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共尉去鴻門赴宴的訊息,呂雉覺得自己應該高興才對,殺人者,人恆殺之,共尉這下子要步劉季後塵了,可是她發現,自己想得更多的,卻是為共尉擔心,雖然明知共尉這次應該是有驚無險,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的擔心,正如呂嬃和薄姬一樣,區別只是呂嬃和薄姬擔心得光明正大,而她卻有種做賊的感覺。
現在被呂嬃看出了端倪,呂雉十分惶恐,她低下了頭,咄了呂嬃一口,分辯道:「我當然擔心,他要是有個意外,盈兒的封地可怎麼辦?」
呂嬃盯著呂雉的側臉看了半天,淺淺的笑了。她覺得呂嬃在說謊,呂雉那天雖然否決了她的提議,但是她一定心動了。呂嬃得意的一笑,摟著呂雉吃吃的笑了。呂雉被她笑得心慌,很想推開她,卻偏偏覺得手軟無力。
「姊姊,夫人,君侯回來了。」薄昭飛奔著衝了進來,一臉喜色的大聲叫道。
「啊——」殿中的幾個女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門口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共尉大步而來,看著起身相迎的三個女人,他得意的大笑,伸開雙臂,將撲上去的呂嬃和薄姬摟在懷中。呂嬃情不自禁的哭出聲來,淚水打溼了共尉風塵僕僕的戰袍,薄姬也雙目含淚,抬著頭,看著共尉線條硬朗的面容,彷彿看著失而復得的寶貝,喜悅溢於言表。
呂雉站在那裡,看著如小鳥投林,伏在共尉懷中幸福而泣的兩個女人,鼻子一酸,眼淚也差點奪眶而去,她悄悄的轉過身,拭去了眼角的淚痕,擠出笑容,靜靜的看著摟在一起的三個人。
共尉卻將呂雉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暗自笑了笑,他好言安慰了呂薄二人兩句,這才鬆開她們,走到呂雉面前:「阿姊也在啊,你有身孕,應該好好休息的。」
呂雉款款還禮:「雉多承君侯關照,禮當如此。」
共尉尷尬的笑了笑,呂雉的話中有話,歧義多多,他也分不清她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正在想怎麼說才合適呢,呂嬃拉著他走到正席上坐下,將他摁坐在席上,一邊吩咐人拿水來給他洗漱,一邊有些興奮的說道:「夫君,怎麼才現在才回來,究竟是怎麼回事,快給我們講講,我們三個都擔心一夜了。」她說著,衝著悵然若失的呂雉擠了擠眼睛。
共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呂雉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是漆黑的青絲下露出的一片耳垂卻暴露了她的心情,原本如玉般白晳的耳垂現在通紅如血。
「嗯咳,事情是這樣的。」共尉精神倍增,清清嗓嗓,繪聲繪色的講起在鴻門的經過。呂嬃和薄姬兩個聽得入神,眼神發亮,充滿了興奮和緊張,呂雉坐在稍遠的地方,雖然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是共尉所說的一切,卻還是一字不漏的聽在耳中,聽到共尉斷然否決項羽的要求時,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識的握緊了手。
「阿母,痛——」被她握住的劉盈從半夢半醒之中驚起。
呂雉大驚,連忙鬆開了劉盈的手臂,連聲安撫。共尉停住了講述,似笑非笑的看了過來。呂雉背對著他們坐著,寬大的腰部沒有了往常的曲線,整個人坐在那裡,豐滿而又不顯臃腫,露在外面的脖頸和手臂細膩如瓷,線條流暢而又凝重,有如一件光暈滋潤的瓷器,讓人心動,一下子吸引住了他的心神。
呂嬃也在看著呂雉,看著呂雉的慌亂,她有一種得意的感覺。
呂雉雖然揹著他們,可是還是覺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呂嬃將她侷促的樣子看在眼裡,忍不住戲謔的笑了起來,悄悄的捏了一下共尉結實的手臂。共尉心虛的倒吸了一口冷氣,收回了自己貪婪的目光,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講述後面的事情,只是剛才那一眼讓他心有所鶩,講起來遠不如開始那樣流暢自如了。
……
「如此甚好。」聽完共尉的講述,緊張了一夜的李左車、酈食其等人長出一口氣,相視而笑。
「基本上情況按我們預想的發展。」共尉喝了口水,潤了潤有些乾的嗓子,接著說道:「上將軍分封之後,天下很快就會大亂。關東連年激戰,民不聊生,如果再打下去,流民將會激增。如果我們能穩住關中,到時候會有大量的人口流入關中,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他轉過頭看了看寶珊和蕭何:「你們必須抓緊時間,在大量的流民入關之前,統計好關中可資利用的土地。特別要注意的一點是,千萬不能傷害到關中原有百姓的利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寶珊和蕭何躬身應諾。寶珊道:「請君侯放心,我們已經舉得了丞相府所有圖籍,天下土地、人口,均在掌握之中,現在要做的只是核對一下損失的人口,重新分配。關中官吏久習秦法,效率極高,相應十月上計之時,丞相府就可以收到精確的數目。」
共尉滿意的點點頭。寶珊精於運籌,心算能力驚人,蕭何精通吏治,對下層官吏的那些事務熟悉得很,由這兩人搭擋來負責關中的恢復生產,正是最佳組合。但是最讓他既意外而又欣喜的卻是寶珊提到的關中官吏的辦事效率。
他本來以為,封建社會的官吏都是貪汙腐敗橫行,都是官逼民反的惡棍,關中的官吏也不例外,可是他入主咸陽不過短短的幾天,得出的結果卻是大相徑庭。咸陽的達官貴人們顧然都是過著腐敗的寄生蟲生活,但是相比于山東的那些貴族來說,他們相對還是收斂一點的。這些還算不上驚訝,給他最大震驚的卻是中下層官吏執行政務的效率,或許是商鞅制定的嚴刑酷法已經深入人心,或許秦始皇是個極其變態的控制狂,總之關中的這些中下層官吏的嚴謹和高效讓共尉不敢相信,他們如同機械一般的準確和快捷,比起後世的計算機網路管理來,除了速度上有所不及之外,其他的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共尉經手的公文,全都寫得整整齊齊,上面連一個錯別字都沒有。後來共尉才知道,他們之所以這麼精確,是因為有法規定,錯一個字要罰俸,錯兩個字要坐牢,錯三個字,殺頭。
這可是實打實的規定,不是後世那種掛在牆上落灰的規章制度。而與後世「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的三難部門相比,秦朝這個號稱最殘酷的帝國官府簡直比最民主的國家還要民主,只有持之有理,任何一個普通百姓都可以向官吏質詢。
在這種高壓之下,關中的官吏象機械一樣的精準,就不足為其了。至於貪汙腐敗這樣的事,當然不能說一點沒有,但是可以打包票的說,關中的秦朝官吏是相當的廉潔的,如果不是當官可以免去相當一部分沉重的勞役,還有不錯的俸祿,共尉相信,在秦朝做公務員,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別說後世那種幾千人爭取一個公務員職務的事情不會發生,就是「學而優則仕」這樣的信條,在關中也是不吃香的。
共尉對秦朝的印象有了些改變,他開始重新審視秦朝的法制,秦法真是多,多得讓他無所適從,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詳細瞭解,只能從大概上先搞清楚究竟有些什麼內容。在這個問題上,公子嬰幫了他很大的忙。公子嬰熟悉秦法,對其中的利弊也比較清楚,從宏觀上幫助共尉在最短的時間內對秦法有了一個粗略的瞭解。
在對秦法有了初步的印象之後,共尉感慨不已,他要求相關的官員在改動法制時要謹慎從事,不要矯枉過正,不能純從道德上著眼,只是因為覺得秦人暴虐,秦法殘酷,就把秦朝法制中好的成份一起拋棄。在這一點上,很多人對共尉的說法是抱有懷疑態度的,但是一來他們都不是純正的儒生,雖然對秦法有些不好的看法,但遠遠沒有上升到那種舟度,二來共尉堅持這麼做也不是沒有道理,所以寶珊和蕭何在組織人修改秦法的時候,也十分謹慎,並沒有大刀闊斧的一廢了之。
在這種謹慎的心態指導下,關中的權利移交進行得平穩而有序,一切都顯得那麼波瀾不驚。咸陽城裡的百姓在不經意之間,淡忘了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時玄,直到項羽率領大軍進駐上林苑,秦人才恍然大悟。秦帝國已經在不經意之間離他們而去,他們已經不再是秦人,而是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