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的臉一下子變得冰冷,心也慢慢的沉了下去,他看著興奮的項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項羽和他的約定,心裡的不安更加強烈起來。這個共尉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他放棄了入關稱王的大好機會,不顧家人的安危,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和項羽聯手對付宋義,他究竟想要得到什麼?他心中十分的不安,可是又想不出有任何理由來阻止項羽。以項羽目前的情況,共尉願意來和他聯手,是他夢寐以求的好事,而且他也看不出共尉這麼做有什麼企圖。
難道共尉真是看重和項羽的兄弟之情,寧願放棄入關的機會,寧願讓家人身陷險境?不對,肯定不是這個原因,他一定是害怕楚軍不能解鉅鹿之圍,秦軍反過來會關門打狗,把他鎖在關中。可是,如果他只是擔心這個,他可以不入關啊,舒舒服服的佔據著南陽,坐山觀虎鬥,豈不是更好?
這事實在太詭異了。范增十分糾結,他猜不透共尉的用意,也就無法提醒項羽提防共尉,明知道共尉可能不懷好意,但他就是找不到破綻,這種無力感讓他更是心生警惕。
「我現在只等阿尉的訊息了。」項羽興奮的說,范增沉浸在恐懼之中,一時沒有應他的話,項羽有些意外的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很不好,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連忙補了一句:「我正準備問一下亞父的意思呢,正巧亞父就來了。」
「嘿嘿……」范增不置可否的笑了兩聲:「如果他真的來了,倒也是個好事。」
……
見到桓楚之後,共尉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半天,反覆衡量了北上鉅鹿的得與失。這個決定很關鍵,將決定他接下來的發展方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能決定著他的生與死。畢竟在鉅鹿有五十萬秦軍,而楚軍不足十萬,就算加上他的人馬也不過十二三萬,這一仗的艱苦是可以預料的。但是更讓他心中無底的是,他雖然知道項羽當時以少勝多,破釜沉舟,打贏了這一仗,可是項羽當時有多少人馬,比現在多,還是比現在少?他一點數也沒有。萬一自己以為項羽能打贏,結果歷史因為自己已經發生了變化,項羽輸了呢,那自己豈不是也要跟著完蛋?可是如果自己不去鉅鹿,萬一項羽又打贏了呢?那自己豈不是要和剛剛衝上人生巔峰的項羽對決?以前做的那些功夫,豈不是全付之東流?
共尉猶豫不決,左思右想,還是拿不定主意。
書房門輕輕的響了兩聲,共尉抬起頭,看著呂嬃端著一個托盤嫋嫋婷婷的走了進來,將一隻青銅杯放在案上,又提起酒匙給他舀了一杯酒,這才抿著嘴輕笑道:「夫君,飲兩口酒,放鬆一下吧。」
共尉淡淡一笑,他想得腦袋疼,確實要喝點酒放鬆一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面帶笑容的呂嬃,沉吟了片刻,忽然問道:「少姁,你說我是北上好,還是西行好?」
呂嬃瞥了他一眼,暗自有些得意的笑了。她見共尉一個人在房裡這麼久,就知道他一定是遇上了重大決定,以至於桓齮、酈食其這樣的心腹都不能輕易的透露。她豎起手指壓著的櫻紅的嘴唇,歪著頭想了一會:「夫君對鉅鹿之圍有信心嗎?」
共尉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我就是沒有把握,所以才無法做決定。」
呂嬃淡淡的笑了:「這個戰局懸殊如此之大,夫君卻說沒有把握,看來夫君對戰勝秦軍還是有點把握的。要不然,任誰看,這一仗我楚軍也是輸定了。夫君,既然你對打敗秦軍還有信心,那麼為什麼還要遲疑呢?」
共尉咂了咂嘴:「我對打敗秦軍沒什麼信心。」
呂嬃咯咯的笑了起來:「夫君,你面對李由、章平的大軍時,也是沒有信心的,可是現在不是還是打贏了嗎?」
「那個不一樣。」共尉搖搖頭,不贊同呂嬃的說法。「如果李由不是急著建功,不和章平分開,我也沒有機會各個擊破。他們真要是十多萬大軍強攻魯山,我就算守住南陽,只怕也會奄奄一息。」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何況,我們還有一個有利條件,李由雖然能打,可是他畢竟經歷過的實戰太少,應變不足。章邯、王離則不然,他們久經沙場,能征慣戰,又是以長城軍團為主力,戰力不是李由、章平所能比擬的。我們如果以此推彼,只怕會吃大虧。」
「夫君,謹慎是好事,可是謹慎過了頭,就不是好事了。」呂嬃不以為然:「長城軍團怎麼了?王離怎麼了?他還不是被大兄打得大敗?夫君用兵的能力遠過大兄,又何必對王離如此忌憚。」
她接過共尉手中的空杯子,又給他斟了一杯酒,這才揉了揉手腕,接著說道:「眼下的情勢,由不得夫君多做思量。如果說有夫君助陣依然不能戰勝秦軍的話,那麼夫君又能怎麼辦呢?入關?顯然不是個什麼好選擇,坐等?秦軍擊敗了上將軍之後,會放過夫君嗎?萬一上將軍戰勝了秦軍,那夫君又能有什麼好結果?既然去與不去都不是辦法,為什麼不揮師北上,拼死一搏,希圖萬一?」
「去?」共尉還是有些猶豫。
「去!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也。」呂嬃用力的點點頭,再次強調:「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富貴險中求,哪有不冒險的富貴呢?」
「兩害相權取其輕。」共尉喃喃自語,搖頭苦笑道:「你說得對,與其坐以待斃,這倒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各種利害權衡在他心中其實早就有了定論,只是這個決定過於關鍵,以至於他不能當機立斷——多謀是一回事,善斷又是一回事,關係到切身利益,無論是誰都會猶豫。所謂善醫者不自醫,便是這個道理——現在有呂嬃從旁鼓動,他也下了決心。呂嬃見了,不再多說,起身走了出去。共尉又獨自在房中坐了好久,想定了其後的思路,一旦做了決定,後面的思路就暢通了。不過一個時辰,共尉便朗聲叫道:「子謙,傳令諸將議事。」
門外站著的田倫聽了,快步走了出去,安排人手去召集諸將。時間不長,眾將魚貫而入,各自入坐。劉季、張良、桓齮、周叔等人入席之後,共尉從後堂轉了出來,徑自入了自己的主席,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諸將,揮手示意陳恢將北上楚軍的訊息說了一遍,然後說道:「上將軍兵力不足,心中狐疑,在安陽滯留不進。鉅鹿告急,一日三警,此誠危急之秋。我請諸位來,就是想聽聽諸位的意見,看看如何行事方才穩妥。」
眾將聽了,面面相覷,一個也不肯說話。秦軍勢大,眼下鉅鹿就是一塊死地,去了就是凶多吉少,誰也不敢先發言。共尉見了,暗自發笑,轉過頭對劉季說:「武安侯,你說呢?」
劉季正在惴度,忽然聽共尉指明問他的建議,一時有些慌亂。他直起身來,打量了一下其他人,這才模稜兩可的說:「大王早有安排,上將軍是主力,負責北上救趙,我與君侯為支軍,負責吸引秦軍的注意力,不讓他們併力河北。依此而論,似乎我軍不宜北上,以免打亂大王的安排。」
劉季此言一齣,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只有桓齮和張良、周叔沉默不語。劉季見眾人附和他的意見,心中的不安稍去了些,略有些得意的看著共尉。共尉微笑,擺手示意:「武安侯所言頗有道理,暫請入座,再聽聽其他人的意見。張將軍,你看呢?」
張良聞聲,抬起頭看了共尉一眼,拱了拱手道:「我來之前,我家大王吩咐過,一切全聽君侯安排,君侯如果意欲西行入關,我韓軍自然隨行,君侯如此要北上鉅鹿,我韓軍也任憑君侯驅使,不離君侯半步。」
共尉笑了笑,他從張良的話裡聽出了猶豫,看來他對能打贏鉅鹿之戰也沒什麼信心。之所以說得這麼慷慨激昂,實在是因為韓軍裡的軍官都是他的手下,不得不跟他保持步調一致。他看了張良一眼,沒有再問,眼睛在桓齮的臉上停了一下,又看向他身邊的周叔。
「周將軍,你怎麼看?」
周叔站起身來,四周打量了一下諸將,眼光又從面帶得色的劉季臉上掃過,對共尉拱了拱手,慨然道:「君侯,臣以為當北上鉅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