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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浩蕩 第十七節 洞觀若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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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雉看著沮喪的呂嬃,忽然說道:「我勸你不要爭了。」

「為什麼?」

「這個王,做不做也沒什麼區別。」呂雉若有所思,眼睛看向了別處,好象是自言自語,又好象是在勸解呂嬃:「且不說別的,他今年還不到而立之年,天下大事已經基本完成,以後就是守成的事。他善於用人,絕不肯把自己累著,又精於導引、吐納之術,如果不出意外,活到耄耋之年是完全有可能的。你就算生了兒子,費心費力的當了太子,只怕也要等到花甲之年才有機會繼位,一個人大半輩子時間都在等一個位子,還時時刻刻的擔心被別人搶了去,你不覺得很無聊嗎?」

呂嬃眼光閃動,琢磨著呂雉的話,似有所悟。

「你們只知道要有實力,才有機會去搶那個位置,卻不知道,他需要的是平衡,而不是哪一個強。他為什麼讓白媚重組飛鳳營?當真他需要一支女人組成的軍隊來保護王宮嗎?女人的體力天生就不如男人,這是毋庸置疑的。經商,做學問,甚至做官,女人都可以和男人一較長短,可是打仗,臨陣廝殺,女人永遠不可能佔上風。白媚算是女中豪傑了,當初不也是被韓信生擒?他讓白媚建飛鳳營,還不是因為你的意圖太明顯了!」呂雉轉過頭,平靜的打量著呂嬃:「白公年高,這一段時間又把他忙得夠嗆,如果不出意外,他這個上柱國很快就做到頭了。誰來接上柱國的職務?顯然要從四柱國裡面選,桓齮年老,又是秦人,他基本沒有機會,周叔有可能,但是他的支援者太少,壓不住場面,最有機會的還是韓信和二兄,但是大兄是廷尉,酈食其年高,大兄以後很可能會接任御史大夫,那麼二兄接任上柱國的可能就沒有了,他不可能讓我呂家佔了三公中的兩席,那樣的話,朝中的實力就會失衡,更何況,你還這麼野心勃勃。」

「所以,韓信肯定是下一任的上柱國。木不韋是白媚的舊部,韓信做了上柱國,白媚的王妃地位更加不可動搖,建不建飛鳳營,根本不是關鍵。」

「這麼說,我是肯定沒有機會了?」呂嬃失落的喃喃自語。

「沒有機會有什麼不好?」呂雉無奈的搖了搖頭,呂嬃真是被那個位子迷惑住了,她說了半天,呂嬃還是沒明白其中的關鍵問題。「那個位子有什麼好?他不封王,是怕別人有實力去搶那個位子,同樣道理,他也不會讓自己的子孫為了那個位子自相殘殺,就算姬姓宗室一樣。怎麼才能讓子孫不去搶那個位子?就是把那個位子變得沒有吸引力,變成一個隨手可棄的擺設。」

「隨手可棄的擺設?」呂嬃撲嗤一聲笑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那可是王位,天下至尊。」

「唉呀,你啊。」呂雉恨鐵不成鋼的搖搖頭:「你還是沒明白。」

「我當然不明白。」呂嬃眨了眨眼睛,賭氣說道:「你怎麼就明白了?」

「你想想看,他為什麼到現在不稱皇帝!」呂雉有些惱怒的說道:「你不會不知道,孔博士他們聯名上勸進書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呂嬃點了點頭,又跟著搖搖頭。孔鮒聯合太學的師生上勸進書她知道,可是共尉為什麼不答應,一直不肯稱帝,她卻不能理解。她一直以為,共尉這是等大功告成再稱皇帝,可是現在聽呂雉這麼一說,似乎共尉根本就不打算做皇帝。

「王和皇帝有什麼區別,你不會不明白吧?」呂雉氣苦,口氣也變得有些嗆人:「想想,什麼人稱王,又是什麼人稱了皇帝,他們有什麼不同?」

呂嬃沉思不語。王有很多,她不知道呂雉說的是哪一個,但是皇帝卻只有一個,就是那個躺在咸陽東南驪山裡的秦始皇——至於那個二世胡亥,自從投降之後就不知道被送到哪兒去養老了,不提也罷。秦始皇這個皇帝有兩大特徵,一是大權獨攬,每天不批完一石的奏章不睡覺,把自己累得半死,最後還沒落什麼好名聲。這一點共尉和他正相反,共尉一個月也批不到一石的奏章,大部分事情都交給三公九卿了,白公、陸賈、酈食其他們忙得半死,他卻逍遙自在,也虧他好意思。秦始皇的第二個特點是子孫互相殘殺,胡亥為了那個皇位,一口氣將秦始皇當時在世的子女殺了個精光,這一點共尉想必也不想見到,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不管是名正言順的還是名不正言不順的,他都疼愛有加,他肯定不會希望自己哪一個兒子將其他的兄弟姊妹殺了。如果從這兩點上想,呂雉說共尉要將王位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記住,他要你強,你不強也強,他不希望你強,你強就是自找麻煩。」呂雉鄭重其事的對呂嬃說:「學學薄姬,淡泊一點,你才能重新過上以前那種受寵的日子,而不是象現在一樣,天天患得患失的,看起來象個怨婦。」

「我是怨婦?」呂嬃不滿的瞪了呂雉一眼,呂雉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陪著笑:「姊姊說錯了,姊姊說錯了,妹妹原諒則個。」

呂嬃被她逗笑了,沒好氣的甩開她的手,哼了一聲。

……

酈食其勃然大怒,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堆得老高的公文散了一地。

「給我查,一個個的查,把他們的老底全給我翻出來。」

屬吏們噤若寒蟬,一個也不敢吱聲。年關將近,所有官員們的考核也即將開始,誰也沒料到,忽然之間冒出來許多人揭發官員們有貪汙的劣行。這樣的事每年都有,但是象今年這樣突然集中暴發的,酈食其擔任御史大夫八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屬吏們心知肚明,知道這是商人們因為捐款的事情心裡不快,故意找麻煩。咸陽的官員多多少少都有點權,雖然律法嚴,為吏之道一個個也背得滾瓜爛熟,可是要說都乾乾淨淨,那也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那些和商人交道打得多的部門,看著這些傢伙一個個日進斗金,心裡有點不平衡,藉機揩點油,那是再正常不過了。商人們和氣生財,平時也不會吝嗇,但是今年不同,一下子被人強借了兩成家產,再看到這些官員,他們自然心裡有氣,自己不敢出頭,找一些人告狀,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於是官員貪汙的案件如雨後春筍般的冒了出來,讓酈食其吃不消了。以往每年共尉問他官員的監察情況時,他都拍著胸脯說,大王英明,我大楚的官員都很清廉,現在怎麼說?

「大人,大戰在即,恐怕亂不得啊。」御史中丞周昌匆匆的趕來,一面讓人將地上的公文收拾起來,一面小聲的勸道:「不少官員都在忙,這個時候如果徹查,只怕……」

酈食其又羞又愧,十分傷心。他一個高陽酒徒,落魄半生,跟了共尉之後,一躍而成為三公之一,尊寵無比。共尉對他十分信任,將監察官員的重任交給他,他也自覺一直比較盡心盡力,卻沒想到,這個時候捅出來這麼大一件事,忽然之間,他認為清廉的官員都成了貪官,那他這個御史大夫豈不是失職之極?

「怎麼能讓這些蠹蟲逍遙法外?」酈食其慢慢的冷靜下來,堅定的搖搖頭:「大王以法治國,如果就這麼放過了,還有什麼信義可言?法不責眾,我是御史大夫,監察不力,我要負主要責任。我這就進宮去向大王請罪,自請貶退。」

「大人不可。」周昌大吃一驚,連忙說道:「大人貴為三公,又德高望重,是我大楚官員的楷模,如果大人自貶,那麼朝庭的臉色何在?大王一向器重大人,尊寵有加,如果大王因過失職,不僅大人的名聲毀於一旦,大王識人之明,也將因此受損啊。大人,請你三思啊。」

酈食其抬起頭,眼中寒光四射,大聲怒斥道:「你胡說什麼,有過不糾,那是君子所為嗎?我豈能因為這些虛名而欺君枉上?滾開!」

周昌面紅耳赤,不敢吭聲。酈食其端端正正的坐好,鋪紙磨墨,寫了一份自劾的奏章,然後脫去自己的官服,去冠,親自捧著奏章,徒步向咸陽宮走去,到了咸陽宮前,將奏章雙手奉給門前的中郎,自己退到門旁,規規矩矩的跪了下來,聽候發落。

御史大夫府和咸陽宮隔得不遠,也就是二百步的距離,但是來往的官員不少,忽然看到酈食其這樣,都驚訝不已。沒多長時間,這件事就傳遍了附近的官邸。

共尉正在宮裡逗兒子玩,忽然看到中郎捧著一份奏章急急忙忙的進來,不免有些好奇,開啟奏章一看,卻是酈食其自劾失職的奏章,也吃了一驚,再聽中郎說酈食其跪在外面請罪,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出了宮。一見到共尉,酈食其趴在地上,老淚縱橫:「臣辜負大王的信任,死罪死罪。」

共尉趕上前去,連忙將酈食其摻了起來:「酈公,何至於此,快快進宮說話。」一面說,一面親自扶著酈食其進了咸陽宮,將他扶到側殿,吩咐人打水給他洗了臉,然後才和聲問道:「酈公,為何如此?」

酈食其連連搖頭,將收到大量的舉報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伏在地上,連聲請罪。

共尉笑了:「就這事?」

「大王,這件事還小嗎?臣一直在大王面前大言不慚的說,官員之中絕大部分都是清廉的,實際上並非如此,臣失職在先,欺君在後,愧對大王的信任,實在是無地自容啊。」

共尉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老臣,忽然有些感慨,前世見慣了那些失職之後千方百計掩飾的官員,卻沒想到一個封建官僚卻有這樣的勇氣,不惜自毀名聲,敢於坦承自己的失職。

「酈公,你的責任,我們稍後再說,你還是先將這些舉報查實了之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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