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尉大喜,連忙起身向寶珊行了一禮:「還請姑娘指點。」
「不過,我的開價可高。」寶珊不為所動,伸出兩根手指:「我要兩分利。」
「姑娘好大的胃口。」共尉笑了一聲,權衡了一下:「我可以答應姑娘的條件,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你先要替我籌到十萬大軍兩個月的糧食。」
「十萬大軍兩個月的軍糧太多了,我辦不到。」寶珊搖搖頭:「我估摸著,最多隻能籌到半個月的糧。將軍,有半個月的時間,你足以拿下敖倉了。」
「姑娘早有計劃了吧?」共尉盯著寶珊的眼睛笑道。
「經商之人,沒有遠慮,必有近憂。我如果沒有做好計劃,又怎麼敢到將軍的營前去撩虎鬚?」寶珊淡然一笑:「將軍如果應允,就請派一個能說會道又信得過的人跟我走一趟吧。沒有你的人壓陣,我只怕兩分的利那些人不會動心。」
共尉一愣,隨即明白,哈哈大笑。他隨即把蒯徹找了來,讓他陪著寶珊一起去走訪周邊的那些富戶。蒯徹是趙人,武臣入趙時,他就投奔了武臣,曾經勸說武臣用封爵來拉攏而不是用武力壓迫那些秦朝的縣令,武臣輕而易舉的拿下趙地,他的這個懷柔計策起了很大的作用。後來武臣被殺,他又跟了陳餘,和李左車成了是好友,李左車入共尉帳下,他也跟著來了。開始的時候共尉對他並沒有太在意,他想不起來秦漢時有這麼一個人。他倒是問過蒯徹一件事,說你們蒯家有沒有一個叫蒯通的,一樣能說會道。蒯徹搖頭否決了,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個人。實際上他們都搞錯了,共尉根本不知道他印象中的那個蒯通就是眼前的這個蒯徹,只是後來漢武帝叫劉徹,為了避諱,蒯徹才「被改名」叫蒯通,司馬遷寫史記已經是七八十年之後的事情了,蒯徹本人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誤會。
但是他的口才還是給共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寶珊一提出這個要求,共尉就想到了他。
寶珊的行動很成功,有軍方的人在後面虎視耽耽,兩分的利雖然不算厚,但是總比家破人亡好,富戶們乖乖的接受了共尉的條件。他們本來想玩個花樣,少借一點糧食,給共尉一個面子,然後留下一部分再賣高價的,沒想到寶珊拿著共尉新發明的算盤,當著那些人的面把他們的家底摟了一遍,每家每戶有多少地,去年的收成應該是多少,除去他們家一年的口糧,應該還有多少糧可以借,全部算得清清楚楚,最後扔下一句話,你們願意拿這兩分利,還是願意申陽帶著兵上門搶,自己看著辦吧。
富戶們恨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按寶珊所說的數目「自願」的借出了所有的餘糧,十幾家走下來一統計,正是寶珊答應共尉的十萬大軍半個月的軍糧:九萬石,略有贏餘:三百石。
共尉對寶珊的計算和組織能力讚不絕口,極力拉攏她入營主持大軍的後勤工作,並開出了校尉的高價,寶珊考慮了一陣之後,欣然應允。
軍糧的事情暫時解決了,攻打敖山的事情也在寶珊的周旋下得到了幾個熟悉敖倉的富戶支援,共尉礪兵秣馬,挑選精兵強將,準備偷襲敖倉城。
臨行前,他來到後院和幾位夫人辭行。
「她怎麼樣了?」共尉一邊脫下頭盔交到薄姬的手裡,一邊關切的問道。呂嬃搖了搖頭,無奈的看了共尉一眼:「用了藥之後精神是好多了,但是心情卻不好。特別是聽說李良在軍中之後,她十分煩燥,剛剛還打碎了一隻碗。」
「她怎麼知道李良在軍中?」共尉停住了想要去看武嫖的腳步,不快的問道。他讓身邊的人不要告訴武嫖關於李良的事的,就是怕她的病情起反覆,怎麼她還是知道了?
「是臣妾沒留神,提起了李左車李先生,被武姊姊追問起來的。」薄姬瞟了一眼呂嬃,委屈的說道:「請夫君責罰。」
「唉——」共尉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知道就知道了吧,反正也是瞞不太久的事情。我明天要出發了,去看看她。」
「喏。」薄姬和呂嬃應了一聲,停住了腳步。
房內,一片狼籍,武嫖氣喘吁吁的站在屋子中央,一隻青瓷碗摔在地上,碎片飛得到處都是。這個時代的青瓷雖然不如後世的瓷器精緻漂亮,可也是極珍貴的東西,普通貴族都看不到,只有王室才有,共尉這個還是趙王歇送的禮,平時都捨不得用,準備留著給陳樂參考,讓他以此為參考開發真正的瓷器的,沒想到卻被武嫖砸了個稀巴爛。
共尉沒料到呂嬃輕描淡寫說的那隻碗卻是這隻青瓷碗,頓時有些火了,可是一看到武嫖被劃滑的手指上滴落的鮮血,他又心軟了,碎了就碎了吧,反正研究時也要打破的。
「來人,把碎片收起來。」共尉招呼了一聲,走過去拉起武嫖的手看了看,心疼的說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劃破了感染怎麼辦?快拿點酒精來洗一洗。」
武嫖的眉頭皺了皺,一動不動的讓共尉給她洗了手指,再仔細的包好,目光漸漸的變得柔和起來。共尉處理完了傷口,拉著武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要出門一趟,你在這兒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一點,過去的事情不要再多想了,就讓它過去吧。」
武嫖一聲不吭,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共尉,就像是眼睛一眨,共尉就會從她面前訊息似的。共尉沒聽到她的迴音,抬起頭看看她,見她這麼聚精會神的看著自己,不禁宛爾一笑,伸手攬過她,摩挲著她瘦削的肩頭,無聲的嘆了口氣。
「我的家仇怎麼辦?」武嫖伏在共尉的懷裡,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共尉眉梢一顫,沒有回答。武嫖掙脫了共尉的懷抱,仰起頭,淚光盈盈:「我的阿翁阿母,阿臣和他的妻妾,還有我那剛出生的侄女,全死在李良的刀下,這個仇怎麼辦?」
「你想報仇嗎?」共尉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不是不想砍了李良給武嫖報仇,可是眼下卻不是個好時機。砍了李良,李左車肯定會拂袖而去,原屬於陳餘的那一批人馬也將離心離德,更重要的是,外面會盛傳他為了一個女子捨棄了一員大將,對於極需人心的他來說,這是相當不利的。
「有仇不報,何以為人?」武嫖飲泣道:「我一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之所以忍辱不死,就是盼著你能來為我主持公道,可是好容易把你盼來了,你卻讓我的仇人做了你的部將……」
「我這也是……」
「我知道這太為難你了。你要建功立業,你要收攏人心,為了我這樣一個女人壞了人心實在不值得,可是阿尉,我雖然不值得你看重,阿臣卻是你的兄弟,他的仇也你不願意幫我報嗎?」武嫖聲嘶力竭的大聲哭喊著,「他被李良亂刀砍死,連個全屍都沒有,還有我那剛滿週歲的侄女,也被李良活活摔死。他不是人,他就是一個畜生,你就要靠這些畜生打天下嗎?你和這些畜生為伍,你和他又有什麼區別?」
武嫖悲痛欲絕,掩命痛哭:「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阿尉了,你現在也渾身是血,心裡想的就是殺人、殺人……」
共尉啞口無言,他看著狀若瘋狂的武嫖,不知道怎麼勸他。要是換了以前的他,他肯定會殺了李良為武嫖報仇,當初抓到李良的時候,他就是這麼打算的。可是隨著李左車的入帳,隨著一個又一個的趙人入帳,他不得不考慮這樣做的影響,他要權衡得失,特別是在他嘗夠了名聲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無所不在的影響力之後,他不得不捨棄一些個人的私情。
但是,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特別是看著武嫖被心中的仇恨折磨成這個樣子,他痛苦異常。
天下,是不是真的值得人捨棄一切去爭,去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