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
我在你心裡,又是什麼人?……
……
但是,那晚,當我在碧遊湖邊的涼亭外看到那兩個人時;我突然地,就不想知道這個答案了。
我是你的什麼人?……
突然覺得,自己居然想知道這個答案的行為,是那麼可笑!
好像頃刻之間,
閱兵場上的雲,鹿苑的陽光,崖底的風,塍達爾草原的月色……
剛剛在我心底聚積起的一點溫暖,一下便都裡消失了;
就像曾經存在於記憶中的那些色彩一樣,
豔紅的花,碧綠的草,湛藍的天……
就這麼永遠地……
消失了……
……
風夾著雨,像鞭子抽在心上;淒厲地閃電,照亮我那時的心情;
為什麼,明明把你緊緊圈在懷裡,卻覺得,仍然什麼也沒抓住;為什麼,明明逼出了你那句話,卻好像,不論你說了多少遍,我仍然沒有一點真實的感覺;為什麼,明明想要罰你,你的淚落下來,我卻會覺得,心裡那麼疼……
雷聲掩蓋的,不止是你的嗚咽;如果你有仔細聽,應該還會聽到別的聲音……
第二天,
我就要娶那個沁水公主了……
我的那個好姻緣……
我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聲……
……
回到頃襄,我開始更加緊張地準備那項計劃;藍氏父子一再挑釁,似乎已經察覺了什麼;而我,多年的忍耐也已到極限,實力日益成熟,現在又有了涪澤的外援,時機上應該是十分合適……
突然爆發的瘟疫,幾乎打亂了我的全部計劃,很多事情被迫拖延;而那個笨笨的女孩,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非要把自己也攪進這團亂麻裡來。
這段時間我忙於那項計劃,顧不上管她,她就那樣傻傻地進了別人的套,賀蘭燕芸小產的事情全著落到她的身上。就像當年我那個善良又柔弱的母妃一樣,當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她,她除了那句讓人心疼的「不是我」之外,簡直沒有一點招架的能力!
你這樣不懂得權謀算計的人,居然會是冬湟的國師;我只能說,冬湟皇帝的眼光,很特別……
但是……
你又為什麼,拿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你想我……
怎麼處理呢?
你固然像我的母妃,
我是不是,
就要成為我的父皇呢?……
將計就計的,我把她投入竹院;表面上是囚禁,實際是讓人嚴密的保護起來。
橫行頃襄的瘟疫,四處流傳的謠言,那個「妖孽」究竟是誰,若是在王府中追究起來,十有八九指向是她。這一定是有誰在暗中操縱,謠言,包括這場瘟疫,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為,一時難以查清;我能做的,只有儘可能的把她隔絕在我勢力所及的安全範圍之內。
但是你居然一點都不領情,和煜偷跑出府外騎馬,還醉成那個樣子;上一次你被人說成是妖差點施以火刑燒死難道忘了麼?我保得了你一次,怎麼能永遠保你?若是再被人捉住把柄,你覺得,我該以什麼理由救你?
而且……
為什麼又是煜……
下定決心了,這次,不管你是因為什麼理由,不管你怎麼哭泣求饒,或是說出多動聽的話來,我都一定要……
然後,
我一向引以為傲的鐵石一般的意志,就被你夾雜不清的一句話輕易瓦解掉……
真的就只是一句,
你甚至,都不給我再求證一次的機會,
你醉成這樣,
那在醒來之後,
還會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好可惡……
你究竟……
到底……
是不是妖精……
……
當我得到密報,得知頃襄城中混入了冬湟的奸細時,心裡動了一下:冬湟的將軍?他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果然,那個蕭黎化裝成大夫混入王府,和她有了接觸……
然後呢?
你們想怎麼做?
我繼續不動聲色,心裡卻隱隱地醞釀著一場風暴。
難道,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她果然要我過去了,提出的要求卻簡單得令我詫異,
「只是接走孩子?」
冬湟派將軍不遠萬里的過來,難道只是為了接走一個小卒?
這是冬湟皇帝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我看著她的眼睛,
心裡第一次地,開始為了利益之外的理由動搖,
在這個時候,你還是選擇,願意信我麼?……
——「這樣啊……要送走便送走好了。」——
我不知道她聽到我的回答後是什麼表情,因為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別過了視線,不再看她。
動搖只是一瞬,在那之前早就制訂好的方案,我不可能改變:在我身邊最親近的人裡面,一定有藍震煖的奸細,不然,他怎麼可能對我一直以來的行蹤瞭如指掌,以致會有接連的暗殺令我防不勝防;甚至,我年前去冬湟的行動,他也可能早就得知了,這場瘟疫,很難說不是他為了誘我使用神器而故意引發的人為災害。必需要在那項計劃展開之前,剷除那個奸細;而這個從天而降的蕭黎,便是最好的誘餌。誘捕蕭黎的事我只讓幾個親信得知,若是遠在如臯的皇帝連這麼機密的事都「恰巧」知道了,誰是那個奸細,就很容易查出了……
捉住蕭黎,我仍然可以派人送孩子回冬湟求醫;既得到冬湟的將軍,又能剷除身邊的異己,一舉兩得的事,我覺得這計劃天衣無縫。
……即使你不告訴我,蕭黎我也是要捉的;所以,我這樣做,並沒有什麼錯,對麼?
當天夜裡的誘捕,十分順利;那個小傢伙倒是很聰明,和蕭黎演了一齣苦肉計,想幫他逃跑。
好吧,放你們走,
不過——
你們能走出的距離,也只是院牆內和院牆外的區別而已……
看著那幾個人果然落入我早就布好的羅網,我幾乎就要得意地笑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樣憤怒又絕望的眼神……
心裡突然一沉,
我是不是,漏算了什麼……
用盡全力抱緊了她,就像是抱緊當年的自己——
我美麗的小獸,被最親密的人背叛是什麼滋味,我怎麼會不知道?
但是……
但是……
若是我說,我和我的父皇,是不同的;
你還肯信麼?……
……
此刻,我就站在窗前,竹院你住過的那間屋子裡。
一抹夕陽,幾竿斷竹,還有這盆,不曾開放的淩蘭花。
原來,你每天在這窗前,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色。
站在這裡很久,我大概能明白你當時的心情了;
就是這些,才使得你最終下定決心,離開頃襄的,
是麼?
……
母妃,是不是我想錯了:
我以為,想擁有一樣東西,先要考慮自己有沒有能力,我若不站在權力的最頂端,便無法保護我珍惜的不受傷害;而在這個過程中的一些小小犧牲,都是可以忽略的……
我以為,想對一個人好,不在於一時,不在於言明;有些東西,她即使剛開始覺得是被強加的,天長日久,等她明白了,也總會接受;
我以為,既然我總是比她更能看清真相,那她就只要信我就好,即使有些誤會一時不能澄清,她也應該明白我不會害她;所以,無論怎樣,她都應該一直站在我的一邊……
難道……
不應該是這樣麼?……
塍達爾草原上的月色,酒醉後那句來不及求證的話語,還有這隻,不被接受的手鐲;
母妃,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對?
為什麼,
越是想要抓緊的東西,越是變成繞在指尖的風;
明明收緊了手,卻覺得,好像什麼也沒有握住!……
……
煜說,我不是個合格的飼主,拔了你的刺,折了你的翅膀,留下你在身邊,卻不知該如何對你;
那麼,
放開手,
讓你逃得遠遠的,在一個看不到我的地方;
你會不會,
就能過得比較快樂?……
……
讓你走……
不想你走……
應該讓你走……
不願讓你走……
必需讓你走……
捨不得……讓你走……
……
回去吧,
既然,你這麼想念冬湟。
杜予會一直在路上保護你;
而我,則將在這段時間裡,加緊展開我的計劃。
分開太久我會想你,
等事情辦完之後,
我還要接你回來……
因為……
不管你承認不承認,藍熙才是你的家!
……
夕陽斜墜,玉兔東昇。
好久沒有看月了,這彎,應該是新月吧……
這盆淩蘭花,
月色下看起來,
似乎,和某人一樣倔強呢……
真的開不了花麼?……
小傢伙,
或者,我們再打一個賭,
若是,
我能令它開花,
那麼,
你到時就和我一起回藍熙,
如何?
似乎不太可能完成呢……
但是,
我和你打賭,
好像從來就沒有輸過,
對麼?
所以……
你一定還會回來!
到時候可要記住,不要再喝酒,
因為,
你還欠我一個,在清醒狀態下的答覆……
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