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指了指左手那女子,「耶律玉笏,她沒有什麼惡念,純粹是想親眼見一見你。」
老人指了指自己,「老夫當然很想要你的腦袋,但是比想象中早了一兩年,有些失望,但更多是佩服。實不相瞞,當下除了秋冬兩捺缽的七千嫡系精騎馬上入場,還有洪敬巖的一萬柔然鐵騎也會補上空缺。你執意要逃,老夫自然攔不住,但你只能撇開三千兩百騎單獨往西走。你走之前,想殺人洩憤的話,除了拓拔氣韻和耶律玉笏你不能殺,其他人,老夫攔都懶得攔,隨你。」
徐鳳年問道:「西邊是拓拔菩薩在等我?」
老人搖頭道:「拓拔菩薩不能動,我大莽練氣士沒了,你北涼還有澹臺平靜和觀音宗,此消彼長,拓拔菩薩一動,就會打草驚蛇,屆時徐偃兵肯定要來,那呼延大觀樂得不跟人打架。」
徐鳳年嗯了一聲,「如果拓拔菩薩動身趕來,我此時肯定就在歸途中了。那是慕容寶鼎和種涼聯手?」
老人由衷感嘆道:「徐驍打仗撈官天下第一,娶媳婦天下第一,生個兒子還是天下第一,最後還能老死床榻,厲害。要我看,張鉅鹿比徐驍差遠了。」
老人就像是個在與晚輩和顏悅色聊天的長輩,平靜道:「邊境上雙方都嚴密封鎖起來,可涼州幽州境內都有諜報傳回,褚祿山這回沒有兵行險著孤注一擲,為了你把涼州主力調到葫蘆口。幸虧你們北涼都護大人沒有真的這麼做,否則我們南院大王的五十萬大軍得跟著跑斷腿,說不定還討不到半點好。不過長遠來看,捨棄涼州的急功近利之舉,看似大氣魄,可註定是不明智的。」
徐鳳年無奈道:「老先生,你都勝券在握了,還這麼幫著洪敬巖拖延時間啊?」
那病怏怏的拓拔氣韻會心一笑,而那個耶律玉笏則是目不轉睛,仔細凝視這個與想象中那個偉岸形象有著天壤之別的年輕人。
從頭到尾,都沒有宋貂兒插嘴的份,他也識趣,除了那個洪驃,隨便拎出一位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了。他巴不得誰都別理會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當宋貂兒聽到太平令的那句過河拆橋刻薄寡恩的言語後,真正是戰戰兢兢肝膽欲裂,就怕徐鳳年隨手一鐵槍就把自己捅出個大窟窿來,不過看情形,徐鳳年自顧不暇,應該不在意他宋貂兒一個馬賊的生死了,宋貂兒在慶幸之餘,更是惱羞成怒,想著等他成為全權主持龍腰州半數邊鎮軍務的大人物後,定要殺入幽州!
突然,耶律玉笏發現太平令和拓拔氣韻相視一笑,只是笑意中都帶著幾分自嘲和一絲無奈。
耶律玉笏皺緊眉頭,仍是死死盯住那個行事有違常理的年輕男子,順向思索,她得不出結論,那就逆向,眼前這傢伙不可能為了在帝師和拓拔氣韻面前假裝淡定而紋絲不動,定時有所憑仗,葫蘆口內臥弓鸞鶴兩城已經在失陷,幽州方面不可能抽調出足夠兵力越過重重防線,來支援他和那個叫鬱鸞刀的年輕武將,而涼州主力也沒有動作……涼州主力……她終於鬆開眉頭,先前眼神中那種貓抓老鼠的玩味一點一點褪去,轉為冰冷。
徐鳳年看了這個據說揚言要他二姐徐渭熊「好看」的北莽女子一眼,笑道:「瞪我老半天了,是想讓我懷孕還是讓你自己懷孕啊?」
不等耶律玉笏言語反擊,徐鳳年微笑道:「千萬別有落在我手裡的那天。」
徐鳳年提了提手中鐵槍,看著她,他沒了笑容,只是緩緩說道:「否則我就把你的屍體掛在上頭。」
蟬,是葫蘆口外的北莽那條補給線。螳螂,是徐鳳年和鬱鸞刀的幽州騎軍。黃雀,是太平令三人和那誘餌的一千騎馬賊,兩大捺缽的七千精騎,洪敬巖的一萬柔然鐵騎,種涼和慕容寶鼎。
這就形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有趣」局面。
但是真正有趣的,則是那堪稱壓軸的「彈弓在側」。
老人輕輕嘆息一聲,但還是對徐鳳年笑道:「走了走了,可惜洪敬巖的柔然鐵騎估計是大半都走不掉了,從東線辛苦趕來的兩位捺缽也要白跑一趟。徐鳳年,老夫會捎話給董卓,讓他再重視一些褚祿山。」
徐鳳年猛然望向馬賊隊伍中不起眼的一騎,「老先生,不厚道啊,讓種涼這種堂堂大宗師裝了這麼久孫子。」
老人似乎沒了心結,哈哈大笑道:「兵不厭詐而已。」
徐鳳年笑了笑。
老人已經撥轉馬頭,又轉頭問道:「老夫很好奇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一萬騎會來的,或者說是一開始就是你和都護府設好的圈套?」
徐鳳年沒有說話。
老人搖了搖頭,緩緩離去。
太平令和「卜運算元慢」拓拔氣韻,耶律玉笏,還有隱藏在馬賊中最後關頭才現身的大魔頭種涼,四騎北歸。
拓拔氣韻咳嗽了幾聲,止住咳嗽後說道:「可惜慕容寶鼎還要半天才能趕到,否則不是沒有機會留下徐鳳年。」
北莽帝師平淡道:「不是慕容寶鼎當真趕不來,是他不願意而已。」
耶律玉笏剛才在離開之前不忘對那王八蛋做了個手刀剁人的手勢,此時她冷聲道:「都是亂臣賊子!」
都是。
除了慕容寶鼎姓慕容,還有誰?
老人已經閉目養神,置若罔聞。
拓拔氣韻輕喝道:「住嘴!」
無功而返的魔頭種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什麼都不摻和。
老人沉默許久,冷不丁開口說道:「耶律也好,慕容也罷,就算一個北莽裝不下,只要打下了離陽,不管姓什麼,再大的狼子野心,也都夠分了。」
耶律玉笏小聲道:「先生,是我無禮了。」
在四騎身後,那隻覺得莫名其妙的一千多馬賊很是風中蕭瑟啊。
尤其是那個呆若木雞的宋貂兒,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形勢就急轉直下了。
本以為要死戰到底的鬱鸞刀來到徐鳳年身邊,後者湊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一起回涼州,跟著大雪龍騎一起回去。」
鬱鸞刀愣了愣,眼眶瞬間就有些溼潤,他迅速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徐鳳年丟給洪驃一個眼色,後者獰笑著點點頭,然後欲言又止。
背對洪驃的徐鳳年平靜道:「你不用自責。辦完事後,你去跟那一千多馬賊說一聲,想要活命,也不需要他們如何拼命,稍後每人去戰場上砍下五顆柔然鐵騎的腦袋。」
宋貂兒再愚蠢,何況他一向是自負七竅玲瓏心的大聰明人,怎麼也該知道接下來自己的下場了,於是他撲通一聲重重跪下,使勁磕頭,撕心裂肺道:「王爺,大人不記小人過,宋貂兒雖然該死,但是宋貂兒手上還有忠心耿耿的一千兩百騎可以一用,甚至我還可以幫北涼再攏起兩千精壯馬賊,宋貂兒一定拼死幫王爺擾騷北莽的補給線……」
「王爺,求你饒過小的一命,宋貂兒真的還有用處啊!」
不管宋貂兒怎麼磕頭怎麼求饒,徐鳳年早已遠去。
當宋貂兒眼角餘光看到洪驃的那雙腳,在他死前,猛然抬起頭,怒吼道:「徐鳳年,好歹讓老子死在你手上!」
洪驃一掌拍在這忘恩負義的馬賊腦袋上,往下一按,將其頭顱連同上半身炸成一灘肉泥,看上去就像一根色彩猩紅的樹樁子。洪驃輕輕甩了甩手,吐了口唾沫,譏笑道:「便宜你了。」
幽州騎軍剛剛清掃完畢的戰場上,聽到鬱鸞刀傳來的那個訊息後,沒有出現劫後餘生那種震天響的歡呼聲。
所有原本以為自己又要再一次拋棄袍澤屍體的幽州騎軍,一個個紅著眼睛默默將那些戰死兄弟的屍體背上戰馬。
徐鳳年停下馬後,望向那三千兩百餘幽州騎軍,還有他們許多人背後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袍澤。
徐鳳年嘴唇顫抖,最終沒有說一個字,一人一騎轉身,開始南下。
這支騎軍很快就可以向西,然後再次南下,就可以進入涼州。
鬱鸞刀跟上了。
石玉廬和蘇文遙跟上。
範奮跟上。
三千兩百騎也都跟上。
餘地龍那個孩子依然是吊在大軍隊伍的尾巴上,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語道:「大個子,先欠著啊。」
石玉廬輕聲道:「大將軍,之前沒敢跟你說,死在前天戰場上的劉韜,就是在薊北村子裡等你的那個年輕斥候,這孩子臨終前說以後萬一有空的話,希望大將軍能給他們伍長在清涼山那塊墓碑前倒碗酒,如果能順手再幫他也來一碗,是最好不過了。」
都尉範奮伸出手掌抹著臉,看不清表情,「這孩子生前不喝酒的啊。」
徐鳳年點了點頭。
記起那個年輕的斥候,當初在村子裡等到自己返回後,很想說話卻又不敢說話,最後還是沒有說上話,只是靦腆憨笑著。
徐鳳年猛然一夾馬腹,提起長槍,直奔那一萬柔然鐵騎,和那洪敬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