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睡夢中醒來,鼻息之間還殘留著皇洺翼危險霸道的味道,緩緩坐起身,被子上黑色的西裝慢慢滑落。
思緒漸漸回到昨晚,牧彬送我回來的時候,晨勳已經回到家,看到我狼狽的樣子,他一拳就朝牧彬揍了過去。
可是怒氣之後,他一句話也沒說,彷彿在和自己生氣,一個人回到了房間,便沒有出來。
晨勳……
我眼底微微一黯,起身走出房間。
剛開啟門,空氣裡就傳來一種煎蛋的香味。我來到餐廳,看到晨勳繫著圍裙,已經做好了早餐。
「晨勳……」看著他一臉平靜,我吶吶地不知道如何開口。
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晨勳對我眨眨眼,不羈地笑了笑說:「怎麼才一個晚上不見,就這麼想我,想跟我來一個早安吻嗎?」
他的表情恢復了平常輕鬆的樣子,和昨晚的他判若兩人,彷彿昨晚的他,只是我記憶裡出現的幻覺。
我心底微微一痛,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我到底還要給他多少傷害呢?
「快坐在這裡,我的sara。」晨勳拉著餐椅,說,「真央已經吃完出去上課了,而我可是頂著遲到的危險等你吃早餐哦。」
看他越是裝作開朗的樣子,我越是心痛。
「晨勳,昨天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沒事。」我忍不住主動解釋。
晨勳揚起唇,笑容憂傷而溫暖:「我好開心,還以為你不會在乎我,不會解釋。聽到你這句話,我什麼都不在意了,我昨天只是恨自己沒有保護到你,sara,我以後不會讓你再受到傷害。」
我淡淡一笑,心裡有一股暖流淌過,我綻放溫暖的笑容,看著桌上的煎蛋,稱讚道:「想不到晨勳的煎蛋也這麼厲害。」
「當然,我是超人,無所不能。」晨勳笑著說。
看著晨勳綻放讓我安心的笑容,我靜靜地開始吃早餐。
安靜溫馨地吃完早餐後,晨勳從醫藥箱裡拿來十幾盒西藥,上面都是一些英文字母,是國外醫生開的對心臟最好的藥,還有營養丸,晨勳細心地拆卡,把藥丸放到我的手心,小小的一把藥片藥丸堆積在我的手心裡,都快成一座小山。
「我去給你倒水。」晨勳笑著說,「一口就這樣咕嚕咕嚕喝下去。」
趁著晨勳轉身,我立刻將手中的藥丸倒進了身邊的垃圾桶。雖然晨勳總是說吃完這些藥就會沒事,可是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每一天,我都感覺生命力在慢慢流失,稍微過度的行為,就會讓我無法喘息,而心跳如雷般跳動著,那麼的大力,彷彿要掙脫這具軀殼。
疼痛也越來越頻繁,每一次發作的時間都在慢慢拉長。
而每一天,我幾乎都要忍受將要死去般的痛苦,對於死亡,我反而一點也不感到恐懼,我只是在等待那「櫻空之雪」,這是我唯一在努力支撐自己的理由。
而這些藥,我根本就不需要。
「在想什麼呢?」晨勳來到我面前,把水遞給我。
「沒什麼。」我淡淡微笑,然後裝作吃藥一般,把水喝下去。
「哇,你現在吃藥真是越來越乖了呢。」晨勳開心地笑起來,「總有一天,你會好起來,不,你一定要好起來。」
「嗯。」我點點頭。
晨勳定定地看著我,眼睛裡湧動著複雜的光。他見我點頭,開始收拾碗筷。
「啪——」
無意中,晨勳踢到了桌邊的垃圾桶。
我心一驚,就看見垃圾桶傾倒在地,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趕緊去扶。晨勳疑惑我的緊張,在我之前扶起了垃圾桶。
接著,他的視線便定在了垃圾桶裡。
我臉色蒼白,我知道晨勳一定已經看到了裡面的藥丸。
「晨勳,我……」我張了張口,卻不知道如何解釋。
這一刻,我突然能感覺到晨勳臉上的悲哀。我明明知道,他寧願犧牲一切來拯救我的生命,他每天都忍受著可能會失去我的恐懼。
可是……
我卻還是揹著他做了違揹他心意的事情。
我的心緊縮成一團,聲音顫抖道:「對不起,晨勳……」
「為什麼……為什麼不吃藥?」晨勳抬起頭。眼底黯黑黯黑,「難道你在等死嗎?」
「我……」我搖頭,「沒有。」
「那為什麼?」
「因為不想總是沉睡。吃了藥,我就會很想睡。」
「就因為這個不吃藥?就可以放棄機會?不是說好了要乖乖聽醫生的話嗎?為什麼還要騙我?你不知道你的身體……」晨勳的聲音漸漸變大,臉上漸漸積聚著怒氣。
我怔住了,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晨勳,痛苦的憤怒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晨勳。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雙手握住我的肩膀。激動道:「你說啊,你怎麼能不在乎你自己?生命對於你沒有意義了嗎?可是你的存在對於我來說,是永遠無法失去的啊。」
「不,晨勳,我知道你的心意。」我著急地想解釋。
「不,你不知道!」晨勳語氣激烈地打斷我,道:「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瞞著我不吃藥。」
此時的晨勳,就像一個在鬧脾氣的孩子。
一個讓人無比心疼的孩子。
我靜靜地上前,緩緩地伸出手,輕觸他僵住的臉,他卻緊緊地回抱住我,手指都在顫抖,可是卻是那麼那麼的用力。
他在我耳邊輕輕的呢喃,又像在哭泣般:「sara,從我撿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記得嗎?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天,你就像從天而降的天使,就這樣突然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你那麼勇敢。又那麼淡然,你的眼睛那麼幹淨,乾淨得好像什麼也沒有一樣。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任何美麗的風景、任何人都不能在你那雙透明的眼睛裡留下影子。」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
「於是我對你很好奇,我知道,裡你的背後一定有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但是我不想逼你,我期待有一天,你能夠告訴我。而我,能夠成為最特別的一個,在你的眼睛裡留下清晰的影子。我等啊等啊……直到那一天,你遇見了皇洺翼。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第一次在你的眼睛裡看見了影子,那麼清晰,那麼深沉。我想,皇洺翼一定是不一樣的吧。」
晨勳的呼吸散在我的脖頸上,溫熱溫熱。
那一片肌膚如火般發燙起來。
晨勳繼續溫柔地說著:「後來,我知道了你的病。當我知道你最終可能會……離開我的時候,我慌了,sara,這麼久以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慌亂,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sara,我無法再隱瞞我愛你的心意了。」
愛我的心意?
我的心一陣發顫,我一直知道的啊,晨勳。
怎麼會不知道呢?
晨勳鬆開手臂,深情的目光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
「sara,直到今天,除了皇洺翼,仍然沒有人能夠走進你的眼睛嗎?我們這些人你都不在乎嗎?」
「……」我微微別過頭去,躲開晨勳灼熱的視線。
晨勳的手掌撫上我的臉頰,道:「我——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晨勳……」我緊緊地再次擁抱住晨勳,用這個無聲的擁抱代替我的回答。
在乎的。
真央和晨勳在我心裡並不只是普通的朋友,而更像是一種超越了親人的存在,每次想起都能讓我感覺胸口溫熱。
「如果在乎,你能珍惜你的生命嗎?因為,我根本不能沒有你。」晨勳在我的耳邊深情地說著,語氣近乎哀求。
眼前瀰漫起一陣深白的大霧,我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點了點頭。
「對不起,晨勳。」
晨勳撫摸著我的頭髮,像在對待一件極為珍貴的瓷器。
那麼的小心翼翼,那麼深的愛。
白色的大樓,大樓兩邊的大樹已經長出了鮮嫩的綠葉。
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微風一吹,樹影婆娑。
因為沒有吃藥的事情被揭穿,我拗不過晨勳,和他一起來到醫院。再次進行身體檢查。我本來想拒絕,可是看到晨勳擔心的神色,就怎麼也無法開口了。
等待檢查的時候,晨勳忙著和我的主治大夫溝通,我一個人坐在醫院後面的庭院裡。
這裡有很多出來曬太陽的病人,一個老婦人正推著坐輪椅的老伴在草坪上隨意走著,看著他們的背影,我不自覺地彎起唇角。
即使到了日薄西山的時候,依然有最愛的人陪伴在身邊,這樣的感情,無論如何都會讓人想要微笑吧。
好吧,既然來了,就按晨勳的意思好好做檢查好了。
至少,能讓他和真央放心一些。
我抬起頭,看著從樹縫之間漏出的點點光斑,覺得生命真是無限美好。
啪嗒啪嗒——
細碎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只見一個穿著粉紅色病號服的小姑娘抱著一隻不大的棕色絨毛熊快速地向這邊跑來。
小女孩最多不過5歲的樣子,可愛的娃娃頭襯著圓嘟嘟的包子臉,穿著兒童住院部統一的粉紅色睡裙,短短的小腿下面還穿著水藍色的小熊拖鞋。
是有什麼急事嗎?跑這麼快,很容易摔倒的。
就在我有些擔心的時候,耳邊傳來啪的一聲,小小的粉紅色身影在我面前摔了個人仰馬翻。
她掙扎著爬起來,手中的玩具熊已經摔落到一旁,她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擦傷,小小的嘴巴一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不要哭、不要哭。」我上前溫柔地把她小小的身子抱進懷裡,然後撿回小熊遞給她。
「嗚嗚嗚……」
小姑娘動作迅速地搶過熊寶寶,死死地抱在懷裡,卻依然止不住眼淚。晶瑩剔透的淚水順著她粉嫩的臉頰一顆顆下落。
我掏出口袋裡的手絹,溫柔地擦了擦她的臉頰,小心翼翼地哄勸道:「不哭了,不哭了哦,馬上就不疼了,乖……」
聽到我的安慰,小女孩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慢慢地變成淺淺的抽泣。
看著她忍住不哭的樣子,我微笑著稱讚道:「真是堅強的好孩子,告訴姐姐,這麼急是要去哪裡啊?」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伸出胖胖的小手,指著前面的醫院綜合大樓,大聲說:「媽媽在那裡,我要去找她!」
小女孩的眼神稚嫩,眼底卻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找媽媽啊……」我想了想說,「找媽媽可以,但是不要跑得太快哦。如果像剛才那樣摔倒受傷的話,媽媽會很擔心很難過哦!」
我點了點小女孩的鼻尖,對她燦爛地微笑。
「嗯!知道了。謝謝姐姐!」小女孩皺了皺鼻子,揚起嘴角笑了起來,「我要去找媽媽了,這一次我會慢慢走的。」
小女孩對我揮揮手,離開了。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禁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那是在什麼地方?模糊的記憶已經不再清晰,只是記得無邊的黑暗,周圍喧鬧的車流聲也彷彿很遙遠很遙遠,我抱著膝蓋縮在牆角的陰影裡,眼淚止不住地向下滑落。
哭泣著,哭泣著,哭泣著……
是誰?
是誰不顧一切地向這邊跑來?
那個身影割裂了一切黑暗,帶來明媚的陽光。
她向我張開懷抱,瞬間將我籠罩在暖暖的馨香之中。
那是誰的影子?那麼模糊,卻又好像發著光一樣,那麼清晰。
在久遠的記憶裡漂浮的片段,從來沒有如此清晰。
只是在這一瞬,我似乎看見了。
縮在那個懷抱裡的我,看見了——
那張熟悉的臉,那張溫柔的臉,那張寫滿焦急卻努力掛著笑容的臉。
媽媽……媽媽……是媽媽!
慈愛的面孔在我的眼前愈加清晰起來,那一聲聲呼喚,讓此刻的我幾乎忍不住掉下淚來。
時間彷彿停止了流逝。
陽光透過長方形的玻璃窗射進來,溫柔的籠罩著我。醫院的走廊寂靜無聲。
「醫已經準備好了,去做檢查吧。」晨勳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我趕緊吸了吸鼻子,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能!不能哭出來,不能再讓他擔心了。
「好。」我努力揚起微笑,跟著他向前走去。
通往檢查室的過道里空蕩蕩的沒有別人,只有我和晨勳嗒嗒的腳步聲,然而走著走著,身後卻突然有嘈雜焦急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份寂靜。
「讓開,讓開!」
「快,快!急診室準備好了沒?」
「已經通知了!」
「美萱!美萱你堅持住啊!」
「快!快——讓開!」
「美萱!美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