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轉頭望向那個佩劍的年人,「黃青,與那人對敵,可有勝算?」
不是問幾分勝算,而是「可有勝算」!
被問之人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雖不讓人驚喜,好歹也不至於讓老嫗大失所望。
黃青,本名孫少樸。棋劍樂府詞牌名「劍氣近」,同時還是洪敬巖的師父。因為憤懣於離陽王朝大肆嘲諷北莽劍林的青黃不接,甚至有人揚言整座北莽江湖無一人可談劍道。
他因此改名黃青。
能讓劍氣近擔當扈從的老婦人,身份也就顯而易見。
這頭日漸遲暮的雌鷹,飛翔在大草原所有雄鷹更高天空的歲月,已經太久太久了。
一行四人一直走入西京宮城,然後在司禮監掌印太監小心翼翼地引領下,最終只有慕容女帝和那位太平令走入一座幽靜閣樓。
樓內有一口不明材質的灰黑色陰刻螭龍缸,缸不過半人高,但是尤為巨大,霸佔了整個閣樓大廳的大半位置。
慕容女帝雙手放在沁涼的圓潤缸沿上,眯起眼低頭望著那缸清水。
這隻大缸名「蜇眠」,她只有在篡位稱帝坐上龍椅後,才有人悄然入宮跟她稟報,有一尾蛟龍蟄伏而眠於缸底。
一眼望去,有無蛟龍看不出,但視線那幅畫面已經足夠詭譎。
無風無浪,水面明明靜止,卻處處不平。
若是仔細辨認,依稀可見缸內有許多不同色彩的小鯉懸停水不遊曳。
慕容女帝抬起頭環視一週,除了身邊的太平令,屋內就只有人,其既有道德宗內地位僅次於國師袁青山的南溟真人,也有北莽身份最隱秘卻是最擅風角佔敕的練氣士第一人,還有祖輩世代為北莽皇室推演讖緯的占星大家耶律光燭。這個深居此地數十年的真正隱士,便是南朝上任南院大王黃宋濮也沒能都見過一面,至於其他南朝權貴就更不用奢望了,恐怕都不清楚西京城內有這麼一座奇怪閣樓,有這麼一口莫名其妙的大缸,聚集了這麼多奇人異士。
慕容女帝輕聲問道:「那個說自己身體有恙暫不朝會的離陽天趙惇,如今身在何處了?」
滿頭鶴髮卻面孔嫩如稚童的南溟真人提著一根纖細的紫色竹竿,走到慕容女帝身畔,伸出長竿,在距離水面兩尺高的某個地方,輕輕畫了一個小圓。百歲高齡的道德宗老神仙連嗓音也如孩童無異,清脆說道:「以位置推斷,趙惇確實如蛛網諜報所言,已經秘密巡邊兩遼了。」
慕容女帝手指輕輕敲擊缸沿,譏笑道:「才知天命的歲數,就要死在朕這麼個老婦人前頭,還真是可憐。」
四周寂靜無聲,沒有誰敢答話。
她又問道:「除了象徵陳芝豹的那條小東西突然生出了龍爪,還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情況?」
南溟真人用紫竹竿點了點比先前偏南幾分的地方,「張鉅鹿那一尾,在缸內下墜了四尺,即將沉底。」
老婦人哈哈大笑,「好一個離陽王朝自殺其鹿。」
此刻老真人手竹竿所指點的位置,不出意外應該就是太安城了。
這位在麒麟真人飛昇之後的道德宗新任宗主面無表情,移動竹竿,在西北方位點了一下,「徐鳳年依舊在懷陽關一帶逗留。」
突然,有一尾長不及兩寸的小黑鯉驟然躍出水面,然後不是墜回原位,而是稍稍向西偏移了些位置。
慕容女帝皺眉道:「這是?」
南溟真人依然用那稚氣的語音不急不緩說道:「是徐龍象。有些不曾進入天象境界但是身負氣運的武人,除非氣機外洩太過厲害,否則哪怕在缸內佔據一席之地,他們的方位也會模糊不清。那些善於斂氣的練氣士,更是如此。可一旦洩露天機,就再難逃法網恢恢了。至於那些接近陸地神仙的人物,他們的本命魚甚至會擾亂缸水。」
「比如?」
「武當掌教李玉斧,先前此人曾引發天機震動,導致缸水外溢。」
「還有嗎?」
「有。黃龍士,澹臺平靜,謝飛魚。原本最是線索模糊的三人,陸續有了徵兆。」
「那曹長卿?」
「既然成了儒家聖人,自然就已跳出缸外。」
一問一答到這裡,慕容女帝思索片刻,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柳珪大軍主力已經跟龍象軍碰上了?」
南溟真人猶豫了一下,搖頭說道:「不對。應該是徐龍象去了青蒼城以西的地方,遇上了那支羌騎。」
老婦人臉色陰沉不定,但很快就神情舒展開來,「反正你有兩個兒。」
太平令猜出了慕容女帝心所想,平靜道:「既然露出了破綻,那麼可以讓黃青和銅人去刺殺徐龍象,這樣的機會,以後很難再有。」
老婦人拇指微微用力按在缸沿上,問道:「趕得上?」
作為北莽帝師的老儒生笑道:「儘量讓他們往那邊趕,之後就看雙方運氣好壞了。」
老婦人笑道:「那就試試看。」
這位太平令毫不猶豫轉身走出屋,去跟劍氣近黃青面授機宜。
老婦人自問自答:「如果成了,那雙方勾心鬥角這麼多回合的流州,還能有仗打嗎?」
「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