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
你跟小敏真不夠意思!我關了進來兩個多禮拜了,你們也不來看看我。我在這裡受感化教育,很艱苦哩。感化教育就是教人做好人的意思,天天要念書,還要寫讀書心得。我離開國民小學,就沒有正經看過一本書,哪裡會寫什麼讀書心得?我們天天早上上國文、歷史、民族精神教育,很莫意思,我常常想打瞌睡,又怕老師罵,只好猛掐大腿。今天早上我們的民族精神教育課,老師給我們講岳飛的故事,岳飛就是打金兵那個宋朝大將,你知道嗎?老師說,岳飛的老母用針在岳飛背上刺字——岳飛老母很厲害呢!——老師在黑板上寫了「精忠報國」四個字。有一個渾小子問:「精忠」是什麼意思?差勁!連「精忠報國」都沒有看過,火車站的牌子上不是常有這四個字嗎?老師說中國家庭的母教很重要,岳飛有了那樣深明大義的母親,才會變成民族英雄,所以老師要我們以後聽從母親的教導。那個渾小子又起來搗蛋說道:「老師,我阿母是寶鬥裡的妓女,明什麼大義呀!」老師一臉通紅,說不出話來。我們在下面擠眉眨眼,嗤嗤暗笑。下午的職業訓練比較有意思,我選的是染織科,中壢大中華染織廠一個老師傅來教我們。今天剛剛學過配色,很好玩,攪一下一個顏色。老師傅讚我色配得很準,我問他,日後我出去在染織廠找得一份工麼,他說沒問題,只要我努力跟著他學手藝就行了。
阿青,我們這裡是個強盜窩哩!我不過在旅館裡拿了人家一點東西罷咧,算不了什麼。這裡的混混,做案比我精彩多了。他們真的持槍動杖到人家家裡去打家劫舍呢。有一個竹聯幫的頭頭,因為跟三重的天地幫武鬥,把天地幫一個老么殺成了重傷。這個小子是個混世魔王,在我們這裡稱老大,手下有一批嘍囉,幫著他耀武揚威,專門欺負人。這個小子橫得很,動不動就豎起眼睛指到人頭上說:老子要你好看!好哥哥,我整天混在這群強盜裡頭,怎不教人提心吊膽哪!我打定主意,好漢不吃眼前虧。昨天還捱了那個頭頭一頓揍,打得我頭冒金星,我只好賴在地下裝死狗。你們又不在這裡,我一個人能還手麼?有一個傻子不知厲害,頂撞了那個混世魔王幾句,晚上讓他們捉了去,你猜幹什麼?灌了一嘴巴的尿!
在這裡,我最不滿意的地方,是他們把我歸成「慣竊類」,你說難不難聽?每個星期三,有個師範大學社會系的研究生來找我談話,他說他在研究臺灣青少年的慣竊問題。他問東問西,挖我的材料。他問我為什麼喜歡偷東西,我說我看見人家的東西,喜歡就拿來玩玩。他說拿人家的東西就算偷竊,我說光拿東西不拿錢,算不算偷竊?那個研究生唔唔呃呃答不上來,給我考倒了。我跟他說,我有一次拿了人家一個皮夾,裡面有幾十塊美金,我看見沒有別的東西,那個皮夾也莫意思,便又放回那個人的口袋裡去了。那個研究生把我說的話都記了下來,他說我是個極有意思的特殊個案,他說我的心理有問題,他要建議輔育院給我心理治療。去他孃的,我的心好好的。治療個鳥。
阿青,我的百寶箱呢,你千萬要替我好好收藏起來,不要讓別人發現,把我的寶貝偷走了。你來看我的時候,拿支鋼筆來給我玩玩。不要拿那幾支好鋼筆,拿那支舊的藍色犀飛利就夠了。這裡的人很可怕,好東西不能露白。好哥哥,你到底什麼時候來呢?你們再不來看我,我要悶死啦。
祝
新春愉快
老鼠一月二十一日
又:聚寶盆的盧司務今天來看我,還帶了一隻燻雞來給我打牙祭。盧司務這個人很講情義呢。我請他把這封信帶出去寄給你。聽說這裡寄信要檢查,講這裡的壞話不行的。前天有兩個小子想逃跑,給抓了回來帶上了腳鐐。兩個小子走路左一拐右一拐活像兩隻螃蟹。
supsmall小玉來信/small/sup
阿青:
很久沒有跟你寫信,實在太忙,忙得連屁都沒空放。這一個月我們「大三元」生意好得出奇,天天滿座。日本人真奇怪,放著「沙西米」不去吃,偏偏全家跑來吃我們的中華料理。老闆笑得合不攏嘴,只是苦了我們廚房裡的人。天天夜裡磨到一兩點,倒上床已是筋疲力盡,哪裡還提得動筆寫信?而且有一點空,我便去幹要緊的事。我已經開始在尋找我父親的下落了。第一步我打電話到資生堂去查問,他們的職員裡頭有沒有一個叫中島正雄的人,是歸籍日本的臺灣人。資生堂光是在東京便有幾十個經銷處。我一個個去問,倒是在淺草查到一個叫中島正雄的職員,不過那個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沒有資格做我的老爸,而且是大阪人。我又到東京華僑的林氏宗親會去查過,有林武雄、林勝雄、林金雄,偏他孃的,就是沒有林正雄。我去找了一本電話簿來,先從新宿區查起,把電話簿上那些中島正雄的地址都抄下來。光是新宿就有二十七個中島正雄,我又不能打電話去問人家在臺灣有沒有一個私生子,這件事這麼複雜微妙,我的日本話才學了一個月哪裡講得清楚,就算講得清楚,人家在電話也不會認野仔呀。這個月來,一有空,我便按著地址去找中島正雄。東京的街道門牌號碼亂得可怕,我在新宿那些大街小巷裡橫衝直闖,像在迷宮裡打轉轉。到昨天為止,才查過十個中島正雄,各式各樣的中島正雄都有。一個是整形醫生,一個是賣假髮義乳的,一個電器行的經理,有一個跑出來,麻面免唇,又瞎了一隻眼睛,像個惡鬼,我嚇得拔足飛奔。要是我老爸真的生成那副德性,我寧願不認他!
昨天我們公休,我出去跑了一整天。今天東京大雪,街上的雪泥有一尺厚,行走起來,非常不方便,鞋子裡滲進雪水,凍得兩隻腳又僵又痛。我跑了三家中島正雄,都是日本人。到了傍晚的時候,有一家中島正雄,居然是中國人!一剎那,我的心差不多跳到嘴裡來。等我問清楚,那個中島正雄竟是個滿洲旗人,從天津來的。他姓金,有六十歲的模樣,人很體面文雅,家裡的陳設也很講究。他知道我是從臺灣來的,很高興,邀我進去喝了一杯茶,談了一會兒天。出到外面,大雪紛飛,新宿那些成千上萬的霓虹燈,在雪花裡眨得熱鬧得很,我站在街心,那一刻真是感到人海茫茫。那晚我去了新宿歌舞伎町的桐壺,那是新宿最有名的一家gaybar。
東京據說有上百家的「安樂鄉」,光是新宿歌舞伎町就有十二家。澀谷、六本木,也有好多好多。東京的青春鳥可厲害著哪,滿街亂飛,他們是不怕警察的。在酒吧裡又跳舞又親嘴,什麼都來。新宿也有一個新公園,叫御苑,比咱們的新公園可要大十倍哩,那些青春鳥在裡面捉起迷藏來也比咱們野得多。阿青,比起這些東洋鳥兒來,咱們幾個人算是很規矩的了。桐壺比咱們安樂鄉大概要大兩三倍,燈光很新潮。週末擠得滿滿的,還可以跳舞。可是昨天是星期一,又下大雪,酒吧裡寥寥落落只有十來個人,而且也沒有久待。我一個人暖了一壺清酒,在桐壺泡了一夜,酒吧裡有一架落地唱機一直放著森進一的歌。森進一是日本現在最紅的男歌星。這裡gaybar的人都很迷他,他的歌唱得人心酸酸。到了半夜我醉得差不多了,有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日本人過來跟我搭訕,他咕嚕咕嚕講了一通,我也不懂。他發覺我是支那人,便拿出紙來跟我寫漢字,他問我為什麼看起來這樣哀愁。我說:「煞比西呢!煞比西呢!」這句話也是大三元的三廚教我的,意思就是:「寂寞啊!寂寞啊!」那個中年日本人便把我帶了回去,他住在上野,好遠好遠!坐地下車還要轉兩次。
阿青,我會繼續尋找下去。找完了新宿的中島正雄,就找淺草、澀谷、上野,一直找下去。東京找完了,等我攢了點錢,便到橫濱、大阪、名古屋去。我要找遍日本每一寸土地,如果果然像傅老爺子說的,上天可憐我,總有一天,我會把我老爸逮住。你猜我找到他,第一件事我要幹什麼?我要把那個野郎的雞巴狠狠咬一口,問問他為什麼無端端地生出我這個野種來,害我一生一世受苦受難。
老鼠給關進感化院,我確實沒感到意外。關關也好,也許把他關好了。吳敏自作孽,不必可憐他。我那個華僑乾爹林茂雄,我並沒有去找人家。我在這裡聽說林茂雄在日本華僑界很有地位,很受尊敬。我在臺灣的時候,他對我非常好,很看重我,說我懂事體貼比他親生兒子強百倍。如果我現在去找他,會使他感到為難,我不想那樣做,我要他在心中對我永遠保持一個好印象。我跟林樣雖然相處很短,可是阿青,那卻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幾天。
祝
好
小玉二月一日
又:我突然想了起來,還有十天就要過舊曆年了。我要託你一件事,請你到信義路劉家鴨莊替我買兩隻鴨餅(錢以後還給你),大年初一到三重鎮給我母親送去,我老母最愛吃劉家鴨莊的鴨餅了,過年的時候,喜歡蒸了鴨餅過酒,喝五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