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尉笑了笑,並無慍色,接著聽酈食其講古。
「再說儒家,儒家以孔子為尊,老博士一提到他這位先祖就聖人長,聖人短的,不過,酈某以為他不讀書。」酈食其真是語不驚人誓不休,居然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學問最好的孔鮒不讀書,自然引起了包括共尉在內的眾人的注意,他們都有些幸災樂禍的看著酈食其,如果你今天說不出個道道來,恐怕這些話傳到孔老頭的耳朵裡,不罵得你魂飛魄散,孔老頭絕不罷休。
「你們當我胡說嗎?」酈食其得意洋洋的看看眾人,穩穩當當的說道:「別的不說,大家論語總是讀過的吧?請問諸位,論語之中,可有稱孔子為聖人的地方?」
論語是記載孔子言行的書,是入學的基本教材,即使不是儒家子弟,好多人也是從論語開始啟蒙的,只要讀過書的,大部分都對論語略知一二。共尉也不例外,他讀兵法是從尉繚入手,讀道家是從老子五千言入手,而讀儒經就是從論語入手,儒家的學問他不怎麼樣,但是論語卻很熟悉。他細細想了想,還真沒想出論語裡有稱孔子為聖人的地方,有的卻是一個正好相反的例子。
「論語中有一段話,是孔子自已說的。」雖然論語是入門教材,可是軍中畢竟讀書的還是少,連論語都不通的大有人在,酈食其誨人不倦,孜孜以求,務必要將孔老博士的先人給打倒在地,他朗聲背誦了一段文言,還沒說完,虎豹騎督灌嬰就耐不住了:「酈先生,你知道我們不認字,這之乎者也的,我們也聽不懂,你就說說這個老夫子是怎麼說的吧。」
「莫急。」酈食其笑道,「這段話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就是太宰問子貢,子貢你總知道吧?」
「知道,就是生意做得特別好的那個。」灌嬰得意洋洋的一揚手,仰起了臉:「當年我販繒的時候,就是以子貢為目標的,可惜,後來棄商從軍,跟著君侯打仗了。」
「我呸!」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賁噴了一臉:「你才販了那麼點爛繒,也敢學子貢?虧你還好意思說,我還沒把你當初怎麼訛我們的事抖出來呢。」
眾人捧腹大笑,七嘴八舌的打趣起灌嬰來,一時倒把酈食其說孔子的故事丟在一邊。正說得有趣,李四縱馬來到臺下,一邊圈著馬,一邊大聲叫道:「君侯,章邯部五萬人已經出營。」
一聽秦軍出營,剛才還吵得象鬧市的臺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入了共尉。共尉的眉心一顫,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酈食其。酈食其也有些意外,他走到臺邊問道:「領兵的是誰?」
「李良。」
「李良?」共尉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不由得沉吟了一下。
「對,就是趙國的那個叛徒李良。」
共尉一個激零,頓時想起一個人來,不禁勃然大怒,回身衝著諸將怒吼一聲:「列陣,擊殺李良。」
酈食其大驚,連忙拉著共尉說道:「君侯,秦軍兩倍於我,不可輕戰。」
共尉心中陣陣絞痛,可是又如何能與酈食其說?他眼睛一掃,隨即衝著酈食其怒吼道:「上將軍與王離血戰在即,十五萬對五十萬,敵三倍於我,本來就是個你死我生之局。我奉上將軍命護衛大軍側面安全,焉能因為敵軍兩倍於我就怯戰?共尉在上將軍面前接受將令之時,就無退卻之理。來人,列陣,誓死不讓秦軍前進一步。」
「誓死不讓秦軍前進一步。」諸將聽了,熱血沸騰,抱拳齊聲應喏,各自奔下土臺,各歸本陣。偌大的土臺上霎時就只剩下共尉和酈食其等幾個人。酈食其見共尉忽然改變了預定的策略,急得老臉通紅,苦口婆心的進諫不止,甚至說得急了臉,共尉也無動於衷,冷著臉,緊握吳鉤的劍柄,陰寒的目光向南遠眺。
遠處,煙塵越來越近,漸漸的,秦軍的大旗出現在共尉的視野之中,將旗上的「李」字,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緊緊的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在他的面前,是嚴密的大陣,在巨盾手護衛下的五千強弩營挺立在大陣的最前方,強弩校尉周勃扶劍而立,漠然的看著越來越近的秦軍。經過共尉幾次對韓國的趁火打劫,周勃的強弩營可以說是武裝到了牙齒,三千張蹶張弩,兩千張強弓,還有一百多張十石弩,足以讓任何弓弩營相形見絀。
強弩營的身後,是手持劍戟的前後交錯的十個方陣,每個方陣一千人,方陣後,是最精銳的中軍步卒陷陣營,陷陣營的身後,又是五個千人方陣。五千精騎在土丘上列陣,每個戰士手拄長戟圓盾,站在戰馬旁,拱衛著中軍主將共尉。虎騎在左,虎豹騎督灌嬰雙手扶劍,傲然而立,豹騎在右,騎司馬傅寬雙手背在後面,面無表情的看著遠外的秦軍。
傅昭站在共尉的身邊,剛才共尉突然之間展現出來的暴怒,以及隨後三萬大軍迸發出的殺氣讓沒有經過大戰的他有些緊張,他緊緊的咬著嘴唇,臉色有些發白。蒲苴子見了,向他靠了一步,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用怕,多經歷幾次就好了。秦軍雖然人多,可是我軍有地利可用,秦軍要想正面突破,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的聲音雖然輕,可是共尉卻聽得清清楚楚,他讚許的看了蒲苴子一眼,輕輕的點了點頭,嘴角挑起一抹欣賞的笑容。他想了想,招手叫過在陷陣營旁列陣的李四,附在他耳邊輕語了幾句,李四連連點頭,飛身上馬,帶著斥候營向陣後背去。
「虎豹騎,到土丘北列陣。」共尉對灌嬰擺了擺手:「留下親衛騎在土丘上就行。」
灌嬰躬身領命。一聲令下,五千靜止如山的虎豹騎井然有序的退下了土丘,在丘北列陣,只剩下五百親衛騎排在土丘上。
秦軍緩緩接近,在離楚軍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腳步,步卒搶先立住陣腳,掩護後面立陣。李良站在四馬戰車上,向遠處遠眺。只看了一眼,他就黯然的嘆了一聲,對面的楚軍夾河而陣,有鉅鹿楚和衡漳水在側,他們根本不用擔心側面的安全,所以排出了一個簡單而實力的三列陣。秦軍要想突破楚軍,除了正面攻擊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
這是一場惡仗,全憑實力的惡仗,雖然有五萬秦軍,可是李良覺得肩上的擔子並不輕鬆,對面是以勇悍著稱的共尉,憑地利而守,要想擊破他沒那麼容易。更讓李良頭疼的是,楚軍早來半天,他們這半天顯然沒有閒著,在陣的最前方,他們栽下了十數重巨大的拒馬,無數手持劍盾的將士隱在拒馬後面,準備斬殺任何敢於上前意圖搬開拒馬的秦軍。這些巨馬都是用巨大的樹木搭成的,一半的木頭埋在土裡,露出地面上的還比一個人高,削尖的木樁斜指前方。不用想都能知道,如果想動用車兵去衝陣的話,和把戰馬直接掛到木樁上曬肉乾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