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有些不解的看著共尉。
「匈奴人在苦寒之地,他們的處境決定了他們要來搶劫我中原。這跟他們是不是殘酷無關,換了我們,我們也會這麼幹。」共尉一邊呷著茶,一邊慢慢的說,項羽聽得眼珠子都瞪了起來,他沒想到口口聲聲要討伐匈奴的共尉居然會同情匈奴人。
「可是,誰也不希望自己辛苦勞作的結果成了別人的戰利品,所以,我們必須打敗匈奴人,而且,要把他們趕盡殺絕。」共尉抬起頭看了一眼詫異的項羽:「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臣服於我們,從此成為我大楚的一部分,別一條就是,亡族亡種。」
項羽皺著眉頭沉思了片刻,苦笑了一聲:「匈奴人自稱天之驕子,他們怎麼會臣服於我大楚,這樣看來,就只有一條路了。」
「是的。」共尉贊同的點點頭:「匈奴的普通百姓好說,只要我們能給他們比現在更好的生活,他們就會開開心心的做我大楚的臣民,而這一點並不難——他們在匈奴,除了馬和身上的武器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是部落頭領的,到我西楚來,他們還能有自己的財產,開心還來不及呢——你看那些被我俘虜的匈奴人,他們都很安心,只要熬過這五年,他們就可以入我西楚民籍,做一個真正的西楚百姓。可是那些單于、部落首領不一樣,我沒有那麼多糧食來養活他們。」
項羽眉毛一顫,有些明白共尉的意思了。匈奴人的單于和部落王與他們還不一樣,他們這個十萬戶其實只享受賦稅,一戶大概一年二百錢左右,並不治民,西楚所有的百姓都是統一在朝庭的戶籍裡的。他們之所以能接受這個結果,是因為中原早就開始實行賦稅制,百姓在人身上並不屬於王或者侯,他們是自由民。而匈奴人不同,部落內的人和牛羊一樣,都是各部落王的私產,一個一萬戶的匈奴頭領的財產,遠不是中原一個萬戶侯能換得到的。共尉可以用十萬戶來招降他們這些曾經的王,但是他不可能用一個萬戶侯來招降一個只有一萬戶的匈奴王,這個代價要大得多。共尉招降了他們,不僅不能從他們手裡分到好處,相反,還要付出大量的錢糧。
不能利誘,那就只有擊殺,趕盡殺絕,用武力把百姓從他們的手中奪過來。
換句話說,共尉要的不是打敗他們,宣揚國威,而是徹底的擊殺他們,清除後患。
「大王,你想佔領匈奴人的地盤嗎?我們中原人可能無法在那裡生存。」項羽擔心的說。
「哈哈哈……」共尉笑了,衝著項羽挑起了大拇指:「你的思路很快。不錯,如果不能佔領匈奴舊地,那麼打跑了匈奴人,遲早又會有其他人來,打了等於不打。所以,我們要麼不打,要打,就得做永久的佔領那裡的打算。」
「永久佔領?」項羽皺起了眉頭:「那得花多少錢糧啊?」
「花多少也值。」共尉揮揮手:「邊疆不穩,我中原如何能安心生產。再說了……」共尉抬起頭看著項羽:「不經常與胡人作戰,怎麼能保持軍隊的戰鬥力?就讓那裡成為我大楚男兒的跑馬場吧。我不相信,匈奴人靠搶劫都能活下去,我西楚的邊軍有了中原的支援,卻不能呆下去。與其讓匈奴人來搶,我為什麼不能供給我計程車卒,讓他們來保家衛國?其實也有人建議過,說只要供給匈奴人糧食,讓他們給我守邊,代價也許比讓我們自己安排人馬守邊還要小一點,可是他們只看到眼前,卻看不到長遠。匈奴人守邊,我們強,他們自然老實,我們一旦出點事,他們就由看門的狗變成咬人的狼,會反噬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項羽長出一口氣,默默的點了點頭,共尉的意思他明白了。
「與匈奴人作戰,要以快制快,以騎對騎,這是我們的共識。」共尉接著說著:「你那八千子弟兵,我一直給你留著,明年開春,近兩萬匹戰馬和相應的軍械就能全部到位,一人雙馬,全新的裝備,到時候你就是我西楚大軍最鋒利的尖刀,我再安排韓信帶五萬步騎給你做後應,你看還有什麼需要我提供的?」
項羽笑了,他搖了搖頭:「大王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十分滿意,就等著出征了。」
共尉卻沒有笑,他的臉色很沉重,眼睛看著旁邊的空處,過了半天才說道:「兄長,我實話對你說,讓你出征,很多人都不同意,這麼安排,是我最後不得已的做法,希望你能體諒。」
項羽淡然一笑,揮了揮手:「賢弟你過慮了,這是人之常情,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的。你放心好了,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那就多謝兄長了。」共尉欠欠身,又接著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必須事先跟你說清楚。」
項羽看著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共尉,心有靈犀的笑了:「不就是賞賜的事情嘛,多大的一個事啊,你放心好了,如果託天之幸,我能打跑匈奴人,你賞我手下的將士,不要讓將士們寒心就行,至於我,嘿嘿,我女兒是你的兒媳婦,我兒子天生英雄,難道將來還要靠我的餘蔭過日子?我掙那麼大的家業給誰啊?」他沉默了片刻,又有些羞愧的說道:「我沒有任何戰功,只是因為投降了你而得十萬戶,說實話,我受之有愧,要不是為了項家的祖宗不至於不能血食,我不會接受這十萬食邑,我寧願用掌中戟、胯下馬打出一個萬戶侯來,那樣才坦然。現在的十萬戶,算是我未予先取。以後如果有功,都當是還債了,一直到對得起這個十萬戶為止。我不相信,憑我的本事,會比韓信、周叔他們弱了去。」
共尉看著自鳴得意的項羽,想笑,又沒笑出來,他無奈的搖了搖頭:「既然兄長這麼體諒我,那我就放心了。好好在家陪嫂子,明年開春之後,你去了漁陽,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來。」
「哈哈哈……」項羽放聲大笑:「你放心好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什麼天之驕子,在我的眼裡根本不值一提。等我把他們祭天的金人給你帶回來,完了之後,你就讓我長駐龍城吧,我倒要看看,哪個胡人不怕死,趕來撩我的虎鬚。」
共尉這次沒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說了好一陣閒話之後,項羽離宮回府,一想到明年春天就可以出征,他心情十分愉快,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項莊很好奇,便打聽了一下,一聽說共尉安排韓信帶五萬步騎給項羽為後軍,項莊沉默了片刻:「兄長,這似乎不太妥當吧?」
「為何?」項羽瞟了他一眼,若無其事的問道。
「如果……如果兄長立了大功,到時候肯定有人從中離間你和大王,一旦大王起了疑心,他,他只要讓韓信斷了我們的糧草,我們就……」
項羽嘴角含著笑,緩緩的搖了搖頭:「你擔心的,大王今天都跟我說了,如果他會有這個想法,又怎麼可能把這個告訴我?這都是朝中官員的防範措施,人之常情。」他想了想,又說道:「如果他要我死,當初又何必費那麼多心思勸降?蕭山之下,他只要一聲令下,我們三百人能擋得住他五萬大軍嗎?」
項莊的眉頭聳了聳,咂了咂嘴,沒有再說什麼。
項羽仰起頭,看著碧藍的天空,自言自語道:「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沒有什麼好怕的,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到草原上去證明我自己,至於其他的,我根本不去考慮。」
項莊無聲的咧了咧嘴,沒有再勸,他知道自己也勸不了項羽。當年范增在的時候,項羽都不怎麼聽他的,現在范增的骨頭都沒了,更沒人能勸得住他。項莊想了想,無奈的發現,整個西楚國,居然只有共尉一個人能說服項羽,其他人,包括虞姬在內,都不能讓項羽俯首聽命。
這就是命,項莊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這是命。
共尉負著手,緩緩的出了側殿,後宮的拐角處,一個並不大,但是光線明亮,佈置得很舒服的小殿裡,伏婉瑩正聲情並茂的講夫子困於陳的故事,共展如、白展堂兩兄弟,劉樂、劉盈姊弟倆,還有張良的兒子張不疑等幾個小孩正捧著小臉,認真的聽課。白媚隱在外面,看著屋裡的兒子,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聽到共尉的腳步聲,她扭過臉看了共尉一眼,陪著他走回後宮。
「跟他說了?」
「說了。」共尉點點頭。
「他答應了?」白媚有些不相信。
共尉歪著頭看了她一眼,伸手牽過她的手,兩人攜手而行,走了一陣,共尉才悠悠的說道:「有些人,為了活著可以拋棄一切,而有些人,為了尊嚴可以放棄生命。這樣的人雖然少,卻讓人覺得,人和禽獸,畢竟還是有些區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