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孟學派以學問見長,講述儒家經典,那是他們的強項,一般來說,開壇講學辯論,思孟派都是當之無愧的大贏家,其他的門派根本不也望其項背。
「大王,臣給你講一件事,你就知道思孟學派的實力是如何的大了。」陸賈喝了一口茶,潤潤嘴唇,接著說道:「八月,濟南伏勝來到咸陽,他是研究《尚書》的,年六十餘,他曾經做過秦朝博士,名氣大,來請教的多,來問詰的也多,可是應付一般的問詰者,伏勝根本不出面,只由他那個才十來歲的小女兒出面,就足以讓大多數人鎩羽而歸了。」
「有這事?」共尉好奇心大起,他隱隱約約的知道好象有這麼一件事,後世的儒生經常拿這個來誇耀的。這個伏勝好象活得很久的,後來漢獻帝的伏皇后,就是他的後人。
「大王回宮問問幾位夫人,就一清二楚了。」陸賈笑了笑,臉上有些無奈。「臣見思孟派勢力實在太大,幾乎已經能左右西楚太學的風氣,左思右想之下,決定改而研究荀派的學問。」
「為什麼?」共尉不解。
「臣以為,如果以研究學問論,思孟派有優勢,但是,從國事論,荀派更佳。」陸賈輕聲向共尉解釋了一番。原來思孟派講究的是內省,所謂「日三省吾身」,所謂「浩然之氣」,他們講究先從自身的修養做起,一步步的擴大影響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第一步。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孟子,以「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為目標,這本來是好事,但是他們過於理想化,缺乏彈性,往往很難推行自己的理想,孟子周遊列國一輩子,最後還是落魄而歸,他自己還不承認自己有問題,只說是那些君主不識貨。孔鮒就是活脫脫的孟子傳人,如果不是遇到共尉這樣的君主,他早就被人踢到牆角里去啃老米飯了。
「臣以前也是這麼想,可是現在身為令尹,看事的角度有了變化。」陸賈瞥了共尉一眼,頓了頓,又接著說:「思孟派的理想……看起來很美,但是和墨家的兼愛一樣,不切實際。而荀派則不然。荀子綜合百家,融合儒法道墨,兼有各家之長,於治國頗有助益,只要使用得當,就是個能臣,那個吳巨,臣就十分看好,準備等一段時間調入令尹府,磨鍊磨鍊。」
共尉聽明白了陸賈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可是……荀子的學生李斯和韓非,那可都是法家的代表啊,秦以法亡,你不怕老夫子鳴鼓而攻之?」
「他已經攻過我了。」陸賈見共尉並不生氣,這才鬆了一口氣,淡淡的笑道:「秦以法亡,那是他們做得太過了。可是,我們為什麼不想一想,如果沒有法家,秦能掃滅六國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還是以法治國?」共尉似笑非笑的看著陸賈。
「也不盡然。」陸賈搖了搖頭:「法家能強國,但是也不是沒有問題,他們的酷法成就了秦的強大,同樣也毀滅了秦。如果還照這個模式治國,豈有不亡之理。更何況大王提升廷尉為上卿,已經激起了不少人的不滿,如果再提以法治國,恐怕會引起更大的反對。所以,我建議大王以黃老治國。」
「黃老?」共尉目光一閃,看著臉色鎮定的陸賈,忽然有些想笑的感覺。漢朝初年,就是以黃老治國,與民休息七十年,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到了漢武帝的時候,才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固然統一了思想,為漢武帝的東征西討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是卻讓百家爭鳴變成了萬馬齊喑,同時也毀了儒家自身,先是走向經學,然後走向理學,最後又走向心學。以後的事情不說,現在陸賈提出黃老治國,無意之中卻又是走向了漢朝的歷史軌跡,讓共尉不得不感慨,歷史的慣性不是一般的大。
共尉沒有輕言反對,他向陸賈討教黃老學術。陸賈詳詳細細的向共尉解釋了黃老之道的內涵,分析了以黃老治國的好處。共尉原本以為黃老就是道家學說,聽陸賈這麼一說,他才知道,原來黃老之道並不是簡單的道家,而是融合了道、法、儒三家的學說,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與其說是道家,不如說是荀子學說的內容上增加了道家的無為。而這個無為又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無不為才是目的,總的來說,就是上層無為,下層有為,以道統法,以仁心行法治。
共尉十分感興趣,陸賈說的這個黃老之道,無意之中與他的理念吻合了。但是他沒有輕易的下決定,畢竟這是一個國策,不能憑陸賈的隻言片語就能決定下來,他要好好的反覆思量。兩個人一邊喝著茶,吃著點心,一邊細細的討論。一直說到三更半夜,中郎第三次進來換燭,陸賈才停住,看了一眼外面,歉然說道:「臣無狀,一說就收不住嘴了,耽誤大王休息,當罰。」
共尉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今天可謂是茅塞大開,頗有收益。本當與君秉燭夜談,奈何陸君明天還有朝務,我們就明天再說吧。」
陸賈連連拱手,匆匆告退。共尉翻著案上的新書,卻沒有起身。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翻書裡的「嘩嘩」聲,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來到門前,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武嫖半張臉,她靜靜的看著共尉。共尉翻書的手停住了,他輕輕的合攏了書,抬起頭,迎著武嫖的目光,無聲的笑了。
「姊姊終於肯見我了。」
「民女武嫖,拜見大王。」武嫖推開門,款款走到共尉面前,伏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共尉臉上剛剛露出的笑容頓時有些生硬,他苦笑了一聲,對跟在武嫖後面的那個侍女擺了擺手。那個侍女會意,輕手輕腳的帶上門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武嫖身邊,看著武嫖消瘦的肩背,禁不住嘆了口氣:「我在青山峽,見到一個被匈奴人擄去的秦宗室女子,她……流落在匈奴兩年,我不知道怎的,一見到她,就想起了姊姊。」
武嫖伏在地上不動,肩膀卻輕輕的顫抖起來。
「君王保護不了自己的臣民,男人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都是莫大的恥辱。」共尉的聲音有些悲愴:「當初如果……你也不會去邯鄲,或許,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慘事。是我害了你們武家,可是……我現在卻不能為你報仇。」
「大王說錯了,大王於我武家,並無過錯,錯的是我,是我自己……」武嫖忍不住抽泣起來,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如果不是我醉生夢死,也不會惹怒李良,自然也不會引來李良的殺戮,阿翁不會死,阿臣也不會死,說不定,現在的趙王還是他……」武嫖說不下去了,嗚嗚的痛哭起來。
共尉的心裡一頓頓的酸楚,他到這個世上三年多了,知道家仇對於一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有仇不報,無以為人,這個世界遠沒有後來的軟弱,講究的就是血債血償,講究的就是一言不合,流血五步,也許有些野蠻,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認為報仇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呂臣為了替陳勝報仇,願意放棄他的一切,所以李良因為武嫖的一句醉話,會暴起反叛,殺盡武臣一家。
共尉也曾經是個嚮往熱血的人,他也曾經想過,抓到李良千刀萬剮,替武家報仇,可是等他真的抓到李良,他卻不能肆意而行了。
也許他現在殺了李良,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縱使李左車離他而去,對他來說,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天下大勢已成,李左車跑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是他不能開這個擅殺大臣的頭,李良對他的提防他也一清二楚,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能動手,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
相逢一笑泯恩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是多麼的難。
王者無家。
不能殺李良為武嫖報仇,讓他覺得對武嫖十分歉疚,所以他容忍武嫖,他提供各種便利條件給武嫖,但是他最終發現,這根本無濟於事,武嫖就是坐在錢堆裡,她也不覺得快樂。而她不快樂,他也就無法快樂,這次看到那個秦女,他對武嫖的歉疚一下子湧上了心頭,一回到咸陽,他就想來見武嫖。
治國易,治家難,共尉現在是充分領悟到了這句話的真諦。
「姊姊,你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共尉坐在武嫖的身邊,將頭垂在兩腿之間,雙手抱著頭,身體弓成一團。
武嫖聽到共尉的聲音不對,轉過頭看了共尉一眼,見他痛苦萬分的模樣,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憐惜。她知道共尉的心思,知道他在做一個明君和一個好男人之間的艱難抉擇,看到共尉因為她而這麼自責,她冰冷的心也滲出一絲絲的溫暖。
「大王……」武嫖坐起來,遲疑著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的握住了共尉抱在腦後、指節發白的大手:「臣妾讓大王為難了,臣妾罪該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