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齮一笑,共尉既然知道,他也沒有必要多說了。畢竟張良和他的關係,要比他這個降將親密得多,說多了,也怕共尉有想法。
「不過,就眼下的形勢而言,留下李由和章平互相牽制,還是有好處的。」共尉收了笑容,平靜的說:「再者,魏軍已經全覆沒了,如果韓軍為了擊殺李由,苦戰到底,到時候對付章平的,就只有我們了,兵力實在太單薄。」
「嗯,這倒也是。七萬韓軍敗於李由之手,他們的訓練也實在太差了些,如果能好好練一練,應該還能起點作用。」桓齮不屑的笑了笑:「勁韓?韓國人早就當不起這個稱呼了,以他們這個樣子,就算復了國也撐不了幾年。」他想了想,又說:「雖然韓軍戰力不行,可是畢竟還有三萬多人,如果不控制好的話,只怕以後又會生事。」
共尉笑著連連點頭:「老將軍說的是,我這一路上,一直在想如何摻沙子呢。老將軍,你可有合適的人選?」
桓齮撓了撓鼻翼,想了想,詭異的笑了:「這不好辦?君侯,既然韓軍要君侯幫忙訓練,君侯何不慷慨一些,從陷陣營裡挑上百十人去幫他帶兵。」
共尉正有此意,他看著桓齮得意的笑臉,挑起拇指會心一笑:「老將軍高明。」
陷陣營是共尉的親衛步營,裡面的將士都是精挑細選的,不光是武技超群,而且大多都粗識文墨。共尉平時對他們的培養也一直比較上心,在彭城的時候,請孔鮒和弟子們給他們講課,在宛城的時候,他又時常請桓齮這樣的老將去給百人將以上的軍官講解用兵之道。陷陣營的所有將士都相當於是共尉手下的儲備軍官人才,如果升到了百人將,幾乎就是隨時可以授職的預備役了。一旦有新徵召的兵力,或者是降卒,都是從陷陣營調撥一個單位過去擔任軍官,這些人平時就很熟悉,做起事來順手得。桓齮建議共尉從陷陣營調百十個人去韓軍,與其說是幫張良訓練人馬,不如說直接端了他的老底,只要接收了這些人,張良以後就是有什麼想法,他也要考慮手下人能不能聽他的了。
……
陽翟。
李由的意外戰敗歸來,讓章平有些措手不及。如果李由打贏了,全殲了韓軍,他能夠接受。如果李由戰死了,他也能接受,可是現在這個局面,他卻不知道如何處理。你說李由戰敗了,他重創了韓軍,擊殺韓軍近一半的人馬,不過損失了一萬餘人,總的來說還是勝仗,如果說他戰勝了,他又沒有達到作戰目的,韓軍和楚軍會合了,更可怕的是,李由重創了韓軍,讓韓軍再也沒有本錢和共尉討價還價,不出意外的話,韓軍只能乖乖的聽共尉的話。算到最後,李由和韓軍都吃了大虧,只有共尉佔了個大便宜。
更重要的是,章平不知道如何和李由相處。李由手頭還有一萬五千多人,實力不大不小,而且,他父親是左丞相李斯,在朝中的影響力之大,以至於章邯走之前都要特地關照他小心應付。
章平無可奈何,雖然心裡不情不願,可是也只能和李由和平共處。他主動調撥了三萬人給李由,以示誠意。李由本來也有些忐忑不安,現在見章平這麼識趣,倒也沒好多說什麼,兩人虛偽的客套了一下,算是暫時維持了一種和諧的關係。
李由得了章平調撥的三萬秦軍,兵勢重振,他發誓要報仇,休整了幾天之後再次踏上征程,向郟縣逼近,章平隨後接應。十餘萬秦軍浩浩蕩蕩的向郟縣逼來,這個訊息很快就被共尉得知,他緊鑼密鼓的開始了備戰,同時派人通知在魯陽的張良,請他做好接應準備。
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博士孔鮒趕到了郟縣。一見到共尉,孔鮒就急乎乎的說:「君侯,大王與諸將約,先入關中者王關中,你要入關,眼下正是好時機。」
共尉看著孔鮒急不可耐的模樣,忍俊不禁的笑了。懷王會做這個決定,他早就有所準備,聽起來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實際上卻有更深一層的原因。如果是一年前,他聽到這個訊息可能還會興奮,可是現在的他早就不是那個匹夫之勇的農夫了,哪裡會上他這個當。對於孔鮒的催促,他當然相信他有為自己考慮的目的,雖然他更多的是為咸陽宮裡的那些典籍,但是他這麼大的年紀能夠不辭勞苦,日夜兼程的趕過來通知自己,本身就是一種殷切的希望。
「先生別急,快坐下來把事情細細的跟我說說。」共尉熱情的將孔鮒迎入府中,殷勤的讓人侍候他洗漱,然後備上了一席豐盛的酒席,請桓齮等幾個親信來作陪,呂嬃、薄姬也出來向孔鮒敬酒。
孔鮒喝了些酒,情緒這才平復了些,他細細的向共尉講述了彭城發生的事情。
懷王入了彭城之後,項羽很快也趕到了彭城,但是他自己只剩下兩萬多人,就算加上英布等人的力量,也不過三萬餘。而懷王手中握有陳嬰、白公等人的數路人馬,遠比項羽實力更強,項羽不敢輕舉妄動,派范增到彭城請見,自己呆在蕭西坐觀事態變化。
懷王雖然手中有不少力量,可是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而且秦軍勢強,兩路大軍摧枯拉朽,隨時有可能殺到彭城,他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與項羽兵戎相見,讓秦軍撿便宜。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劉季傳來了捷報。他大破王離軍於槓裡,又追擊到成武,再次大敗王離。王離連敗之後,撤回了河北,去攻擊邯鄲去了。與此同時,章邯也移師河北,河南就只剩下了李由和章平,而他們正著力攻擊南陽,彭城倒是安全了。
懷王趁著這個大好機會,封劉季為武安侯,任碭郡長,統領碭郡的人馬,拉攏了劉季,然後反過來逼迫項羽就範。項羽在這種情況下,更不好多說什麼,只得表示願意聽從懷王的命令。懷王也借坡下驢,任命項羽為長安侯,號魯公,卻收了他的兵權,呂青為令尹,呂臣為司徒,任白公為上柱國。至此,懷王在名義上掌握了楚軍的指揮權,除了共尉這一支遠在南陽的軍隊之外。
不久,秦軍包圍了邯鄲,王離擊破邯鄲城,張耳護著趙王歇退往鉅鹿,章邯徒其民於河內,命令王離再圍鉅鹿。張耳情急之下,派使者到齊楚求援,請他們出手相助,要不然趙國就要亡國了。如果趙國真亡了,齊楚也逃不了滅亡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懷王收羅了手下所有的人馬,決定援趙。他任命宋義為上將軍,號為卿子冠軍,總領諸將人馬,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與此同時,他下令劉季、共尉二人引兵入秦,為了鼓舞眾人計程車氣,他在朝議上當眾宣佈,「諸將共力破秦,先入關中者,王之。」
一直對咸陽的典籍念念不忘的孔鮒一聽這個訊息,主動請纓,要來南陽傳詔。
「君侯,眼下你佔據南陽,正是入關的最好時機。一旦入了關,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佔據關中,八百里秦川,足以為天下資啊。」孔鮒眉開眼笑,他大老遠的跑來,雖然很疲憊,可是共尉這麼客氣的接待他,讓他覺得十分有面子。因為性格的原因,他在懷王面前雖然受尊敬,但是那種尊敬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尊敬,讓人覺得疏遠,想來想去,還是隻有共尉對他是真心誠意的尊敬,雖然共尉對他的學說並不是什麼贊同,對他這個人,共尉的禮敬卻不帶半分虛偽。這次他不辭辛苦的趕來,就是希望共尉能抓住這個機會。入了關中,共尉就有了立身之基,而他,也可以得到那些世上僅存的典籍,兩全其美啊,兩全其美。孔鮒一想到這些,就忍不住的想笑。
「先生,大王此詔一下,是不是人人踴躍啊?」共尉也忍不住的想笑。
「屁!」孔鮒揮了揮手,難得的冒出了一個髒字,滿臉的不屑之色:「那幫豎子,爭權奪利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有本事,讓他們和秦人作戰,一個比一個慫,全往後退。大王雖然這麼說,可是願意入秦的還是隻有項羽一個人。」
「只有項羽一個人?」共尉不解,不是還有劉季嗎?
「劉季?」孔鮒更不屑了,他撇了撇嘴,正要說話,一看到呂嬃,卻又猶豫了。呂嬃見了,端著酒杯款款走到孔鮒面前,舉杯過眉:「先生,請滿飲此杯。」
孔鮒連忙飲了一杯,然後換了個溫和點的口氣說:「雖然彭城裡到處都在傳說劉季在槓裡大勝王離軍,可是,我這一路走來,聽到的訊息卻有些異樣。」
「有什麼異樣?」共尉更好奇了。
「彭城的人都說,是劉季率軍與王離大戰,親自衝鋒陷陣,死戰不退,最後擊敗了王離。可是我在路上卻聽人說,這一仗本來是沛公呂澤發起的,他和彭越聯手,他正面堵截,彭越側後騷擾,雙方僵持了十來天,直到彭越成功的截了王離的糧道,王離軍心浮動,呂澤這才趁機猛攻,雙方正在激戰的時候,劉季趕到,適逢其會的擊敗了王離,又趁勝追擊到成武,再敗王離。雖然說劉季有功勞,可是真正出了大力的,卻是呂澤和彭越,沒有呂澤的堅守,沒有彭越的騷擾,他們根本不可能擊敗王離。」
共尉恍然大悟,難怪,以劉季的實力怎麼可能單獨擊敗王離率領的長城軍團。原來有呂澤和彭越做了鋪墊,他不過是撿了一個便宜而已,就跟自己撿了李由一個大便宜而已。
「可是,彭城得到的訊息卻是劉季大勝,壓根兒沒人提到呂澤和彭越的功勞。」孔鮒皺著眉頭,不住的咂著嘴,又瞟了呂嬃一眼:「我懷疑,有人有傳播這個訊息的時候,故意做了掩飾。」
呂嬃多聰明的一個人,她立刻想到了做手腳的人,除了她那個聰明絕世的姊姊呂雉,還能有誰?
孔鮒見呂嬃只是淡淡一笑,並無其他的表情,心裡的擔憂這才去了些,又接著說:「我本來也不太相信,可是聯想到另外一件事,我倒是真的信了。大王下詔,先入關中者王之,可謂是從未所有的重賞。但是以項梁的強悍都敗在秦軍手下,又有誰敢主動入秦?大家都往後縮,只有項羽願意入秦,可是大王卻沒有同意,駁回了他的請求。據說,是因為他身邊的老臣說項羽太殘暴,喜好屠城,只怕入了秦之後濫殺無辜,激起秦人反抗,劉季忠厚長者,由他入秦才能安撫人心。這個訊息在盱眙的時候就聽說了,我當時也沒想出有什麼問題,直到路上聽說項羽屠成陽的時候,劉季比誰殺得都積極,我才覺得這裡面有問題。」他嘆了一口氣:「我們在彭城聽到的訊息,都是有人故意傳播的,懷王身邊的那些老臣,都是揹著良心信口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