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否真的是早已安排好的,不可改變呢?
再抬頭仰望那無盡的蒼穹,只覺迢迢銀漢,浩無邊際,是那麼的遙不可及,讓人把握不住,只要閉上眼,一切似乎便會化為煙雲,轉瞬逝去;唯一真實的,只有身後的這個人。雖然一直以來,她於他是排斥的,此刻卻覺得他離自己是那樣近,近得呼吸可聞,脈搏可辨,就如同那天在射箭場上一般:他和她心意相連,天地間他們也只有彼此。
而她,現在正隨著他,一起去他的領地。
「還有多久才會到頃襄?」
「過了前面的鄔藍河,就是藍煕北方了。咱們目前已經走了近一半的路程。」
「整個頃襄,包括周圍的部落……都歸你管轄麼?」
「對。」
「從十二歲開始?」
「嗯。」
「……你皇兄,就是藍煕當今的皇帝,把這些都交給你,對你很信任啊。」
洛清淩不知為何,心裡會隱隱升起一種羨慕;語氣之中不覺也帶出了三分。
身後的人這次沒有說話,只將唇角向上勾起,呈現一個自嘲的弧度。
信任麼?
十二歲,若是富貴人家稍微嬌慣點的孩子,只怕還在父母懷裡撒嬌;他卻奉皇命,率了一支只有五千人馬的老弱殘兵,隻身深入蠻夷重地,去征討叛變的部落。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基本上是有去無回,他出徵前煜和熹抱著他痛哭的場景令在場的人動容;然而他不但沒有死,還在半年內剿滅了叛逆,收服蠻疆;同時保全了兩個幼弟的平安。他的這一壯舉,滿朝皆驚,包括那個穩坐龍庭的天子,他的皇兄。
唇邊嘲諷的弧度揚得更大,帶上抹蒼涼。
他的皇兄,確實信任他;具體表現為,自從他掌管頃襄後,總會遭遇到各種莫名其妙的暗殺,藍震煖能對他這個王叔屢次挑釁,有恃無恐,自然是因為背後有更為強硬的後臺;甚至在此次閱兵式上,原本是準備好了要賜給他的玉帶裡,被熹得到後竟然發現裡面藏有毒針,若不是熹的體型原比自己為瘦,只怕還頗為麻煩。皇帝對恭王隆寵甚重,有目共睹,甚至還為他指婚,而婚配的物件則是當今皇后的侄女……
男子唇邊的笑已經變為冷笑,寒澈,陰森。
兄弟……
他的兄弟,便只有那兩個人;至於其他人……
仰起頭,將淡漠的眼神投向天際;風中揚起的發和微曲的脖頸刻在周圍暗沉的夜色裡,形成一個孤獨的剪影。
天邊,一彎冷月似鉤。
洛清淩在看著他。
起先只是偷偷的,裝作無意間地一瞟,然後視線便移不開,牢牢鎖定住那個孤獨的輪廓。恍惚中,意識變得輕飄,彷彿可以脫離了身體,恣意飛翔;一時之間,竟將長久以來藏在心底最深處那個沉甸甸的東西甩在腳下,暫時不用理會,而只放縱自己的思緒去追逐眼前所見的那一幅美好的側影,和頭頂那一片廣褒的蒼穹。
然而,心裡還是隱隱有了不安的感覺。
就像天上的紙鳶,飛得再高,終究也要落回地上;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不去想,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她是否……在迴避什麼?
如果,原本堅硬如同頑石的心,突然的,有了柔軟的跡象,那該怎麼辦?又或者,如果她知道,這一刻的心動將會在日後以無數淚水為代價換得;那麼,她現在還會不會放任自己的情緒,讓一直高高在上的心有那麼一刻的沉淪?
但是這些都沒有時間讓她來得及細想,因為上天就只給了她那一剎那的時間;下一刻,陰影落了下來,溫熱的氣息拂上她的後頸,柔軟的唇隨即吻上她的耳垂,洛清淩下意識地輕輕戰慄。藍焌燁微微用力,摟緊了懷中的女子,靈蛇般的舌尖探入對方耳窩,洛清淩只能半闔著纖睫,在對方懷中輕輕顫抖。
所有的思緒在那一瞬間消失無形。
薄霧瀰漫,夜色深沉。
草原的夜晚,如此靜謐寧和,便顯得暗處裡影影綽綽閃出的幾個人影形似幽靈。
茫茫霧氣裡,手持兵刃的蒙面人悄悄向纏綿中的兩人靠近。
其中一人已經走到男子身後,見對方似是十分投入,對於身後的動靜絲毫無所察覺,仍然低首吻著女子臉頰;男子懷中的人卻是微微仰頭,宛轉相承,從蒙面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圈著男子頸項的一截雪白手臂。
蒙面人眼中精光一閃,露在外面的唇向上挑起一個殘忍的弧度,手中長劍揮出,直刺男子後心。
臂間猝然傳來的麻痺感令男子在剎那間有些發懵,他的眼中看到自己持劍的手臂和麵前的男子一起滾向一邊,頭腦中一時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下一刻,巨痛襲來,溫熱的液體同時從自己身上噴射而出,蒙面人才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眼中映出的,是男子已經轉過身來帶著嘲諷的笑臉,而餘光裡,則看到自己已無生氣的手臂遠遠的落在一邊。
藍焌燁手中的佩刀上仍在不住地向下滴落血跡,洛清淩已被他攬於身後。月光下,他的表情疏離冷漠,看向面前的人,目光中已是暗沉的殺意。
其餘的蒙面人見同伴被傷,知道事情敗露,心頭震撼之餘再無顧忌,呼哨一聲各自揮舞手中的刀劍,齊向二人襲來。
怎麼到哪裡都會有刺客,看來位高權重的人確實樹大招風!
洛清淩無奈地挑了挑眉,抽出紫宸,背靠著藍焌燁站定,幫他應付從後面躥出來的敵人。一邊心裡卻有些著急:這裡離營地較遠,護衛的兵士一時察覺不到,也趕不過來;而這霧又太有迷惑性,讓人只能看清近身的幾個人,不知道霧裡還隱藏了多少敵人。以藍焌燁的身手,她當然知道不會有什麼大的問題;但畢竟敵暗我明,若是敵人用了什麼下作的手段,或是還有未知的高手相助,他們二人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全身而退,真是未知數。
思索間已擊退了幾個蒙面人,面前又躥上來的男子持的卻是軟鞭,右手揮出時,其上戴著的東西發出一道幽幽綠光,在月色下劃過,如同暗夜中的鬼火。洛清淩心頭一緊:他手上戴的東西好像從哪兒見過!只一走神,手中動作便遲了些,被對方鞭梢捲住匕首,往回一帶,洛清淩手中的紫宸竟脫手而出,被他捲了過去!
洛清淩瞳孔收縮,此時偏又有人上前,手中持的卻是長劍,直向藍焌燁背後刺來。洛清淩手中已無兵器,開口要提醒藍焌燁也已來不及,眼前只見一道銀光蛟龍一般向自己身後的男子刺去,一顆心也似灌了鉛一般沉沉地墜了下去……
正在激戰中的藍焌燁聽到身後風聲,眸中精光一凜,便欲轉過身去,但還是稍稍遲了一些。心裡微微一寒,持刀的手下意識地握緊。可奇怪的是,身上並沒有預料之中的疼痛,下一刻,似乎有誰的身子撞在自己身上,耳邊響起輕微的悶哼。
洛清淩臉上的血色並沒有在當時便退去,甚至,因為過於緊張,臉上的顏色還比平時紅了幾分。
她只是感到當胸口被硬物硌得生疼的瞬間,有冰冷的物體刺入體內;先是瞬時麻痺的感覺,隨後才是尖銳的痛感,令她禁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讓人覺得好像在做夢。
剛才的月光,兩人的交談,突然冒出的刺客,她挺身為他擋的那一劍,還有此刻,面前那個人滿含焦急,越來越模糊的臉……
她要死了麼?
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洛清淩的身子軟軟地倚在藍焌燁的懷中,腦子裡不知為何,又浮現出男子立於風中時的身影。
那個人不羈飛揚的發,和孤獨寒澈的眼神。
她也為他擋了一劍。
她終於……不欠他了。
疼痛像是無邊的黑洞,瞬間吞沒了她所有的意識。闔上眼的那一刻,女孩臉上的神情竟然讓人看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