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你的兒子便是踏著由這些鹿的屍體和鮮血鋪成的路,一路走來這裡,與你黃泉相見!
……
——「……草民不是要見皇帝,草民要見的,是自己的父親!」——
八歲的孩子,已經懂得如何揣度人心;我口口聲聲喚他做父親,其實在心裡,只把他當做皇帝。
我要怎麼做……才能打動這個皇帝的心?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我跪在冰冷的塵埃裡,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我的臉上縱橫著血和淚混成的傷口;我的眼睛裡是最摯誠的孺慕之情;我的聲音,恐懼裡含著一絲憂傷,
「……求父皇讓孩兒在此看守母妃的陵墓。母妃不得葬入皇陵,孤苦無依;孩兒兄弟見棄於父皇,亦孤苦無依。兩相陪伴,便不會覺得孤單;父皇若是何時想起母妃和孩兒,來這裡便可與我母子黃泉相見……」
我看到龍椅上的那隻手微微顫抖,心裡泛起一絲冷笑;卻在看著那個男人時,自眼中流下淚來,愈發楚楚可憐。
……若是這樣你仍不心動,那我們便真的留在這裡,沒必要再活在世間了!
我利用的,是他對母妃的那一點愧疚。
父皇,你欠母妃的,就補償給她的孩子吧……
……
出了宮門,對著兩個弟弟,我把淚水藏在笑臉之下,繼續編織著美麗的謊言:
「……父皇說,前段日子是因為怕想起母妃,所以才不忍見我們;父皇還說,等咱們長大了要封咱們為王……」
他們還太小,真相,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那天后來下了很大的雨,直到晚上才停止。
我們被人護送著回到自己的住處時,一彎弦月早已升起,冷冷地掛在天邊;原來,上天也知道真相,所以,露出這樣的笑臉,是歡迎藍熙的皇子回來,是這樣麼?
一個人來到鹿苑,開啟圍欄的門,親手將裡面的鹿統統放走;一隻不留,包括剛剛生出的小鹿,明知道它這樣出去也許下一刻就會成為猛獸的美餐,仍是毫不留情地將它趕走。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你的命運,只能由你自己去揹負……
若是不能長成狼,那麼一開始就不要活下來……
……以後在皇宮裡,我永不會再養鹿!
看著空蕩蕩的鹿苑,我的唇角慢慢上翹,揚起和天邊那彎月同樣冷漠的弧度。
仰起頭,對著頭頂那彎灰濛濛的殘月——
父皇啊,你雖是九五之尊,一呼百應,我卻只覺得你可悲:你高高在上,本該成為規則的制訂者,然而卻為規則所制;你坐擁江山,看似擁有一切,卻無法保護心愛的女人;天下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可連你的親生兒子都要算計於你……
權力,江山……你抓了滿手;但是鬆開手,你還有什麼?
我覺得你可憐。
我的體內流著你的血,曾經,這是我的驕傲;但是未來,我要成為藍熙的驕傲!我不會再去仰視別人,而要讓別人以我為榮;我會站在權力的最頂端,制訂自己的規則,讓別人去遵守;我會不擇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些阻擋我的人,我會要他們後悔曾經與我為敵;我會取代你,把你的江山和權力握在手中;但卻不會成為你,權力江山以外的東西,我同樣不會放手!
父皇,你的兒子,比你的野心更大呢……
天上的月彎彎勾起,散落著清瑩的光輝,就和小時候看到的一樣。
母妃,你一直覺得這樣的月美麗,那是因為沒有見過它背面的真相。
我見過了,所以知道,有的東西不能只看表面;有可能,表面有多美好,它背後的景象就有多骯髒……
……
十歲時,湑藜使節來朝,帶來一盤殘局。
「……既是藍熙人設的局,便該由藍熙人解開……」
「朱蓮碧荷」,面對這局棋,滿朝文武,盡皆束手;張榜招賢,無人上前。
我思索三日,想出解法;公之於眾,滿朝皆驚。
那個湑藜的使節,看向我的目光中全是驚訝,不相信這樣的解法能由一個十歲的孩子想出;是啊,換作以前,我定然想不出,但——
「置之死地而後生」,若是沒有這樣的狠心,我和兩個弟弟,又怎能活下來……
父皇龍心大悅,為表嘉獎,當即封我為恭王,煜和熹也被封了灝王和睿王,並賜頃襄的大片領土為我們的封地。
從那天起,我不但是藍熙的四殿下;還成為了藍熙半壁江山的統治者……
那晚的月似乎也格外明亮,就像我當時的心情。
雛鷹的翅膀,已經在悄悄成長;我已經向那個目標邁出了第一步。結局已經定下,要它變成現實,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緩緩揚起唇角,我向那彎月展現了兩年來久違的微笑;彼此都洞悉著對方不可告人的秘密,從那一刻起,我們結下了親密的同盟。
親愛的盟友,請和我一起耐心等待;終有一天,你月光照到的地方都將是我的領土;頭頂的天空將會是任我翱翔的疆場;在我豐滿的羽翼下,不可能有敵人存在,他們只會是我的子民,俯首對我臣服……
十歲的月,和八歲時看到的已經不同;正如現在的我,也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幼稚天真的懵懂孩童。
多年之後呢?
你在我眼裡,會不會又是另一番景象;
而我,
是否也已經如此刻所想,心願達成?
我在笑,月也在笑;
無需多語,心有靈犀。
那麼,
就讓我們——
以月光為約,期待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