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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恨如縷崩絕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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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到王步凡跟前說話的是溫優蘭,她在王步凡面前仍然像個溫柔的少女。不等王步凡問話,她很堅定地說:「你現在是紀委副書記,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反的,我痛恨一切分子,包括我的丈夫……我永遠都是天野那個溫優蘭!」

王步凡動情地說:「謝謝,謝謝你啊小溫。」然後和大家再一次握手道別。

王步凡的父親要去天南火葬場火化那一天,王步凡的前妻舒爽帶著女兒含嫣回來了,去火化的時候,王步凡沒有去,讓前妻舒爽帶著大女兒含嫣,妻子葉知秋帶著小女兒凡秋去了,他在家裡陪母親說話。他和父親感情很深,很想讓父親的形象完整地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他怕看了火葬的場面自己在感情上受不了。

母親和父親的感情也很深,她囑咐王步凡說:「步凡,先不讓你爹的骨灰入公墓吧,就讓他陪伴著我,等我什麼時候也死了,再一起進公墓。唉……轉眼之間就剩我一個人了。」母親說著說著就哭了。

王步凡急忙說:「媽,過一段時間我還想讓你去省城住,讓爹一個人在家裡不孤單嗎?去公墓也好和那些老頭兒老太太們閒聊啊。」

「不行,不行,讓他陪我說話,我哪裡也不去,金家銀家不如自己家,我還是在咱們王家溝住吧,八個孩子現在天南地北的,我也老了,還是覺得回到王家溝好啊,這裡空氣好,養人。你沒有看天南縣城裡現在天上的星星都少了,住不得,真是住不得了,還是老家好。」母親堅持著說。

王步凡不想惹母親生氣,沒有再說什麼。

母親望著父親留下的那個水菸袋久久地發呆,那個水菸袋只怕也有兩百年的歷史了。

王步凡正要勸母親想開一些,聽見外邊吹吹打打地來了人,一個族弟跑來對他說:「步凡哥,外邊來了一群人,抬了很長一條挽幛,挽幛內容是:金石其心芝蘭其室;仁義為友道德為師。挽幛上邊的字是用外國一百塊票子別成的,天哪,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排場,真是排場啊,那得多少錢啊,還是外國錢,不知道是不是電視上說的美元。」

王步凡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是誰這麼做呢?這不是成心作踐他嗎?他急忙從家中出來,遠遠看見一群人由遠而近,來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等來弔唁的人走到家門口,一群年輕女子撲到靈棚下就哭開了,嘴裡還叫著親爺爺,嗓音特別清亮。王步凡阻止了幾次也阻止不住那些哭天號地的女人,就對著一個好像是帶頭的人吼道:「你們是什麼人?啊?你們這是幹什麼?」

那個帶頭的人笑著說:「王書記,是這樣的,我叫凌海天,你不認識我,但是我非常景仰像老伯這樣品德高尚的人……」

「凌海天?不認識,但是聽說過你的名字。你來幹什麼?誰通知你的?」王步凡質問道。

「看王書記說的,你可是咱們河東省的清官啊,現在老百姓誰不敬仰清官?伯父過世了,就如同我的親爹過世一樣,我傷心難過啊。」凌海天說著還擠出幾滴眼淚,接著又說,「王書記,前一段時間我父親才過世,現在省城有專業哭喪隊啊,她們哭得可好了,你看看,你看看,她們一個個淚流滿面,哭聲震天,多麼悲慟啊,我敢說她們的親爺爺死了也不會這麼傷心地哭,他們都敬重王書記的人品官品……」

「凌海天,你馬上讓這些人撤離,是我死了父親,又不是人家死了父親,你讓人家哭什麼?」

「錢,她們是為了錢啊,她們來哭一場,每人我給五百塊呢,他們能不好好哭嗎?」

「胡鬧!你凌海天是想和我過不去是不是?啊?」

「不敢,不敢。王書記,我是來給伯父送挽幛的,可不是來鬧事的,我敢嗎?你看看,‘沉痛哀悼王老先生仙逝’幾個字是用日元別成的。」

「凌海天,你送個挽幛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怎麼能夠用錢別成字呢?你這不是變相行賄嗎?再說用錢別字太不合適了吧?」

「王書記,日元它不值錢,你就當它是紙,日本那個什麼蠢一郎公然拜鬼,他拜的可是侵略過我們中國殺我們同胞的戰犯啊,老伯那個時候會沒有受過日本鬼子的氣?今天我就是來為老伯出氣來了。」

王步凡簡直氣得哭笑不得,他不想和凌海天這種無賴過多糾纏,就緩和了語氣說:「凌海天,你聽我的話不聽?」

「聽,聽啊!我怎麼敢不聽王書記的話呢?」

「聽話就照我說的做,挽幛我留下,你讓那些哭靈的女子立即把挽幛上的日元取下來拿走。」

「我既然送來了,怎麼能夠……」

「你不聽我的話是不是?」

「聽,我聽話。」

「那你還不行動?」

凌海天看王步凡的臉色嚴峻得有些嚇人,急忙招呼那些哭靈的女人停止啼哭去揭那些別在挽幛上的錢。

王步凡氣得直想打電話讓天野市的公安局長來抓人,可是他不想把事情鬧大,還是忍住了。等挽幛上的錢揭完之後,凌海天又說:「王書記,你看還需要我們幫什麼忙嗎?我看這裡的路不好,不行把我的這輛三菱吉普留在這裡服務吧。」

王步凡覺得凌海天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人,急忙擺手說:「我什麼忙也不需要你幫,你趕緊帶著你的人離開吧,你能儘快離開這裡就是幫了我的大忙,聽見沒有?」

「好,好,我聽王書記的話,現在就離開,現在就離開。」凌海天轉過身一擺手說:「弟兄姐妹們,撤!」隨著凌海天的命令,前來弔唁的一大群人,登上了兩輛三菱吉普車離開了王家溝。

王步凡望著遠去的人群氣得鼻子直髮癢,他剛剛摸了一下鼻子,村長在他身後小聲說:「步凡哥,錢送來了又讓人家拿走挺可惜的。」

「你小子就認得錢是吧?村裡的道路你怎麼不操一點兒心呢?」村長聽王步凡提到道路的事臉紅著低下了頭。

王步凡正準備回家去,又見一輛三菱吉普車向村裡駛來,他只好停住腳步,這時車已經來到他跟前,苗盼雨悲悲慼慼地從車上下來,急忙跑過來與王步凡握手,南瑰妍和東方雲也從車上下來,迅速展開挽幛,挽幛一邊是一行小字「沉痛哀悼伯父大人千古」,中間是「高風延綿有德能司火,懿德永垂無水可達天」十八個大字,下邊又是一行小字:不孝女苗盼雨泣挽。

王步凡望著挽幛簡直想笑,來弔唁就弔唁吧,本是不相干的人,硬要做這種無聊的文字遊戲,說得像親閨女似的,還要「泣挽」。苗盼雨此時真的落淚了,哽咽著說:「王書記,不知道,我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啊,如果知道嗬我應該在老伯生前來看望一下他老人家的。」

面對苗盼雨這個帶有幾分神秘色彩的女人,王步凡不能不客氣幾句:「老人已經病了一年多,年歲大了,也沒有什麼大病,走得有些突然,但是走得很安詳。」

「聽說老伯已經八十八歲了嗬,壽終正寢啊,不知道這裡的規矩嗬,在我們老家這樣的喪事叫喜喪呢!」

「我們這裡也有這種說法,不過我心裡很內疚,沒有時間侍候老人,最後也沒有見一面。」王步凡有些傷感。

「唉,王書記工作太忙了,忠孝嗬自古都不能兩全啊!」

「唉……」王步凡嘆了一聲,沒有順著苗盼雨的話往下說。

苗盼雨這時從包裡掏出一張支票說:「王書記,村幹部不在這裡嗎?」

王步凡還沒有說話,村長已經來到苗盼雨跟前:「我,嘿嘿,我就是王家溝的村長。」村長說罷直用手撓自己的頭。

苗盼雨上下打量了一下村長說:「村子裡的路該修了,不修對不起父老鄉親啊!我們天首集團資助王家溝一百萬,作為修路建學的基金,王書記的家鄉怎麼能夠連車都進不了村,這怎麼能行呢?」

王步凡聽了苗盼雨的話心裡直髮怵,他也意識到苗盼雨是有備而來,也覺得苗盼雨這樣做不妥,急忙說:「這裡是我的家鄉,怎麼能夠讓你苗總破費,還是以後我想辦法吧!這樣真的不妥!」可是當他「不妥」兩個字剛剛說出口,村長已經接住支票了,一個勁兒地感謝。

苗盼雨嗔怒地說:「王書記呀,小女子今天可要斗膽批評你了嗬,現在的幹部有幾個沒有給自己的家鄉辦過事呢?你不給家鄉人辦事,難道也不允許別人給村裡辦事嗎?王家溝也是領導下的王家溝,天首集團也是領導下的天首集團,我們天首集團嗬資助王家溝修路可不是衝你王書記來的,我們天首集團哪年的扶貧資金都有幾百萬,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王步凡真的沒啥說了,他還是天野市委書記的時候,村裡的幹部就找過他,讓他利用手中的權力給村裡辦點兒事,被他拒絕了,村子裡邊就有人說他忘本,有人說他忘恩負義。林君也曾經有意幫助村裡修路,他覺得那樣影響不好沒有答應。現在苗盼雨把錢已經交到村長手中,如果他再讓村長還給苗盼雨,顯然也不太合適,人家明明說的是扶貧款,不過誰會相信這筆扶貧款真的與他王步凡沒有什麼關係?只怕只有鬼才相信!王步凡甚至想到以後等忙過這一陣子,把自己買彩票中獎的錢還給苗盼雨。

苗盼雨很有些雷厲風行的樣子,臨別又與王步凡握了手說:「王書記,不打擾了嗬,節哀順變啊,我是個信佛的人,佛說人生的一切都有定數,的八三四一你聽說過吧?伯父比活的歲數都大,我們這些晚輩應該知足了。您也要注意身體,我們走吧。」說罷不等王步凡表態一揮手準備上車。

王步凡這時才用怪異的目光注視著南瑰妍和東方雲,那目光非常犀利,就像在問:你們什麼時候和苗盼雨這樣的女人混在一起了?你們怎麼老不走正道呢?和她在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

南瑰妍臉色有些微紅,東方雲看起來有些什麼,這讓王步凡想起了在天野時候的東方雲,她總是那麼神秘,她現在會不會又充當了苗盼雨的無形剋星呢?在沒有得到證實之前,一切都有可能,一切又都是未知數。人是會變的,當初的東方雲,還是不是現在的東方雲霞呢?鬼才知道!

苗盼雨離開後,王步凡對那一百萬扶貧款仍然不怎麼放心,他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給李宜民,向他彙報了事情經過,又請示應該怎麼辦?李宜民在電話上說:「兩碼子事嘛,步凡同志,她苗盼雨扶她的貧,你辦你父親的喪事,這個事情我知道了,一切都由我來處理,此事與你無干!」

話是這麼說,可是王步凡對苗盼雨跑到他的家鄉來給他父親弔孝,又來這裡花錢扶貧仍然心存疑慮,總覺得苗盼雨這次動作這麼大不會是簡單的扶貧,扶貧的背後肯定還有其他目的……

13

三月五日是天野市公安局局長接待日,擺蘊菲早早就來到天首市公安局的接待室裡,等候那些來公安局反映問題和求得援助的群眾。

接待室裡掛有「公正廉明」四個大字,一張簡陋的辦公桌,周圍是木製連椅,擺蘊菲剛剛坐下就有人來向她反映問題了……

上午來反映問題的大多是中年婦女,一箇中年婦女一見擺蘊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跪下大哭起來。

擺蘊菲急忙攙起啼哭的那個大嫂說:「大嫂,你別這樣,有話慢慢說。」滿軍把一杯水遞到擺蘊菲面前,擺蘊菲端著水說:「來,大嫂,坐下,喝點兒水慢慢說。」

中年婦女好像很渴,一口氣喝完那杯水說:「擺局長,你說現在的男人怎麼吃喝嫖賭啥都幹呢?你可得管管我家那個不爭氣的男人啊,他一天到晚不幹正事,就會到外邊去賭博,我們辛苦幾十年存了十萬塊錢,準備買套房子的,因為錢不夠沒有買成,可是那個死鬼不知怎麼就染上了賭癮,唉,也怪我,我太大意了,沒有把錢看好,十萬塊錢全讓他給輸掉了,聽說還欠了一屁股賭債,現在他躲出去不敢回來,可苦了我和孩子,少吃缺喝,連電費和水費都交不起,擺局長啊,俺不瞞你說,今年春節我和孩子都沒有買一件新衣服……」

「大嫂,你知道你男人在什麼地方賭博嗎?欠誰的賭債?」擺蘊菲問。

「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實話。」中年婦女擺著手說。

「有人上門逼債沒有?」

「沒有,我只是聽說他欠了人家的錢,人家知道我沒有錢,找我也沒有用啊。」

擺蘊菲望了一眼王太嶽說:「太嶽,你讓這位大嫂去把詳細情況說一下,做個筆錄吧。」這個女人的話幾乎就是一些廢話。

王太嶽點點頭引著那婦女去做筆錄,另一箇中年婦女來到擺蘊菲面前,羞答答地說:「大妹子,我說個事,不知道歸不歸你們公安局管?」

「大嫂,你說吧,該我們管的我們管,不歸我們管的我也能給你拿個主意,或者幫助你。」

「是這樣的,我那個男人在老城區辦了一個公司,後來在大世界嫖娼認識了一個妓女,竟然看上那個妓女了,先是把妓女安排在公司上班,後來在外邊給那個女人買了房子,現在整天不回家,鄰居說他包了二奶,我去問他,他罵得可難聽了,說我的臉像核桃皮,也不知去美容,太老了,不好看。還說只要有我吃的有我喝的就行了,以後不讓我管他的閒事,你說這叫閒事嗎?你說那個小妖精怎麼會那樣不要臉,一個大姑娘家心甘情願當二奶,還不是圖幾個錢?後來果然出問題了,我男人得了腦出血,剛開始狐狸精還挺關心他,拿著錢給他治病,第二次腦出血看人沒有救了,狐狸精就不管了,後來我男人死了,我去收那個公司,沒有料到半年前那個公司就在狐狸精名下了,我問了幾個地方,都說狐狸精是法人……」

擺蘊菲搖搖頭說:「大嫂,現在的社會風氣不太好,這種事情當初你如果反映到你們老城區婦聯去,婦聯出面也許能夠幫幫你,現在你男人已經死了,那個女人又有合法手續,事情就不好辦了。這種事情解決起來比較麻煩,在私營企業老闆身上大多數存在這種現象,如果你有證據證明那個公司是你們夫妻共同的財產還好辦,如果沒有證據……唉,就沒有什麼好辦法了,你還是找證據吧,或者找婦聯,讓婦聯出面和那個女人協商解決吧,這種事情公安局不好管,黨紀政紀對那個女人都不好約束啊。」

大嫂滿臉失望地說:「難道就那樣便宜了狐狸精?我敢肯定公司裡邊大部分的錢是我們的,可就是沒有證據,這可怎麼辦呢。」

「大嫂,現在是法制社會啊,任何事情都需要證據。可能你丈夫當初已經做好了和你離婚的準備,故意把資產都轉移了,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突然得病,後來竟然……」

大嫂聽了擺蘊菲的話,無可奈何地嘟囔著:「唉,試心石,可惜人世間沒有試心石,如果有,拿個試心石一試,誰是真心真意,誰是狼心狗肺不全知道了?我說我對他好,他說狐狸精對他好,現在怎麼樣……你想一個曾經是大世界的妓女會是好人?」大嫂離開了,嘴裡仍然在嘟囔,也不知道是在罵自己的男人還是在罵那狐狸精。

接下來是一位大娘來到擺蘊菲面前,哭訴道:「哎呀,擺局長呀,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擺蘊菲拉住大娘的手說:「大娘,你別急,有話慢慢說。」

大娘說:「我那個兒子不管管真是不行了,他現在吸大煙啊,不過現在大煙它不叫大煙,叫哈羅銀(海洛因)啊!」

擺蘊菲立即警覺起來:「大娘,你的兒子吸毒嗎?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從哪裡弄來的毒品?」

「不是毒藥,是哈羅銀。」

「不是哈羅銀,是海洛因,毒品。」擺蘊菲解釋道。

「我也沒有見過他吸,在家裡也沒有見過煙槍。煙槍我見過,當年我爺爺就吸大煙。我是聽別人說他吸哈羅銀,對,是海洛因。唉,擺局長,你是不知道啊,我可是個苦命人,孩子他爹死得早,我三十多歲守寡,就這一個兒子,是把他慣壞了,他把家裡的存款都取了,我問他幹啥了,他不說啊,後來才聽別人說他是去吸大煙……」

擺蘊菲又叫住王太嶽:「太嶽,讓大娘把詳細情況說一說,這個事情一定要引起高度重視。如果事情屬實,立即將吸毒人員送往戒毒所,並追查毒品來源,對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都要引起重視,追根求源。最近吸毒案件頻頻發生,我們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又是一個大嫂來反映情況:「擺局長啊,你可要救一救我那個閨女,她才十六歲啊,說啥也不上學了,說是要去打工,一開始我還說打工就打工吧,現在才知道她原來是在大世界裡幹那種事情……唉,丟人啊,我都說不出口啊,你說她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啊!我叫她她還不回去,打扮得就像個小妖精……」

整整一個上午,擺蘊菲都在忙,不過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比如少女賣淫,比如青年吸毒,這些事情竟然都和大世界有關係……

下午,天首市市委組織部部長親自到天首市公安局宣佈周大海和王太嶽被提拔為副局長的事情,會議室裡不免搞得有點兒像開茶話會的樣子。

那位組織部長先談笑風生了一陣子,然後拿出一份檔案宣佈道:「根據天首市公安局的推薦,天首市委組織部對周大海、王太嶽二位同志進行認真考察,專門召開常委會議研究,並進行了公示。根據公示結果,周大海和王太嶽二位同志思想覺悟高,業務能力強,符合提拔為天首市公安局副局長的條件,經市委常委會議再一次研究決定,任命周大海和王太嶽二位同志為天首市公安局的副局長,在此我代表市委向二位同志表示祝賀,並希望你們緊跟市委步伐,圍繞經濟建設的中心,在新的崗位上做出更大的成績,不辜負組織的培養,不辜負人民的重託,也不辜負領導對你們的信任……」隨著大家的掌聲,檔案已經傳達完畢,放在了擺蘊菲的面前。

那位組織部長好像和周大海很熟悉,兩人不停地交談著什麼。擺蘊菲對周大海的提拔曾經提出過異議,但是劉頌明一再堅持,其他常委沒有一個反對,就連劉暢也沒有表態,擺蘊菲只好服從。她看了一眼周大海,周大海的眼中分明放射出一種勝利者的驕傲和自豪,正和那位女組織部長探討什麼穩定和諧的大問題。再看一下檔案,她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她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什麼叫無奈,什麼叫身不由己。

輪到兩個人表態了,周大海先說:「感謝組織上的信任,感謝擺局長的培養。我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今後一定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幹好工作,報答組織上的信賴和人民的重託……」

王太嶽情緒有些激動,眼裡含著淚花說:「我當警察二十年了,年年都是系統模範,僅經偵副支隊長、隊長就幹了十五年,曾經被評為河東省的十佳民警,遇到三次提拔副局長的機會,可是三次都沒有提拔上來,這已經是第四次,唉,不管怎麼說……記得擺局長剛來的時候就把我推薦為副局長,不知為什麼組織上沒有批准,有人曾經勸我說,現在當官要跑,不跑不行,可我就是個從來不知道跑官要官的人;也有人說我這個人不合時宜……唉,事實證明,組織是公正的,我不跑不送,照樣得到了重用。其他我沒什麼要說的,今後好好工作,一定要對得起副局長這個稱號……」

擺蘊菲聽著王太嶽的話,心裡有些發酸,她很清楚王太嶽的提拔與周大海有關,如果不是有人急於要提拔周大海,不便否決王太嶽,很可能他這一次照樣在「組織」那裡卡殼,而代表「組織」的人仍然是劉頌明。擺蘊菲自己是個量才用人的人,可是像提拔副局長這樣的大事,就不是她這個公安局長說了算的。她清楚地記得王太嶽上次被否決的理由是開拓進取精神不強,工作沒有新思路。而這一次周大海被提拔的理由恰恰是富有開拓進取精神,工作有魄力、政治上可靠。像這些漫無邊際的虛話,怎麼說都是理由,重用的時候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不重用的時候同樣也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有時候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去評價一個幹部了。當初也不是她非要推薦周大海,是因為劉頌明主動要求為天首市公安局配備兩名副局長,人選有三個:一個是辦公室主任,一個是刑偵支隊長周大海,一個是經偵支隊長王太嶽。擺蘊菲本來是要推薦辦公室主任和王太嶽的,可就在關鍵的時候,那個辦公室主任莫名其妙地被提拔到市政法委當了辦公室副主任,現在人選只有兩個,她只好推薦了王太嶽和周大海。她也隱隱約約感覺出劉頌明有意要提拔周大海,也有意要把那個辦公室主任調離,可是她又說不出反對的理由。她推薦人選的時候王太嶽是排在周大海前邊的,可公示名單上週大海卻排在了王太嶽的前邊,今天的宣佈和檔案上的排名都是周大海在前邊。

出於禮貌,擺蘊菲免不了要向二位副局長祝賀一番,因為上午群眾反映的問題中有些牽涉到大世界和凌海天,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她沒有多說什麼。當她正要給周大海下達再查大世界、再抓凌海天的任務時,卻又接到了劉頌明的電話,電話的主要內容是:為了維護天首市的形象,營造寬鬆的投資環境,市委上報省委批准,對市裡的重點企業要加以保護,因此市委作出決定:一、建議提名凌海天為天首市十大經濟新聞人物候選人之一,河東大世界必須保證正常營業;二、以後沒有市委的批准,公安局不得以任何藉口進入重點企業搜查或者抓人,對凌海天這樣的經濟新聞人物一定要尊重。

擺蘊菲對劉頌明的話十分吃驚,聽那語氣是毫無商量餘地的,好像凌海天已經成為十大經濟新聞人物了,劉頌明並且還搬出省委指示來壓她,讓她有些想不通:劉頌明啊劉頌明,凌海天明明是有罪的呀,我有事實擺在那裡,我們已經知道他有罪啊,你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要這樣袒護凌海天呢?讓這樣的人當十大經濟新聞人物妥當嗎?你就是這樣為人為官的?

擺蘊菲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終於忍不住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劉書記,十大經濟新聞人物的標準是什麼?凌海天夠條件嗎?你對他了解嗎?你對大世界瞭解嗎?」

劉頌明聽了擺蘊菲的質問有些惱火:「老擺,公安是不是在省委市委的領導下工作的?公安就可以不聽省委市委的招呼了嗎?蘊菲同志,發展和穩定是密不可分的,你的行為有些時候已經影響到天首市的和諧穩定了。和諧,和諧,不和諧怎麼穩定和發展?你說十大經濟新聞人物的標準是什麼?標準就是形勢的需要,不是照搬什麼條條框框,老擺,我們可不能彈出什麼不和諧的音符啊!」

「劉書記,我怎麼有些糊塗了,不抓犯罪分子就和諧穩定,一抓犯罪分子就不和諧不穩定,我們除暴安良不正是為了社會的和諧嗎?」

「誰是暴?誰是良?我看凌海天就是良,就是十大經濟新聞人物。你不要多說了,這一次你必須服從,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誰說凌海天是犯罪分子?有什麼證據?我說他是合法商人,他是十大經濟新聞人物。」劉頌明說罷,根本不聽擺蘊菲的解釋已經掛了電話。

擺蘊菲氣得臉色鐵青,正想發牢騷,她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簡訊,只有「放虎歸山」四個字,仍然是公安部那個偵察員小田發過來的。她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對周大海說:「周局長,就讓凌海天和大世界照常營業吧,以後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到大世界去!」

王太嶽不解地問:「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擺蘊菲也惱火了:「為什麼,我怎麼知道為什麼,要問你去問天首市委,去問劉頌明。嗬,凌海天現在厲害了,馬上就是天首市的十大經濟新聞人物了。」擺蘊菲說罷也不理睬那位女組織部長,自己先離開了會議室。

其他人都垂頭喪氣自行解散,周大海臉上掛滿春風,組織部長對擺蘊菲的態度有些不滿,特意握住周大海的手說:「周局長,祝賀你,祝賀你呀。」

周大海急忙說:「副局長,副局長,感謝領導的關心和幫助,我一定努力幹好工作,不辜負組織上的期望。」此時的周大海不僅笑容燦爛,而且幾近滿面春風了。而王太嶽卻在心裡邊罵道:凌海天是他媽的什麼狗屎,他也配十大經濟新聞人物的稱號?真他媽的怪了!

李宜民送走井右序他們來到醫院門口,院長已經等在那裡,見了李宜民,院長神秘兮兮地說:「李書記,走,到我辦公室裡去說話,是關於你身體健康的事情。」

「怎麼?我的身體有什麼毛病了嗎?」李宜民盯著院長的臉問道。

院長好像有難言之隱:「走,到辦公室裡再說吧。」

李宜民隨院長來到院長辦公室,院長小心謹慎地開了自己的抽屜,態度非常嚴肅地拿出李宜民的血液化驗單,欲言又止。

李宜民是個性格豪爽的人,看院長那個樣子就笑著說:「看樣子可能還真的病了,什麼病,說吧。」

院長頓了頓說:「我們懷疑李書記得了白血病,你的血型還屬於比較稀少的那一種……」

儘管李宜民是個心胸比較開闊的人,但是聽到自己得的可能是白血病後仍然有些震驚,可能得了這個病就預示著老天爺已經給他判了死刑。雖然現在的醫療條件很好,能夠搞骨髓移植,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血型不好配對,就連女兒李梅的血型都和他不一樣,在河東連給他輸血都很困難,移植骨髓只怕就更難了。他不由自主地問:「已經確診了嗎?」

「哦,應該說還沒有。為了慎重一些,我們派人到北京去了,讓北京的專家再鑑定一下。」院長的表情十分複雜,儘管李宜民的病已經確診,但因為他是省委副書記,對他的病就要格外謹慎小心,說的話也留有很大余地,就連把李宜民的血樣送北京再一次鑑定,也是為了慎重起見。

李宜民將信將疑,感情十分複雜,他雖然是一條硬漢子,但是對於生命同樣是珍惜的,也希望自己得的不是白血病。於是他強裝鎮定地笑了笑,然後說:「不管結果如何,都必須先讓我知道。現在礦難問題正在審查處理,陳書記和路省長去北京開會了,在這種情況下我的身體狀況是最高機密,你必須保密,如果確診,如果需要……唉,到該公開的時候我會通知你,不該公開的時候要堅決保守秘密。」

院長點了點頭,長嘆了一聲……

李宜民得知自己有可能患了白血病的訊息後,心情是極其沉重的。他知道現在骨髓移植治療白血病是有希望的,可是正常人找能夠配對的骨髓都非常困難,更何況他又是屬於「熊貓血型」的那種特殊人,配對的難度和可能性就可想而知了,醫生的話無異於向他宣佈了口頭病危通知,或許從現在起他就只有等死了。目前天首市乃至河東省都動盪不安,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他根本不可能躺在病床上去安心養病,要治病也必須等陳喚誠從北京回來,也必須等天首集團煤業公司紅星煤礦的事故有個了結。

李宜民畢竟是一條硬漢子,面對疾病,他沒有萎靡不振,更沒有對自己喪失信心,反而自己警告自己:李宜民啊李宜民,你是一個員,是一個國家幹部,生命不息、戰鬥不止的話你對別人說過多少次了?現在終於輪到你對自己說了;你不是焦裕祿式的幹部嗎?焦裕祿不就是經常帶病堅持工作的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正是焦裕祿的追求嗎?

離開醫院,李宜民一臉憔悴,十分疲憊地上了車,重重地坐下,他現在還沒有心思去考慮自己的病情,因為省委書記陳喚誠有明確的指示和分工,省委和省政府的領導都要在這幾天完成自己的任務。陳喚誠的具體想法只和井右序說了,沒有仔細和李宜民說,他現在還弄不明白為什麼這幾天非要把人都派下去。

司機看了他一眼,臉上滿是心疼的表情,又知道他是個工作狂,沒敢說什麼,只是請示他到什麼地方去。李宜民心中茫然了一下,然後有氣無力地說出「鳳凰山」三個字。幾天來李宜民幾乎天天泡在紅星煤礦上,中午他抽時間又到煤礦上去了一次,據搶險隊員說礦下已經不再塌方,巷道正在疏通,馬上就會到達出事地點。

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來,當李宜民又來到紅星煤礦井口時,他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地上黑壓壓一片屍體,就像是燒黑了的木樁子,而「黑木樁子」還在源源不斷地從井口往外搬運……

井口有一個鐵柵欄,上面寫著「安全為本,質量第一」八個醒目的大字,紅字寫在白漆塗抹之後的鐵板上,鐵板後邊就是那個吞噬掉一百多名礦工生命的井口,黝黑的豎井井口好像一張大哭的嘴巴,那個大嘴巴上邊還掛著一個「天首市貢獻大企業」的獎牌,極具諷刺意味。

李宜民是個最見不得傷亡的人,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屍體,他痛心疾首,腳步蹣跚了一下,差點兒暈倒。季喻暉正好這時來到李宜民的身邊,急忙攙扶住李宜民說:「李書記,你怎麼了?用不用去醫院?」

李宜民眯著眼睛,清醒一下頭腦,向季喻暉問道:「季省長,紅星礦這一次到底死亡多少人?」

「這個……這個……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困在井下的一百九十九人可能全部遇難,無一生還,有一名礦工下落不明,直到現在礦上也說不清到底那個礦工下井沒有?因此搜救工作仍在緊張有序地進行。李書記,現在的安全形勢越來越嚴峻了,誰負責安全工作誰倒霉。原來這個安全工作是路坦平委託組織部長周姜源負責的,去年硬是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讓我負責了。」季喻暉有些委屈,有些不滿地說。

李宜民聽了季喻暉的話,腦袋上像被誰打了一悶棍,他沒有理會季喻暉的抱怨,只注意死亡一百九十九人這個數字,礦難一次死亡一百九十九人這是河東省礦難事故中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這樣的特大事故不管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都無法向全省人民交代,無法向中央和國務院交代。

此時會聚到井口啼哭的遇難礦工家屬越來越多,有些痛哭欲絕,有些哭昏在地,其情其景,令人堪悲。

李宜民看著那些可憐的礦工家屬,臉色蒼白,表情悲哀,他本來想去安慰一下那些遇難礦工的家屬,剛邁出一步,頭就暈得差點兒跌倒。季喻暉趕緊把李宜民攙扶住說:「李書記,你應該保重身體哩。上車,上車吧。」他幾乎是架著李宜民的胳膊把他攙扶上車的,並且一再囑咐李宜民應該馬上回去休息。坐上車,李宜民又強打精神交代季喻暉道:「季省長,你是抓工業和安全的副省長,一定要做好礦難的有關善後工作。賠償的問題可是個政治問題,千萬馬虎不得,也一定要讓天首集團有個明確的態度,不要因為賠償的事情激化矛盾,影響穩定。」

「這個李書記你放心,苗盼雨已經明確表態,在理賠上一定要讓遇難礦工家屬滿意,準備根據以往賠償標準再追加一萬元。」

李宜民對這樣的理賠方案還比較滿意,頭往車座後背上一靠,對司機說:「走,下山吧。」

車子走在山道上,李宜民接了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是李書記吧?」

「是,我是,你哪一位?」

「我是紅星煤礦的一名礦工,紅星煤礦上有個叫牛鐵柱的人好像你認識是吧,他是省勞動模範。煤礦出事故那天早上,牛鐵柱明明沒有上班,礦上不知為什麼非說他上班了,這幾天牛鐵柱又神秘失蹤了,他會不會已經被什麼人謀殺了?」

李宜民心中一驚:「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反映這個情況?難道你懷疑牛鐵柱有什麼不測?你能夠證明牛鐵柱確實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我是老牛的朋友,老牛現在是否活著我不太清楚,反正礦上出事的時候他確實還活著,他是三月一日早上被人叫出去之後就沒有訊息的,這個事情他老婆可以作證,我也有證據,他們家住在老城區七號大雜院裡。三月一日凌晨他還給我送了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

李宜民確實認識牛鐵柱,牛鐵柱曾經是他的徒弟,他也很想從牛鐵柱那裡瞭解一點兒紅星煤礦的事情,於是就說:「你是不是覺得天首集團有什麼問題?是不是知道牛鐵柱出什麼事情了?如果你瞭解什麼內幕可以直接告訴我,也應該告訴我,你不會連我李宜民也不相信吧?你叫什麼?也是一名礦工嗎?」

「李書記,我相信你是一名真正的員,我現在也只能提供這麼一點兒情況,牛鐵柱知道的情況比我多。我不是礦工,但我是一名真正的員,我知道牛鐵柱是工段的段長,他應該瞭解事故發生的原因,並且還了解一些紅星煤礦入股的情況,不是民股,是官股,因此他可能已經被人盯上了,至於死活我現在還不知道。」

「入股?什麼人入股?什麼官股?」李宜民有些吃驚。

「官股就是一些官員入的股,據說還是一些領導幹部,具體是誰我目前還不清楚,但是我有證據。」

「哎,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我怎麼和你聯絡呀?」

「李書記,我會主動跟你聯絡的,我敢肯定天首市有黑惡勢力,就是天首集團也有,說不定他們還有聯絡。我現在還不敢拋頭露面,一露面就會有人對我下手,我不想做牛鐵柱第二,因此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我的具體情況。」

「有這麼嚴重嗎?」

「我們是基層幹部,對基層的情況比較瞭解,可能真實情況要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啊!」

「啊……你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

「李書記,天首市公安局的擺局長不是搞了個局長接待日嗎,今天她在接待信訪的群眾時,我打了她的電話,說要反映紅星煤礦上的有關事情,並且是非常重要的,她告訴了你的手機號碼讓我直接打你的電話。李書記,咱們河東省紀委為什麼就不搞個接待日呢?」

「有啊,省信訪局有接待日啊,我們省領導經常接待上訪群眾呢!」

「哈哈,那個嘛形式大於內容……我不想多說什麼。」

「啊……既然你現在不想在電話上說,你有什麼事也可以及時打電話給我,或者約個時間見個面,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我現在要到煤礦上去開會離不開,你可以隨時找我。」

「啊,啊,打擾了,我沒有事,等你有時間我再和你聯絡,這個事情最好見面再說,比較重要呢。李書記,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李宜民和對方說再見的同時,對自己接的這個電話將信將疑,如果真像剛才那個人說的那樣,牛鐵柱瞭解一些紅星煤礦發生事故的內幕,那麼他要是找到牛鐵柱,牛鐵柱肯定會向他說實話的,如果紅星煤礦有人入股,那麼入股的又是些什麼人呢?是商人?是基層幹部?還是省裡的有關領導?他艱難地抬了一下頭,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對司機說:「去老城區七號大雜院。」司機打了一把方向,小車從環城路上駛上老城路。李宜民要親自去見一見牛鐵柱,他了解牛鐵柱的為人,也相信牛鐵柱會跟他說實話。

小車剛到老城路上,季喻暉就給李宜民打來電話說:「李書記,在紅星煤礦下邊又找到一具屍體,現在死亡人數已經增加到二百人了……」

李宜民十分疑惑地問:「季省長,我清楚地記得發生事故的時候孔礦長明明說井下被困職工是一百九十九人,現在怎麼會是二百人?」

「哎呀,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礦上沒有把人數搞清楚吧!」

「現在遇難礦工家屬的情況怎麼樣?」

「還行。苗盼雨親自處理善後事宜,遇難礦工的家屬還比較滿意,目前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李宜民滿腦子疑惑地來到老城區七號大雜院裡,下車後見一個老頭兒在院裡轉悠,李宜民走上前問道:「老哥哥,向你打聽個人,請問牛鐵柱在哪裡住?」

老頭抬起頭吃驚地問道:「你不知道?牛鐵柱已經死了,在煤礦上死的,剛才他老婆和女兒已經去了。」

「啊?」李宜民吃了一驚,頭又暈了一下,看來問題真的複雜了,他也不想多說什麼,又問:「他家裡現在有沒有其他人?」

老頭說:「沒有其他人,鐵柱的老婆和女兒都哭著去煤礦上了。」

看來牛鐵柱極有可能是真的死了。李宜民的臉立即沉了下來,告別那個老頭兒,李宜民又想起剛才接的電話,就覺得牛鐵柱的死可能真的有問題。他剛上車就撥了剛才接的那個電話號碼,那邊是一個小姑娘接的電話,問了半天李宜民才明白是個公用電話,現在想找剛才打電話的那個人也沒法找了。他只好給自己的老婆擺蘊菲打了個電話:「蘊菲嗎?現在有個事情需要你來幫忙,你現在立即帶人去紅星煤礦,找到一個叫牛鐵柱的礦工家屬,牛鐵柱可能也死了,死亡原因需要查明,牛鐵柱的屍體不能火化,要經過法醫鑑定後才能火化,他很可能是被謀殺後才移屍井下的。」

擺蘊菲在那邊說:「啊,宜民,你說什麼?謀殺?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我的頭都大了。你說誰謀殺一個礦工幹什麼,有這種可能嗎?」

「蘊菲,你不要聲張,先把事實搞清楚再說,這個事情你必須親自督辦!可能不可能只有讓實事說話。」

「好的,好的,我立即帶人去調查。」

李宜民又交代說:「小菲,你可千萬要把好關,絕不能讓他們把牛鐵柱的屍體火化。另外,我覺得你們從現在起應該把苗得雨和孔礦長監控起來,如果牛鐵柱真是被謀殺的,苗得雨和孔礦長肯定是知情人或者是指使者,據舉報者說天首集團煤業公司可能涉及官股,你抓緊時間去調查,一有結果立即告訴我,我好讓檢察院傳喚他們。」

「好的,明白。」擺蘊菲接電話的時候滿軍就在她的身邊,滿軍聽到了電話內容,他面部的表情極其複雜,臉色十分難看。擺蘊菲因為從來沒有聽說過「官股」這個詞語,她也沒有來得及細問。

擺蘊菲在給王太嶽打電話讓他過來的時候,滿軍悄悄退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王太嶽來到擺蘊菲的辦公室,擺蘊菲十分嚴肅地說:「太嶽,不,王局長。」

「嗨,擺局,還是叫太嶽吧,叫局長我不習慣。」

「那好吧。太嶽,我現在對周大海這個人是越來越不敢相信了,他現在在哪裡?」

「嗯,好像是去凌海天那裡了。」

「他和凌海天怎麼聯絡這麼勤呢?唉,不說他了。太嶽,天首集團看來問題不小,現在有了新情況、新任務,咱們兩個要分一下工,你吩咐下去,讓你手下的人,一要監視凌海天最近的一切動向;二要監視天首集團煤業公司總經理苗得雨和紅星煤礦的孔礦長,他們很可能謀殺了一名叫牛鐵柱的礦工。」

王太嶽有點兒吃驚地問:「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謀殺一名礦工呢?」

「可能是牛鐵柱握有他們犯罪的證據吧,我目前對情況也不很清楚,但是可以肯定裡邊有問題,不然他們不會下此毒手。」

「好,我馬上去佈置。」王太嶽說罷退出去了。

擺蘊菲又立即和屍檢科的同志聯絡,她準備親自帶人到火葬場去給牛鐵柱做個屍檢。

滿軍聽到了擺蘊菲剛才的話,悄悄從擺蘊菲的辦公室裡溜了出來,他心裡十分矛盾,那天晚上在他家裡發生的事情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不給天首集團通風報信吧,妻子和兒子在他們的手上,隨時都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如果給他們報信又愧對擺蘊菲,愧對人民警察這個稱號。一會兒是妻子和兒子慘死的幻覺,一會兒是擺蘊菲平時對他的好處,一會兒是一個警察的職業道德,他的心緒亂得像一團麻,他望著公安局辦公樓上的國徽流淚了,想想妻子和兒子他也流淚了……他思考再三,最終還是發出了一條簡訊。

看到擺蘊菲風風火火從辦公樓裡走出來到車跟前,滿軍急忙開啟了車門,等擺蘊菲鑽進車裡,他才急忙上車,擺蘊菲並沒有注意滿軍的表情,而是命令般地說:「小滿,走,去火葬場,快!」

「擺局長,到那裡……」滿軍吃驚地問了半截,就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司機不應該問那麼多,已經違反規定。

擺蘊菲並沒有責備他的意思:「到那裡你就知道了。」擺蘊菲此時心裡很亂,她連多說一句話的心思都沒有了,只是又說了一個「快」字。滿軍把車都快開飛起來了,如果是平時擺蘊菲會及時提醒他慢一點兒,可是今天沒有,一直催促他把車開得快一點兒……

14

每天早晨上班,東方雲霞照例會給凌海天的辦公室仔仔細細打掃一遍衛生,然後泡上一杯茶。這些天天重複的事情幹完,她都會注視一下路長通留下來的「企業文化獎」獎牌,暗笑這個像妓院一樣的河東大世界也配掛這樣的獎牌,不知道天首市政府是依據什麼發這個獎的,也不知道大世界憑什麼和那些貢獻最大、實力最強的企業相提並論的,更不知道現在這樣的評獎活動具有什麼樣的現實意義……當她想完這些剛剛出去,凌海天就搖頭晃腦地來上班了,他進辦公室的第一動作就是先喝幾口茶水。

昨天晚上凌海天又被苗盼雨請去吃飯了,苗盼雨是個比較會籠絡人心的女人,她現在基本上已經控制了路長通手下的那一幫子人,他們都非常聽她的話,她也坐穩了黑社會老大的交椅。凌海天喝著東方雲霞給他泡的茶,品味著這個苗盼雨介紹來的女人,他覺得苗盼雨簡直是給他送來了一件十分珍貴的寶貝,讓他有些玩味無窮……

南瑰妍揹著一個包邁著貓步進了凌海天的辦公室,打斷了凌海天的思緒。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苗盼雨親自來了,他那天見過南瑰妍,知道她是苗盼雨身邊的人,也發現南瑰妍特別像苗盼雨。當他確認來的是南瑰妍時,趕緊起來迎接。

東方雲霞過來給客人倒茶水,南瑰妍卻說:「不用倒水,你出去吧,我和凌總說個事情,馬上就走。」

東方雲霞忽閃著一雙大眼睛看了一下南瑰妍,笑眯眯地退出去了。

「坐吧。」凌海天很有禮貌地說。

「不啦。」南瑰妍沒有坐的意思,放下包又說,「凌總,苗總讓我給你送幾瓶好酒,說是讓你受用的,並且說讓我見到你之後就立即回去。東西我放下,再見吧!」南瑰妍說罷起身就要走。

凌海天說:「這麼急,不坐坐?」

「君命不可違啊!對了,苗總說讓你一定嘗一下酒的味道,立即嘗。」南瑰妍說罷這話,身影已經消失在辦公室門口。

凌海天望著南瑰妍送的那個包,有些不解,昨天晚上他還和苗盼雨在一起吃飯,昨天她並沒有提起酒的事情,只是說牛鐵柱的事情乾得很漂亮。牛鐵柱是怎麼死的他並不清楚,他只是奉命搜查牛鐵柱留下來的揭發信,他正在考慮如何下手。現在想起剛才南瑰妍說的那句話:苗總說讓你一定嘗一下酒的味道,立即嘗。他覺得苗盼雨的話裡肯定有話,就開啟包來看,裡邊是四瓶劍南春酒,他取出一瓶,開啟包裝盒,驚呆了,裡邊是一把手槍和許多子彈,還有一張紙條:

活兒乾得很乾淨。牛鐵柱的遺體第一個火化。據說牛鐵柱有寫煤礦入股及煤礦發生事故的揭發信,須找到。牛家的人好像要搬遷。黃河大橋上有一輛客車應該「報廢」。

老闆

凌海天看了紙條又是一驚,他急忙看那三個酒盒,開啟一看全是烈性炸藥,他明白了苗盼雨紙條上「搬遷」和「報廢」的含義。他眼裡發出了兩道兇光,手卻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有些不太明白,如果說牛鐵柱因為寫揭發信應該讓家「搬遷」,那麼黃河大橋上的客車該「報廢」的理由是什麼呢?信上並沒有說具體是什麼客車。思索片刻,凌海天似乎明白了。目前把天首市的水攪渾也許是最好的障眼手法,也是苗盼雨需要的效果,只要警察都忙於「恐怖襲擊」事件,其他事情可能就顧及不過來。他笑了,同時也怕了。他笑的是苗盼雨聲東擊西、瞞天過海的計謀很精明,怕的是苗盼雨精明背後的愚蠢。他是軍人出身,他知道小打小鬧驚動不了公安部,如果把事情鬧大了,公安部一旦插手,可以說幾乎沒有什麼案子是破不了的。他又想起周大海的話:你要知道啊兄弟,一個人、一個團隊的勢力再大,與國家機器相比,那可是微不足道的,你能夠在一個地方稱雄,不一定在所有的地方都是老大。拉登其人很厲害吧,他也沒有控制整個世界。現在都啥年月了,絕不是千兒八百號人就可以佔山為王的。你數一數算一算,再大的地方勢力與國家機體抗衡,哪一個不是自取滅亡?以後萬事需要講究策略,再也不能蠻幹了!

凌海天仍然在發呆,他也知道現在上邊已經出臺了「命案必破」的規定,「搬遷」牛鐵柱的房子只怕不是苗盼雨的目的,讓牛鐵柱一家人永遠閉嘴才是她的最終目的。如果讓牛鐵柱一家人閉嘴還算是一件小事的話,那麼讓黃河大橋上一輛客車「報廢」可就是大案要案了,一旦死亡人數過多,那就必定要驚動公安部,到那個時候他們這一幫人一個也別想活。唉,女人啊女人,別看苗盼雨有些方面精明過人,但是此舉可能就是最愚蠢的一步臭棋。難道她只想到渾水摸魚,就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唉,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啊!他很想給苗盼雨打一個電話溝通一下思想,勸她取消「報廢」客車的行動,但是他也知道苗盼雨獨斷蠻橫的個性,剛才南瑰妍說的「君命不可違」的話仍然在他耳邊迴響。現在他們都是苗盼雨這個女老闆的部下,部下的職責就是無條件服從,根本不能討價還價。

這時凌海天的手機突然叫了幾聲,把他驚了一下。他知道手機收到短資訊了,開啟手機一看,上邊是這樣一句話:

趕快到老城區七號大雜院二門幢七樓702搜查,看有沒有揭發材料,刻不容緩!老闆。

看了手機簡訊,凌海天坐在辦公桌前一連抽了三支菸,思想鬥爭也比較激烈,他以前對路長通的命令從來沒有打過折扣,但是對苗盼雨一時還真不好無條件接受,然而不接受又不行。他輕輕嘆了一聲,重重地掐滅菸蒂,然後開啟他的保險櫃,從裡邊取出一個工具包和一個布袋子裝入懷中,起身急急忙忙離開辦公室,並沒有鎖辦公室的門。過去他到什麼地方去辦事,一般是要和雲霞交代一下的,今天他沒有對雲霞交代什麼,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出去的事情。他習慣性地往大門口走,忽然想起周大海讓他注意一些的提醒,為了防止有人跟蹤監視他,他走了偏門,並且沒有開自己的車。

凌海天離開辦公室後,坐計程車來到老城區七號大雜院,直接進了二門幢來到七樓702門前,為了防止家中或者對門701有人,他按了兩次門鈴,見702和701都沒有動靜,他急忙開啟工具包,取出一把萬能鑰匙,僅操作了幾下,門就開了。他進了房門,急忙把房門鎖上。他害怕走的時候有人注意上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子,來到衛生間,戴上髮套、手套、腳套,粘上鬍鬚,想給臉上化一下妝,水管裡沒有水,衛生間裡只有一個很小的鏡子,就胡亂化了一下妝。他走出衛生間,環視一下這個五十來平方的兩室一廳,房間裡簡陋得幾乎沒有什麼現代化氣息,客廳裡放著一箇舊茶几、一套舊沙發,茶几上有一部電話。他先把沙發移動了一下,見下邊除了灰塵和垃圾沒有其他東西。兩個房間的房門都開著,他先到牛鐵柱夫婦住的房間裡搜查,舊立櫃裡什麼東西也沒找到,舊桌子的一個抽屜裡除了兩隻銀手鐲和一些獎狀之外,其他什麼東西也沒有,另一個抽屜裡有幾百塊錢和幾個紀念章,也沒有發現什麼東西。他又看了一眼牆壁,一個鏡框裡是牛鐵柱夫婦的照片,他取下鏡框,後邊也沒有什麼東西,牆壁上也沒有斧鑿的痕跡,他又將被褥翻了一遍,仍然沒有發現他需要的東西。他帶著失望的神情來到另一個房間裡,這個房間像是牛鐵柱女兒住的房間,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個木板箱。他檢查了一遍仍然沒有發現什麼東西,卻意外發現了肖燕子和牛鐵柱女兒的合影。肖燕子曾經在大世界當過舞女,他也比較鍾愛肖燕子的姿色,還沒有等他下手就被苗得雨看中帶走了,他當時也吃過醋,但是他也知道不能因為一個女人傷了哥兒們義氣……

凌海天找不到要找的東西,順手把照片揣進懷裡。他走出房間來到客廳,客廳的舊茶几上的電話讓他眼睛一亮。他迅速將電話拆開,在電話裡安放了一個小竊聽器,又把電話裝好。他看見窗臺上放著一盆極其普通的吊蘭,就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花盆,裡邊也不可能會存放什麼東西,因為裡邊的土至少有半年沒有動過。他無意間向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擺蘊菲的警車進了七號大雜院的大門,他吃了一驚,腦子裡迅速思考著脫身之計。如果從樓道里走肯定會被人發現,或者和擺蘊菲碰上,憑他的直覺,公安可能也是到牛鐵柱家來的。他忽然想起牛鐵柱家的房子是頂層,趕緊出門,門口正好有一個天窗,還有爬梯可以通向樓頂,他快速爬上樓頂,看了一下,對面的樓頂與這個樓頂相距大約十幾米遠,他後退幾步,用百米跑的速度向前衝去,然後一躍騰空跳到那幢樓上……

擺蘊菲趕到天首市鳳凰山火葬場時,牛鐵柱的屍體已經進爐十分鐘了,牛鐵柱的老婆和女兒小惠在外面等著,小惠抱著牛鐵柱的遺像,遺像上滴了很多淚水。擺蘊菲問了一下情況,火葬場的領導說是市委書記劉頌明打了電話,專門囑咐說牛鐵柱是省勞動模範,火化的時候要照顧一下,於是就讓他第一個火化。擺蘊菲知道其中有問題,她問牛鐵柱的老婆:「大嫂,牛師傅生前向你說過什麼話沒有?」

牛大嫂哀傷地搖搖頭說:「我問過,他什麼也不說,他可能是怕俺為他擔心啊。」

「那麼牛師傅寫過什麼東西沒有?」擺蘊菲問。

「寫過。唉,寫了整整一夜,他不讓我看,我只看見了一個標題,是揭發煤礦上的什麼事情。天快明的時候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他了,我想他肯定是到礦上上班了,沒想到他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牛大嫂淚流滿面已經哭得說不下去了。

「他寫的東西呢?」

「不知道,他沒有給我看,我也沒有問,他那個人脾氣很倔哩。」

「他寫的東西會不會是放在家裡什麼地方了?」

「不知道,我沒有在意啊。」

「牛師傅寫的東西可能很重要,你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找一下?哦,對了,我是天首市公安局的局長擺蘊菲,請你相信我。」

「擺局長,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你是李宜民書記的愛人,李書記還是鐵柱的師傅呢,按理說我得稱你嫂子呢。」

擺蘊菲拉住牛大嫂的手說:「咱們是姐妹啊!」

牛大嫂說:「嫂子,你看老牛在裡邊還沒有出來,我也不便離開,這樣吧,我相信你,把鑰匙給你,你自己去我們家裡找吧,俺那個窮家也沒有什麼寶貴東西。我們住在老城區七號大雜院二門幢702,是頂層。」

擺蘊菲遲疑了一下,覺得此時讓牛大嫂離開顯然是不合適的,但是就目前的情況看,牛鐵柱的死確實是一個謎,他的火化也是一個謎,死亡礦工帶上牛鐵柱有二百人,為什麼第一個火化的恰恰是牛鐵柱,這難道僅僅只是偶然的巧合嗎?她來不及調查這個事情,她也不能再耽誤時間讓揭發信丟失,那樣可能會讓她更加被動。於是她就接了鑰匙說:「大妹子,情況緊急,我現在還來不及和你說話拉家常,隨後我再把詳細情況告訴你。」又看了一眼牛鐵柱的女兒說:「閨女,節哀保重,阿姨走了。」

擺蘊菲告別牛鐵柱的老婆和女兒,自己開車出了鳳凰山火葬場的大門,這時遇難礦工的屍體正往火葬廠裡運送,一路盡是哭聲,情景悽慘。二百具屍體,估計火葬場得幾天忙活。

在路上擺蘊菲給王太嶽打了個電話,問王太嶽在什麼地方。王太嶽說:「剛才我去徐老四家附近看了一下,那裡仍然很平靜,好像沒有人再注意徐老四這個人了,我現在在大世界門口,沒有見凌海天有什麼活動。」

「太嶽,徐老四家仍然要派人保護,凌海天也要好好監視,你把這些任務都派給別人,你趕緊隨我到老城區七號大雜院牛鐵柱的家裡去一趟。」

「擺局,又出什麼事了?」

「到了那裡再說吧。」

擺蘊菲的車子剛剛在七號大雜院裡停穩,王太嶽也趕到了,他們一前一後向二門幢702房奔去,到了門口見門開著,就直接進了牛鐵柱的家,屋裡狼藉一片,擺蘊菲跺一下腳說:「唉,太嶽,我們又來晚了,屋裡已經被人翻過了。」

「他媽的,我們真是遇到高手了,處處被動。」王太嶽十分懊惱地說。

「咱們趕緊看一看現場,看罪犯留下什麼蛛絲馬跡沒有?」

「好。」王太嶽答應著和擺蘊菲到各個房間裡看了一遍,可什麼有用的東西和線索也沒有發現。王太嶽問擺蘊菲:「擺局長,用不用採集指紋?」

擺蘊菲搖搖頭說:「上次徐老四媳婦上交的錢上都沒有留下指紋,這是一個反偵察能力非常強的老手,這一次也肯定不會留下指紋。太嶽你看,地上的腳印都不像人的腳印,肯定是個高手啊,唉,咱們撤吧。」

離開之前,王太嶽注意了一下牛家的電話,他的腦子靈機一動,走上前把牛家的電話耳機拆開,在耳機裡安放了一個竊聽器。擺蘊菲看著王太嶽的行為,想阻止,但是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口。

離開的時候,擺蘊菲把牛家的門又鎖上了。在鎖門的時候她注意了一下,鎖沒什麼問題,她又說:「太嶽你看,門鎖也不是撬壞的,他們家抽屜裡的錢也沒動,罪犯肯定就是衝著那份揭發材料來的,可能揭發材料已經被人拿走了,這個作案的罪犯不簡單啊!」

王太嶽點點頭說:「我們太被動了,我覺得罪犯應該是接受過特殊訓練的人。」

擺蘊菲點點頭,她無意之中抬頭看見天窗,就給王太嶽使了個眼色,悄悄往上指了一下,兩個人迅速從爬梯上攀到房頂,上邊沒有人。舉目望去,天首市一派繁榮景象,樓下車水馬龍,四周的樓頂上沒有任何移動的目標,只有城市的喧囂聲陣陣入耳,擺蘊菲和王太嶽的心情也像路面上的行人那般雜亂。

在迴天首市公安局的路上,因為擺蘊菲與王太嶽分乘兩輛車,擺蘊菲給王太嶽打了個電話,讓他繼續監視凌海天的動向,她準備親自到紅星煤礦上去一趟,會一會那個孔礦長,順便查一查牛鐵柱死亡的詳細情況。

擺蘊菲來到紅星煤礦之後,煤礦事故調查組的人正在向孔礦長詢問情況,她的丈夫李宜民和副省長季喻暉也在,擺蘊菲沒有和任何人說話,悄悄坐下來聽。

一位調查組的領導說:「煤礦安全是全國安全生產工作的重中之重,做好煤礦生產的安全工作意義重大。黨中央、國務院一直高度重視煤礦安全工作,多次強調必須以對人民高度負責的精神,抓好煤礦安全生產,防範煤礦事故的發生。誠然,當前我國經濟處於快速增長階段,煤炭需求持續增長,煤炭價格上升較快,嚴峻的安全形勢也隨之而來。瓦斯是煤礦安全生產的最大危害,就全國來說瓦斯治理嚴重滯後,還跟不上安全生產的需要。而你們天首集團煤業公司在煤礦瓦斯治理和瓦斯事故防範上還停留在十年前的水平上,沒有搞科技攻關,沒有專項資金投入,人員也沒有及時培訓。瓦斯檢測系統處於癱瘓狀態。中央領導曾經強調指出,地方監管的職責重點是開展日常的安全監督。本著‘誰主管誰負責’的原則,煤礦由哪一級人民政府管理,煤礦安全就由哪一級人民政府負責,煤礦出了事故就追究哪一級人民政府負責人的責任。據我們所知,天首集團煤業公司是省煤炭廳主管的,副省長季喻暉同志主抓安全工作,試問,紅星煤礦瓦斯檢測系統已經失靈好長時間了,季喻暉同志你知道不知道?你們到煤礦上來檢查過沒有?請問孔礦長,你們面對瓦斯檢測系統處於癱瘓狀態採取過什麼補救措施嗎?」

季喻暉和孔礦長都低頭不語,像個罪犯,李宜民病懨懨地坐在那裡也不多說話。

「你們這是犯罪,是對礦工弟兄犯下的罪行,他們要討還血債呢!你季喻暉是要承擔責任的!」調查組的那位領導說。

會議一時結束不了。擺蘊菲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她急忙走出會場,一接是王太嶽打來的:「擺局長,聽在老城區八號大雜院裡監控的民警說,徐老四媳婦從窗戶發現過七號院樓頂上一個人跳到八號院的樓上,遠遠看上去身影很像當初劫持她兒子的那個人……」

擺蘊菲聽了這話迅速作出判斷:「太嶽,白杉芸的死,牛鐵柱的死,我們不能再孤立地看待了,可能是一個犯罪團伙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我們必須弄清楚幕後和前臺的作案分子都是些什麼人。從現在起,對牛鐵柱的家人要實施二十四小時的監護,如果犯罪分子已經得到牛鐵柱的揭發信,就不會再去了,如果沒有得到,我估計他們還會接觸牛鐵柱的妻子和女兒,甚至她們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你們一定要提高警惕,保護群眾安全,你做得很好,把牛鐵柱家的電話監聽起來是很有必要的。」

擺蘊菲又進入會場,孔礦長一臉委屈和不平地剛剛做完檢查,下邊是副省長季喻暉做檢查,他的檢查像在作報告:煤礦企業必須建立健全安全生產責任體系,明確包括董事長、總經理、黨委書記在內的所有崗位生產責任,可是由於天首集團煤業公司的體制特殊,沒有黨委,煤礦企業的行政一把手是安全生產的第一責任人,必須對煤礦的安全全面負責。但是,由於苗得雨眼睛有病,害怕潮溼,平時很少下井,而你孔礦長是應該經常下井的。事故發生後,我檢查了你們的工作日誌,二月份孔礦長僅下過五次井,按要求你應該下井十五次。瓦斯檢測系統已經失靈一個多月了,既沒有上報,也沒有及時採取補救措施,這些責任都應該由你孔礦長負責,不應該由苗得雨來負責,紅星煤礦的法人雖然是苗得雨,但是日常工作是由你孔礦長主持的。在此我沒有推卸自己責任的意思,我是省內主抓安全工作的領導,二月份忙於扶貧送溫暖工作,我也沒有下過井,對安全工作抓得也不緊,最終導致事故的發生。我心情很沉痛,已經向省委省政府遞交了請辭書……那麼你孔礦長作為主管安全生產工作的礦長,礦上出了特大事故,我看也是應該追究你的刑事責任的……「

孔礦長臉如死灰,長長地嘆了一聲,由於會議室裡格外安靜,他這一聲長嘆顯得很刺耳、很悲哀,他似有難言之隱。又嘟囔著說:「看來我是要扮演替罪羊的角色了,唉,我自認倒霉……」

下邊是李宜民講話,看來講話還短不了。擺蘊菲這時突然想起應該從牛鐵柱的家人那裡瞭解一下牛鐵柱平時與誰關係最好,看來從孔礦長這裡只怕瞭解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於是她又站起身離開會場,風風火火地開車下山了。

田秀苗和萬馭峰仍然住在夏侯知的別墅裡,青年男女之間在一起一旦久了,就會產生感情火花,現在萬馭峰也不覺得田秀苗那樣可惡了,田秀苗也不覺得萬馭峰那麼討厭了。他們這幾天一直在熟悉天首市的情況,現在他們對天首的情況已經基本瞭解,就連別墅裡住了幾個大人物,都是誰,他們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這天下午萬馭峰正在洗自己的衣服,田秀苗睡醒起床後看見萬馭峰在洗衣服,就說:「嗬,會洗衣服的男人將來肯定是個好丈夫。」

萬馭峰打趣說:「小田,我發現男人現在是越來越沒有地位了,有人總結說,結婚前是洗一個人的衣服做一個人的飯,結婚後是洗兩個人的衣服做兩個人的飯,生了孩子……」

「打住,打住,前景就不要規劃了,還不知道你將來能不能找到老婆呢?」田秀苗笑著到衛生間去。

萬馭峰只顧洗衣服,沒有發現田秀苗去了衛生間,就說:「哎呀,就憑本帥哥的長相和才華,說不定將來能娶個部長的千金呢,不過官家的女兒脾氣都大,愛欺負人,還不如娶個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兒。」見沒有人吱聲,就扭頭看了一下,才發現田秀苗去衛生間了。他在襯衣領子上打了一些肥皂,上邊的黑漬洗不掉,就用指甲刮,一邊刮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這天首市也太髒了,襯衣一天就得洗,一次也洗不乾淨。」

「小萬,有你這麼洗衣服的嗎?這樣要不了幾次領子就讓你刮爛了,弱智!」田秀苗說罷去衛生間取來牙膏。

萬馭峰沒有抬頭說:「咱不是沒有老婆嘛,如果有老婆的話,那可就不一樣了,那個時候我命令一聲……」

田秀苗取來牙膏說:「哎,哎,老婆也不是洗衣機,丈夫也不是操作洗衣機的人,小心把牛吹死。來,還是我給你洗吧,看你笨手笨腳的,我就可憐你這樣弱智的人。」

萬馭峰抬起頭望著田秀苗調侃道:「小田,是我迷失方向了,還是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別說,放著洗衣機不用還真有些弱智。」

田秀苗知道萬馭峰把自己比作洗衣機了,故意環顧一下房間:「好像這裡沒有洗衣機,只有一個飼養員。小萬,可能是你真的迷失方向了,太陽永遠都不會從西邊出來。起來!」田秀苗把萬馭峰拉起來,然後很用心地給他洗襯衣,先給領子上有黑漬的地方抹了些牙膏,然後輕輕地揉搓衣服。

萬馭峰站在旁邊看,點點頭說:「嗯,今天從靚妹這裡又學了一招,唉,我要有一個像你這樣的老婆就好了。」

田秀苗很嫵媚地笑著說:「又佔便宜不是?當心再擰你。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

萬馭峰急忙說:「有鏡子,有鏡子。小田,我發現你有時候也很溫柔的。」

「現在不說我是母老虎了?」

「小田,咱們換個話題不再探討母老虎了好不好,咱們討論公老虎。小田,你說現在這個社會是男人太賤還是女人太賤,僅這濱海別墅裡就有許多被包養的二奶,季喻暉包養了花雪月,不過他現在沒有老婆,好像已經和花雪月結婚了,秦漢仁包養了侯姑娘,劉頌明包養了江心月,薛永剛包養了南瑰妍,路坦平包養了苗盼雨,這河東的高官可真夠可以的,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

「這個你可沒有我清楚,還有呢,凌海天包養了東方雲霞,劉遠超包養了東方曙霞,周姜源還包著個二爺。現在唯一沒有搞清楚的就是那個林得玉是誰包養的。」

「劉遠超也包養情婦?他可是政協主席啊!」

「政協主席怎麼了?省長不也包養情婦嗎?小萬,你說這個林得玉到底會是誰的情婦呢?咱們住到這裡以後,沒有注意到誰和她接觸過。唉,現在的社會風氣真是令人擔憂啊!」

「小田,這個問題應該客觀看待,過去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只要有錢娶幾個老婆都沒人管,四川一個軍閥一輩子娶了十二個老婆,他逃到臺灣後九十三歲還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這個姑娘雖然只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可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現在的風氣不比國民黨時期公然納妾要好嗎?」

小田紅著臉說:「九十三歲還能讓女人生孩子?這個男人夠可以了的,你說那個孩子會是那個老頭的嗎?」

「哈哈,我又不是那個老頭,我怎麼會知道。小田,我看河東省高官中存在的問題基本有眉目了,我準備向領導彙報一次。」

「彼此彼此,我也該向領導彙報工作了。」

「那咱們一塊兒回北京?」

「哈哈,我又不是領導,我咋能知道領導讓不讓回去?」

「說得也是。」

衣服洗好了,田秀苗把衣服抖了兩下,用衣服撐子撐了掛在衣架上,又嘆道:「小萬,你說現在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貪官?每年查出的貪官數量都在上升,殺了一批又一批,出現一批接一批,我看我們的工作任重而道遠啊!」

萬馭峰說:「小田,我敢說我的工作比你的好。」

「何以見得?」

「你想啊,現象肯定是暫時的,將來政治文明瞭,可能就很少有分子了,可能我將來的工作是很輕鬆的。而你就不同了,我看刑事犯罪什麼時候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會根除,只怕你要忙碌一輩子了。」

「彼此彼此,在我看來咱們兩人選擇的職業都不好,什麼時候也別想閒著,西方國家不照樣有分子嗎?就連有些總統都不乾淨,我看你這一輩子也別想閒著,即使將來中國沒有現象了,可能你已經成了反的專家,那時候可能會把你借調到聯合國去參與世界反,就像現在的反恐與維和那樣,那時候你就厲害了,一張嘴就是我代表聯合國……」

「別,別,別再拿我開涮了,你將來可能會成為國際刑警,出國是有可能的,我這搞紀委工作的只怕是沒有出國的機會了。」

田秀苗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說:「不和你貧了,我該出去活動了。」

「彼此彼此,我也得去省紀委一趟,走吧,咱們一路同行。」

稍微收拾打扮了一下,田秀苗和萬馭峰又出發了,田秀苗仍然挽著萬馭峰的胳膊,不過她現在覺得自己很想挽萬馭峰的胳膊,最近兩天她已經不忍心再擰萬馭峰了,也沒有再說他弱智。從別墅大門出來,他們又發現那個林得玉牽著小狗從外面回來,小狗今天又換了一身新衣服,打扮得就像一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之後萬馭峰和田秀苗分別向上級請示彙報了一下工作,領導沒有讓他們回北京,而是告訴他們中紀委和公安部都將於近期派專案組到河東來,讓他們留在河東積極配合。並且明確指示他們,隨著調查工作的深入,他們的行為也可以半公開化了,這樣可以起到「一石擊起千層浪」的作用。

田秀苗和萬馭峰被派到河東來其實也就是讓他們起到投石問路的作用。因為白杉芸雖然向中紀委寫了揭發信,反映的情況也比較重要,但是作為省委書記的陳喚誠,當時對路坦平的問題還沒有認識得那麼透徹,他甚至不想背省委書記整治省長的惡名,因此在中紀委領導通過電話徵求他的意見時,他多多少少還有袒護路坦平的思想,因此在不能回絕的情況下他建議讓中紀委先派人到河東暗訪,如果路坦平真有問題再採取措施也不遲。

作為上級領導,更知道穩定的重要性,也不會僅僅憑一封揭發信就認為路坦平真的有問題,因此就採納了陳喚誠的意見,派田秀苗和萬馭峰先來河東暗訪。

陳喚誠雖然早就對路坦平有看法,但是他沒有想到路坦平會是一個徹底墮落的分子,對路坦平的看法發生質的改變是在礦難發生和白杉芸死亡之後,通過分析,通過反思,陳喚誠覺得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對待路坦平了,如果他沒有足夠的警惕性,不作堅決的鬥爭,可能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就要被中央拿掉了,河東的損失會不可估量。穩定和發展對河東固然重要,但是反和保護人民利益、國家利益顯然也是非常重要的。因此田秀苗和萬馭峰才有了河東之行,並且還頗有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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