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輕輕瞥了一眼,身份本已不俗的道姑竟嚇得嬌軀微微顫抖起來,老人摸了摸獅子貓腦袋,笑道:「怕什麼,這麼大的擔子,還會由你一個小女子來承擔不成,那未免也太瞧不起庾廉許拱盧道林這些人了,泱州還不至於寒磣到這個地步。」
許慧撲臉色蒼白,不敢出聲。
吏部尚書庾廉,江心庾氏家主。盧道林,湖亭盧氏家主。龍驤將軍許拱,雖非姑幕許氏家主,卻也是手執兵權的王朝大將軍。只是這些各自驚才絕豔的泱州大佬們,見著了眼前這位老祖宗,就算不至於跟許慧撲這般戰戰兢兢,也得畢恭畢敬站著說話,許慧撲之所以能坐下,除了她是女子之外,還因為她是這位泱州老供奉的孫媳婦。龐大的江南士子集團,其底蘊與勢力,豈是才百年根基的青黨能夠媲美?洪嘉北奔,便出自眼前老祖宗一手策劃,還有那評點天下家族排名的《族品》,王朝共有人參與,老祖宗排名甚至要在當朝首輔張鉅鹿之前!因為老祖宗年輕時曾與老首輔以及西楚太師孫希濟師出同門,張鉅鹿再權勢彪炳,也要以晚輩自居。
老人眺望遠方,「今日王霸之辯,大概又要拾人牙慧了。」
許慧撲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五十年來最巔峰的王霸之辯,老祖宗便身在局,自然有這資格說這話。
老人感慨道:「老首輔運氣好,有張鉅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否則以他的本事,也就是當個帝國的裱糊匠,這裡漏風這裡縫,那裡漏雨那裡補,春秋國戰以後註定是要不合時宜了,死了好,否則晚節不保。西楚那孫老頭就慘了,原本論名聲,我們兩個加起來都不如他,現在倒好,士子,全天下他這罵名就只輸給徐人屠了。還不如死了。」
許慧撲只是虛心聽。
老人聽到獅子貓喵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笑道:「那世子扶不起也不好,短期內是好事,長遠來看,我們這幫被棠溪劍仙罵老不死的傢伙,這些年死皮賴臉不死,豈不是白活了?」
許慧撲噗通一聲跪下。
老人喃喃道:「你當年與盧白頡那點事,算得了什麼,起來吧,地上涼,沾了寒氣不好。做人要接地氣,可也不是這個接法。」
許慧撲顫巍巍起身,重新坐下。
老人眯眼道:「去,讓那寒門後生與世子殿下見上一見,有他給北涼出謀策劃,不輸當年趙廣陵之於徐人屠,這死水就做活了。」
許慧撲輕輕起身,老人平淡說道:「你去向那世子自薦枕蓆,才算徹底跟盧白頡斷了關係。」
這位清心寡慾多年只讀老莊的女冠並未拒絕,離去時,咬著嘴唇,滲出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