧起的心痛,我將視線移向車窗外。
屬於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最後的最後,我不希望再有那麼多的恨,那麼多的糾纏……
不算太漫長的車程之後,大巴將我們逮到了安可裡的野生動物園。
車子停靠後,大家就迫不及待的跑下車,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嬉鬧,拿著相機互相拍照。
我緩緩的走下車。遠遠的看見兩個人,是皇銘翼和穆莎。他們看上去無比親密,王子跟公主的絕妙組合彷彿童話裡的夢幻畫面。
我垂下眼睛,眼中漸漸的浮起一層幽邃的黯然。這時,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我有些奇怪的抬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原來是這樣……」
「沒想到她這麼會偽裝。」
「就是說啊,上次咱們還去醫院看她,就不該對她那麼好。」
「對嘛對嘛,還跟來郊遊,她還真是煩人,大家就假裝沒看見她,不理她。」
「嗯……」
……
他們是在……談論我麼?
環顧四周,美萱站在距離我不遠的人群裡。察覺到我的目光,她飛快的扭過頭看了過來。
我們的目光在空氣裡交匯,美萱突然挑起唇,露出一個燦爛得意的笑容來。只是此刻,她的眼神依然冰冷,冰冷的讓我的眼中湧起一片發脹的疼痛。
我默不作聲的將視線轉到別處。
「我們的目光在空氣裡交匯,美萱突然挑起唇,露出一個燦爛得意的笑容來。只是此刻,她的眼神依然冰冷,冰冷的讓我的眼中湧起一片發脹的疼痛。
正在這時,班長的聲音響了起來:「好了,大家一下,準備拿著門票進去了!」
「了!了!」
我站在原地,接過班長遞來的入園券,努力深呼吸了幾次,無視周圍雜亂的議論和各種目光,安靜的站在原地。
身上的物品並不算重,但是依然讓我有些吃力。
我停下腳步,緩緩的喘息了一會兒,依然看不見其他同學,大概是我走的太慢。
不過,我也並不打算加入他們。面對那樣的眼神,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是正確的。
如今,憤怒也好,委屈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沒有了意義。我的心已經是一片深藍色的寒潭,再也記不起任何波浪。
只有那期待中的「櫻空之雪」支援著我繼續呼吸,繼續走出下一步。
我不知不覺的走到大象的籠子邊,趴在欄杆上,看著大象邁著沉重的步子一點一點朝我走來,不禁紅了眼圈。
彷彿回到了那個時候的動物園,那些畫面是那麼清晰,如同一陣溫柔的風,在我的腦海中輕輕的掠過。
「哇哦……哈哈哈……」
一陣興奮的歡呼聲傳來,我超聲音的源頭看過去,發現不遠處圍了很多人。有什麼新奇的動物麼?
「我們過去看看吧!」我激動的拉起皇銘翼的手往人群圍觀的地方跑。
握住了他的手,我才發現我的舉動有多大膽。不過這樣拉著他奔跑的感覺真好,這樣想著,我不禁回頭,給了皇銘翼一個溫暖的微笑。
「是泰國大象耶!」我走近一看,發現是動物園請來了泰國大象做表演,看著大象笨笨的樣子,我開心的搖著皇銘翼的手臂。
「你看,他吃香蕉的樣子好可愛哦!」
「哈哈,那個人好蠢啊,居然被它噴了一鼻子的水。」
「看起來笨笨的大象居然這麼機靈,居然還會踢球?哈哈。」
泰國大象的人氣很旺,我在人群中不停的擠來擠去,忽然,一雙手環住了我,為我隔離出一個小小的不受擁擠的空間。
是皇銘翼,我的心不禁一顫。
心中暗暗高興著,我卻不敢回去看他,生怕這是一個美麗的幻境,我一回頭,一切就會消失無蹤。
……
恍惚間,動人的旋律、微妙的觸動,無形的伸進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我把手放在心臟的位置,感覺心跳是那麼有力。
「咳咳。」輕輕的咳嗽聲傳來。我循聲望去的瞬間,眼中彷彿有一層白霧凝結,模糊而不真實,就像是在夢中一樣。
一個修長的影子安靜的站在大象籠子邊的樹下,帥氣的容顏映在陽光下。暗黑的頭髮散發著幽藍的光澤,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銜著一抹高貴而讓人目眩神迷的笑,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在我望向他的瞬間,他也同時朝我望過來,烏黑的瞳仁中忽然迸射出一道異樣的光芒。皇銘翼掃了一眼拎著大包小包的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轉過頭去,繼續專注的看著大象。
想沿著記憶的路線朝他走過去,但我最終還是安靜的將臉偏向了一遍,怎麼也無法再凝神觀賞大象。
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光芒輕輕跳躍,我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身邊像是有個磁場,正一點一滴吸引著我的靈魂,只因為剛才在他轉頭時的瞬間,他眼底似乎也流淌著那種刻骨銘心的感情。
不管是不是我的錯覺,在回憶氾濫的這一刻,他竟然出現了,和我一起看大象,彷彿這幾年間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們還停留在一起逛動物園的那一刻。
我伸長了手臂,用力的探出身子,想要摸摸大象鼻子。我知道我此刻的樣子一定很滑稽,可是大象竟然真的向我伸長了鼻子。於是我終於把手放在了大象粗長的鼻子上,手掌間感受著粗糙得有些發硬的皮膚紋路。
我不自覺的笑起來,滿心溫暖。
忽然,一隻手在我的眼前落下,光潔修長的手指輕輕掠過我的手。我抬起頭,旋即驚訝的睜大眼睛,嘴唇微微顫動,在心中說出那個讓我心痛的名字——
皇銘翼。
皇銘翼遲疑了一瞬,還是把手放在了大象的鼻子上。
我微怔。他的眼睛裡好象有月夜的薄露,如水般的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過來,長長的影子將我緊緊包圍。
我靜靜地凝視著他,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一絲感情,他的手和我的手貼得很近,近得我幾乎可以感覺得到他手指的溫度。
我們就這樣沉默的站著,手掌停留在大象的鼻尖,然後一切定格,好像照相機記錄下的瞬間,成為永遠無法磨滅的過去。
「銘翼?」身後傳來輕聲呼喊,「銘翼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我猛地縮回手,穆莎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
「我到處都找不到你,原來你在看大象啊!」穆莎小跑著來到皇銘翼身邊,伸出手臂挽住皇銘翼的手。
「sara,你也在看大象麼?呵呵,大象好玩麼?」
「嗯,很有趣。」我回答道,眼底漸漸出現一抹溼潤和空明。緩緩的捏緊方才貼近皇銘翼的手,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隱隱的痛感傳遍全身。
天際燦爛的彩霞宛如花瓣在風中輕舞。我抬起頭,看著同樣被鑲上紅邊的雲彩,灰色的鴿子飛過頭頂,想著遠方飛去。
穆莎拉走皇銘翼之後,我靜靜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彷彿從未改變過的大象悠閒的吃著水果,甩著尾巴慢悠悠的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