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連忙恭敬的向孔鮒行禮。
孔鮒見了,覺得臉上有光,興奮得滿臉泛紅,開心之極,得意的把來意都忘了,很得體的還了禮,等眾人散去,才拉著共尉問道:「你剛才說的西楚太學是怎麼回事?」
共尉微微一笑,側身示意道:「先生請先上車,我帶你去看些好東西,路上再給你詳細講講這西楚太學的事情。」
孔鮒被他說得心裡癢癢的,可是又拉不下來臉求他,只好按捺著自己的好奇心,跟著共尉出宮,上了夏侯嬰駕的駟車。共尉請孔鮒坐右邊的尊位,孔鮒連連推辭,口稱不敢。共尉卻堅持道:「縱使是王也要尊師重道,當初魏文侯以子夏為師,魏國大興,見賢思齊,我敬先生,又有何不可呢。」
孔鮒見他堅持,又說得在理,只得坐了。一路走來,路邊的人看著這個神氣活現的老頭居然坐在大王的右邊,顯然是極尊貴的人,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孔鮒,竊竊私語。孔鮒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可想而知,大概都是羨慕的話,不免腰桿又挺直了幾分。
「先生,是這樣的。」共尉扶著車軾,忍著膝蓋的疼痛,他習慣了騎馬,只是因為陪著孔鮒才坐車,膝蓋十分的不舒服。「我入關之後,發現好多人識字不多,學問就更談不上了,做起事來十分不方便。我想啊,夫子說,‘民不教而戰,是謂棄之。’這作戰如此,當官也是如此,如果他們連字都認得不多,又怎麼能辦好事呢?不光是官吏如此,軍中問題也不少,軍事繁忙,我們原來在陳縣推行的那一套教導制度一直執行得不好,現在到了關中,穩定了,我想把這件事重新撿起來。想來想去,我覺得只有先生能擔起這個重任。」
孔鮒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共尉這麼看重他,實在是讓他受寵若驚。看來自己有希望完成先祖的遺願,教匯出一個內聖外王的完美君主出來了。太有面子了,這個責任重大,一定不能掉以輕心。
想到此,孔鮒連忙欠身道:「承蒙大王錯愛,鮒雖然駑鈍,願以老朽之身為大王效勞。」
共尉微微一笑,連忙扶起孔鮒,謙虛的說:「先生多禮了。齊有稷下學宮,匯聚天下英才,我不過是效顰而已。能得先生鼎力相助,是我的榮幸,也是天下學子的榮幸啊。」
孔鮒仰天長嘆:「老朽風燭殘年還能擔此重任,應該說,這是我的榮幸啊。」
共尉見他激動成這樣,一方面覺得有些好笑,一方面又有些不忍。他一面挪動著膝蓋,一面詳細解說了西楚太學的方案。當他說到太學準備同時設立墨、兵、農、商等諸家的時候,孔鮒的臉色不好看了?他不客氣的打斷了共尉的話,怒形於色:「國之大事,唯祀與戎,兵家入太學也就罷了,怎麼墨、農、商也要進太學?」
共尉點點頭,很明確的回答道:「是啊。兵者,國之大事,不能不加以重視,這一點先生也沒有疑問,我就不多說了。農,立國之本,民以食為天。夫子也說,足食足兵為國之大事,豈可不加以重視?商者,溝通有無,足利民生,也是一件大事。如果以人體為喻,那麼農是基礎之肌骨,兵是護身的皮膚,商則是貫通全身之血脈,血脈不暢,焉能不病?」
「那照你這麼說,儒是什麼?」孔鮒沒好氣的說。
「儒是這裡。」共尉嘻嘻的笑著,伸出一根手裡指了指頭:「儒者,國之首也,總掌百官,以仁為心,循道而行,則天下無敵矣。」
「哦。」孔鮒這才鬆了口氣,雖然不太滿意,卻不是那麼反感了。既然儒家為首,那麼墨家和兵家也差不多,也就無所謂了,進來就進來吧,自己正好要改造改造他們。
兩人一路說著,來到一個殿前。孔鮒一見,就知道是以前宮裡的典籍文章所藏之地,他做博士的時候,在這裡呆過好幾年,再熟悉不過。舊地重遊,心態卻大不一樣了。以前是象條狗似的聽嬴政呼來喚去,還得隨時擔心掉腦袋,現在是由大王恭敬的陪著,顯然是一個天一個地。想到此,孔鮒更是增強了要好好教導共尉的決心,不把共尉教成一代明君,他真是對不起共尉的尊敬啊。以前打仗的時候,他幫不上共尉的忙,只能看著共尉吃癟,現在到他發揮強項的時候了。
孔鮒感慨萬千,進了大殿,入眼的是一排排高大結實的木架,木架上堆得滿滿的簡冊,全部用皂囊包裹著,一個個標籤上寫著典籍的名字。孔鮒走過去,撫著一隻只皂囊,看著那一個個古籍的名字,禁不住淚如雨下。三年了,沒想到自己還能重見這些經典。
「先生?」共尉小心的陪著:「先生看,這裡可有什麼欠缺的嗎?」
孔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著說道:「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數目,但總的來說,縱有損失也極其有限。大概我們走了之後,這裡也很少有人來過。」
共尉也笑了:「先生可真說中了。我聽公子嬰說,胡亥根本不好讀書,登基之後,就沒來過這裡,所以這裡的書和先生離開的時候基本沒有兩樣。先生,你還記得當初答應我的事嗎?」
孔鮒想了想,點點頭道:「我記得,我記得。只要天假我餘年,我一定為大王寫一部貫穿古今的通史來。」
共尉差點笑出聲來,他扶著木架,慢慢的踱著步:「先生,這件事可不是一件小事,真正做起來恐怕比我們想要的還要複雜,也許需要五年,也許需要十年,也許需要三十年、五十年。」
「就算需要一百年,我孔鮒也願意做這個拓荒者。」孔鮒堅定的說道。
「我相信先生。」共尉點點頭:「我已經下令關中,與山東諸王也說過了,希望民間踴躍獻書,只有先佔據了大量的典籍,我們才能去偽存真,甄別優劣,寫出一部能反應歷史真面目的書來。先生,任重而道遠啊。」
「只要君侯有心,我在所不惜。」
「好。」共尉轉了一圈,回到孔鮒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這件事很大,大得我們難以想象。本當多撥一些人輔助先生,奈何我現在是個窮光蛋,國庫空空如也,實在養不起那麼多的人,所以短時間內,還是以先生和先生的弟子為主。至於經費的問題,先生儘管入心,我準備動用少府的賦稅,哪怕縮衣節食,也要保證這件事能進行。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先生就有一口吃的。」
孔鮒聽了,再次被感動得老淚縱橫,他向後退了一步,彎下了腰,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沒有起來,時間長得讓共尉擔心他腦溢血。他重新直起身之後,掃視了一眼,轉過頭對共尉說道:「老朽知道,大王關心我,給我安排了府第,可是看到這些書,我就把家安在這大殿之中了,一日那部書不完成,我決不離開這座大殿一步。」
共尉長長的出一口氣,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放下了。一想到孔鮒要來,他就想起孔鮒跟他嘮叨的樣子,現在好了,把這麼一件事交給他,他大概沒有什麼時間再去煩自己了。
請君入甕,大功告成。
可是共尉萬萬沒有想到,孔鮒不知道是老而彌堅呢,還是精力過於旺盛得以至於那麼大的一件事都拖不住他。剛到咸陽第二天,孔鮒就給他上書,彈劾丞相府主持事務的代丞相寶珊、丞相長史蕭何大逆大道,其罪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