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坐在院子裡,如老僧入定,閉目養神。
期間好幾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過沒有窗紙的窗戶悄悄偷看,直到深夜她才躡手躡腳爬回小床。
拂曉時分,小女孩輕輕推開房門,結果看到那個討厭的傢伙還賴在她家裡沒走,她也沒敢趕人,乾脆就當他不存在,眼不看心不煩,拎著那斷線紙鳶自顧自順著一棵老樹爬上去再跳到屋來,也許是壞人,但肯定不會對你有什麼壞心眼,你自己算一下,有什麼值得我惦記的值錢物件嗎是木刀是小破鍋,還是這棟破屋子」
她看似天真無邪笑了笑,嘴上說著對啊對啊,揮舞了幾下木刀。但徐鳳年不用看,也清晰感受得到她渾身依舊緊繃。
徐鳳年有些納悶,這孩子是不是被這些年流離失所給人欺負得慘了,否則怎麼會如此的「老道世故」
她嬉笑著重新坐下,又從瓦片下掏出一塊不知從哪裡順手牽羊來的鈍刀片,主動朝徐鳳年晃了晃,彷彿在耀武揚威,說我有刀哦。
她見徐鳳年一直沒有轉頭,有些許的放鬆,開始削刀,小木刀還是件半成品,她得繼續「煉刀」。
徐鳳年發現這個小妮子在入神專注於一件事情後,神情會相當一絲不苟。
徐鳳年忍不住笑了笑,記起自己小時候的光景,大概某些時候也是像她這樣
他和她有一句沒一句閒聊著,一問一答,大部分她都不說話。
「你叫什麼」
沒有反應。
「有朋友嗎」
「當然」
是那隻相依為命的棉布偶。
「多大了」
「問這個幹嘛」
「這把小木刀你自己做的」
她翻了個白眼,對他的明知故問很是不滿。
「你這木刀也太四不像了,比莽刀要直,比涼刀要窄,比南唐久負盛名的豪壯大平則要纖薄」
「喂喂喂,你怎麼像個娘們絮絮叨叨的」
徐鳳年默然。
不過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動發問,「南唐豪壯大平是啥刀」
徐鳳年笑著耐心解釋道:「是一種形似大型戰陣斬馬刀的佩刀,曾經在南唐皇室很是風靡,當世幾種著名戰刀都有過借鑑。」
小黑妞瞥了瞥嘴,滿臉不屑。
徐鳳年好奇問道:「以你的身手,對付昨天那些孩子已經足夠了,還需要木刀防身」
小女孩藏好刀片,把木刀擱放在膝蓋上,越看越歡喜,愛不釋手呀,哼哼道:「要過生日啦,這是給我自己的禮物。」
徐鳳年打趣道:「小丫頭片子,你倒是不虧待自己。」
小女孩勃然大怒,扭頭怒視徐鳳年,呲牙咧嘴道:「什麼小丫頭片子我都是站著撒尿的」
徐鳳年撫額,無言以對。
小女孩突然說道:「對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啊,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高手和英雄,殺人不眨眼,你敢惹我,我回頭就讓他打死你我看你不像是壞人,才跟你說
這個秘密的」
徐鳳年笑問道:「你爹真有這麼厲害高手有多高」
小黑妞整張小臉蛋都充滿了自豪,嘖嘖道:「十層樓那麼高不對,是一百層樓你怕不怕」
徐鳳年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你爹要是那麼高的高手,你還會待在這裡連只雞腿都吃不上」
她沉默片刻,接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迸出,「不,許,你,說,我,爹」
徐鳳年轉過頭,望著那張極其嚴肅的稚嫩臉龐,他有一剎那的恍惚失神。
她跟他爭鋒相對。
徐鳳年笑著認輸,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小腦袋,但被她躲掉。
徐鳳年柔聲說道:「小丫頭片子,我要走啦,要去一趟石碑城,找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呢,肯定長得跟她孃親一樣好看。」
她老氣橫秋地擺擺手,笑眯眯說道:「去吧去吧,咱們有緣再聚。千萬記得,下次見面別那麼小氣了啊,要不然小家子氣的,小心找不著媳婦哦。」
徐鳳年生怕嚇到這個小姑娘,便沒有一閃而逝直奔石碑城,而是輕輕跳入院子,推開院門後,等到了巷弄陰暗拐角才驀然消影。
不知姓名的黑炭小姑娘可沒有什麼傷春悲秋的情緒,等到徐鳳年離去,反而鬆了口氣,慢悠悠蹲下身撅起小屁股藏好那把短小木刀,嘴上碎碎念著:「抽刀斷水水更
流呀,拔刀砍頭血更流呀」
把紙鳶留在屋他就該立即返回北涼軍,可歸途中鬼使神差想起了這塊小黑炭,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胡笳城這座古寺。
那小丫頭猛然轉過頭,看見了窗外的徐鳳年,愣了愣,接著繼續腮幫一動一動,吃著美味的炸知了。
饕餮清饞都講究一個非時令不食,可窮人家,是不得不時令而食。若擱在高門豪閥,油炸知了也算一道雖登不上臺面卻也頗為俗中求雅的偏門菜餚。
小姑娘好奇問道:「你沒去石碑城」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明明很心疼卻又假裝大度說道:「餓了吃過飯沒沒吃過飯,我請你吃一頓」
徐鳳年笑著說道:「好啊。」
小姑娘顯然很希望這個傢伙回答一句吃過了,但她又不好改口,只好苦兮兮朝徐鳳年招招手,鍋裡還有七隻炸知了,她往自己這邊撥了四隻,眼角餘光瞥了眼那傢伙,又撥還給他一隻。
徐鳳年跟她面對面蹲著,拎起一隻炸知了放入嘴中,寡淡無味不說,還有種沒有調料殺味的土腥氣息,但徐鳳年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當初跟老黃走江湖的寒磣光景,不知不覺滿臉浮現笑意。
她自豪問道:「好吃吧」
徐鳳年點頭道:「好吃。」
她一番天人交戰,拍了拍肚子,故作豪邁道:「我吃飽了,剩下的都給你吃。」
徐鳳年吃掉四隻炸知了後,搖頭笑道:「不用,我比你能捱餓。」
她歪著腦袋問道:「真不吃」
徐鳳年嗯了一聲,趁著她吃炸知了的時候,環視四周,而小姑娘則藉著機會打量他。
她拍拍手,問道:「想乘涼不」
看徐鳳年沒有反對,於是她帶著這個心底不討厭也不害怕的傢伙,一大一小爬樹爬上屋如果,你哪一天能找到我爹,就跟他說這是我送給他的禮物,還有,我的名字是徐念涼,還有還有,我的綽號叫小地瓜。」
她咧嘴燦爛一笑,「我爹叫徐鳳年,是北涼王哦,很厲害對不對,我沒騙你吧」
眼看著那些黑點越來越大,她推了一把握著木刀紋絲不動的那個傻瓜,怒道:「還不走你真的會死的」
徐鳳年緩緩蹲下身,額頭緊緊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一刻,他抱著她,他不僅淚流滿面,還嗚咽抽泣起來。
那些抱著必死心態進入胡笳城的蛛網諜子在附近屋著今日私塾裡的大小趣事。
那個小姑娘家裡,跟他家差不多情況,雖然不是一個村子,但是兩人的孃親關係很好,經常相互走門串戶,私塾很多人都笑話他們是訂了娃娃親,趙右松每次都會滿臉漲紅,但也不願意否認。
他又不傻,他本來就很喜歡她嘛,她白白胖胖的,那雙眼睛還那麼漂亮,水汪汪的,不喜歡才怪呢,那些笑話他最兇最起勁的,其實一樣是偷偷喜歡她的,只可惜她只喜歡自己
安安靜靜聽趙右松說完後,小姑娘低著頭怯生生道:「我娘要嫁人了,那人剛剛上門提親。」
趙右松一臉驚訝,然後低聲問道:「是不是你們村的那個劉標長」
小姑娘使勁點頭。
趙右松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老氣橫秋地安慰她,「沒事,劉標長雖然比你孃親小五六歲,不過的確是英雄好漢,要不然哪能當上咱們北涼遊弩手的標長我相信他肯定會對你孃親好的」
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邊偷偷說道:「聽人說你們那位先生,喜歡你孃親呢。」
燈下黑的趙右齡這次是真給震驚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會吧」
小姑娘有些委屈道:「可我娘也是這麼說的啊。」
趙右松哭喪著臉,「咱們先生是很好,可我一點都不想他當我後爹啊」
她疑惑問道:「為啥啊,我孃親就覺得那位姓張的先生很不錯,相貌好,脾氣好,還有學問,上次你娘來我家,我娘還勸你娘答應呢。」
趙右松使勁搖頭,「不行不行我孃親不能嫁給他的」
她皺了皺眉頭,然後撅起嘴,有些生氣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孃親改嫁了,你這種讀書人就會丟臉」
其實她啊,是怕他看不上自己,畢竟她的孃親就是改嫁了啊。
她孃親總跟自己說,趙右松那孩子啊,是天底下最金貴的讀書人呢,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可不能錯過。
趙右松趕緊擺手道:「不是不是,我孃親要是真喜歡上了誰,我巴不得我孃親開開心心,可是我知道我娘不喜歡張先生」
其實趙右松是說謊了。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孃親喜歡不喜歡私塾先生,而是這個孩子的心目中,希望自己孃親如果真願意嫁人,就嫁給那個人好了。
不過如果孃親真喜歡張先生,他也就只能認命了。
唉,愁啊。
兩個各懷心事的孩子,肩並肩坐在牆頭上,一起望著倒馬關城門口那邊發呆。
突然趙右松眼前一亮,直接跳下牆頭,摔了個狗吃屎也渾不在意,一路狂奔而去,看得小姑娘目瞪口呆,回過神後,她才幫忙拿著他的書袋小心跑下城頭。
趙右松跑向從北往南緩緩而行的那個人,大聲喊道:「徐叔叔」
那個人等到趙右松跑到跟前後,才笑問道:「右松,怎麼這次不喊徐哥哥或是徐公子啦」
趙右松咧嘴一笑,眨眼道:「我孃親教我的,你自己去問她唄」
那人愣了愣,一笑置之,說了句我去買肉包子你等會兒。
在他去鋪子買肉包子的時候,趙右松才猛然發現有個小黑炭,不遠不近跟在徐叔叔身後,看到自己後,小黑炭朝自己狠狠瞪了眼,還揚起拳頭嚇唬人。
跟趙右松青梅竹馬的小姑娘來到他身邊,氣喘吁吁,趙右松趕緊接過書袋,對她笑臉歉意。
趙右松突然湊過腦袋在小姑娘耳邊低聲說話,她有些迷糊,但最後還是一路小跑走了。
小黑炭正是徐念涼,而趙右松嘴裡的徐叔叔,便是剛剛從北莽返回幽州的徐鳳年了。
除非是徐鳳年這個爹為了趕路,揹著小地瓜一路長掠,否則只要是她自己走路,就要故意跟他拉開十幾步距離,一副「我保證不跟丟,但我也不跟你親近」的架勢。
所以進入這座倒馬關後,就又是這般光景了,徐鳳年無可奈何,硬是半點辦法都沒有。
徐鳳年買了四隻熱騰騰的大肉包,遞給身邊的趙右松後笑問道:「你身邊那位小姑娘呢」
趙右松嘿嘿笑道:「可能是家裡有事吧。」
徐鳳年笑著搖搖頭,轉身走向那個倔強至極的閨女,後者倒是沒有跑開,接過肉包子後,不等徐鳳年「慢點吃,小心燙著」說完,她就已經一口迅猛咬下,立即給燙得渾身打了個激靈,看得徐鳳年倒抽一口冷氣,沒
有廢話半點,只是忍住心疼,趕緊轉身不看。
果不其然,只有等到他轉身,小丫頭才握住大半肉包,吐出舌頭,用小手使勁扇風。
趙右松看得嘴角直抽搐,心想這小黑炭是給餓的,還是有些缺心眼啊
早就習慣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徐念涼,很快就瞪大眼眸,對趙右松怒目相向,朝他再次揚起小拳頭。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許這麼無禮。」
小女孩狠狠撇過頭,歪著腦袋狠狠吹了吹肉包溢位的熱氣和香氣,稍等片刻後,雙手握住包子,一口兩口三口,瞬間就給她啃完了。
真漢子
趙右松翻了個白眼,我惹不起。
徐鳳年又遞過去一隻肉包子,然後蹲下身,幫她抹去濺在衣服上的油汁。
趙右松看到這一幕後,有些羨慕,突然又有些心酸,轉過頭,悄悄抹了抹臉。
徐念涼看到那個呆頭鵝莫名其妙的舉動後,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徐鳳年雖然沒有轉頭,但是明白大致緣由,對自己閨女柔聲道:「小地瓜,不許這樣。」
腰間懸佩有一柄狹長木刀的小黑炭,又一次狠狠轉頭。
徐鳳年嘆了口氣,站起身。
當他轉身後,看到了那個善良溫柔的女子,許清。
她有些喘氣,有些羞澀,也有些期待和歡喜。
她沒有說話,但是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眸,彷彿在說話。
趙右松先是朝大功臣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然後打破沉默局面道:「徐叔叔,我娘剛剛在集市上開了家小布鋪子,去看看唄」
徐鳳年猶豫不決,轉頭望向小地瓜,剛要打算婉拒。
曾經在金縷織造局親手繡過蟒袍的小娘許清,不知為何就直接來到小地瓜身邊,蹲下身一把抱起了小女孩,她站起來,然後安靜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看到手忙腳亂卻沒有太過掙扎的小地瓜,感到有些好笑,點了點頭。
趙右松和他的青梅竹馬在前頭帶路。
許清柔聲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黑炭一般的孩子一下子就哭起來,「我叫徐念涼」
許清輕聲道:「嗯,長得像你爹。」
小地瓜一邊抹眼淚一邊搖頭道:「我才不像他我只像我娘」
徐鳳年有些奇怪小地瓜為何對許清這般親暱。
大概是許清那份發自心底的獨有溫柔,讓這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感到懷念吧。而這個敏感至極的孩子,對於分辨外人的善意惡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天賦。
那一刻,徐鳳年瞬間便紅了眼,側過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往南走的這一路上,徐鳳年可謂是吃足了苦頭。
若是她有丁點兒聊天興趣的時候。
「姓徐的你在北涼那邊有幾個女人」
「我」
「哦,這麼猶豫,那就是很多了嘖嘖,厲害厲害,不愧是北涼王」
「」
如果她心情格外不好的時候。
「姓徐的」
「嗯」
「信不信我一木刀,把你揍成大豬頭」
「爹相信啊。」
「你根本不信」
噼裡啪啦,就是幾十記木刀。
他不躲。
假如她心情稍稍好轉的時候。
「喂,你說的那座清涼山,有沒有我家兩個那麼大」
「有,還要再大一些。」
「你騙人」
又是一頓木刀伺候。
不過比她生氣的時候要少一些。
如果是她難得心情不錯的時候。
「喂,徐鳳年。江南是比北涼還要南方的地方」
「嗯。」
「那你見過大海不就是很大很大的水。」
「見過啊,不過只見過東海,南海那邊沒去過,以後咱們一起去」
「我一個人去」
「那得等你大一些,否則爹不放心。」
然後徐鳳年就又捱打了。
只有在她心情最好最好的時候,小地瓜才會騎在她爹的脖子上,把小下巴擱在她爹的腦袋上,一言不發,就是輕輕抽著鼻子,可是也不哭出聲。
偶爾兩人中途歇息,小地瓜也會獨自向北望去,怔怔出神。
那個時候,男人或者站在她身邊,或者坐在她身後,默默無聲,不敢說話。
小地瓜唯一一次嘴角翹起。
是在他們歸途在龍腰州邊境地帶,遇上一支向北而去的北涼邊軍,要長驅直入北庭草原的六千徐家鐵騎
揹著她的他停下腳步。
她主動要求騎在他脖子上,張大眼睛,滿臉好奇,使勁望著那支陌生騎軍。
六千邊軍鐵騎,同時翻身下馬,在看到那位騎在年輕藩王脖子上的小女孩後,人人神情激動,為首騎將正是戰功彪炳的右騎軍主帥李彥超,他率先抱拳高聲道:「我北涼右騎軍恭迎公主殿下回家」
六千人,齊齊抱拳高聲道:「北涼右騎軍恭迎公主殿下回家」
按照離陽律例,所有藩王之女,只是郡主。
可是北涼鐵騎縱橫天下,無敵二十年何曾在意過中原朝廷的看法
在那之後,小地瓜就很少說話了。
一直到進入幽州邊境倒馬關。
到了位於集市角落的那間小布店,興許是許清走得急,連店門也沒關,已經等了好些客人,生意顯然不錯,涼莽大戰已經落下帷幕,許多邊軍士卒陸陸續續返回關內,人多了,加上軍餉更多,生意自然就好了。小店
內有男有女七八人,略顯擁擠,不過相信那些男人,多半買布是很其次的。
徐鳳年對許清善解人意道:「你先忙,不礙事。」
許清把小地瓜放下後,彎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許清她眉眼彎彎,輕聲道:「小涼,你能不能自己挑塊布,我回頭幫你做件好看的衣裳。曬得這麼黑,可不能挑顏色太花的哦。」
小女孩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去挑選布料了,一點都不客氣,突然想起來,對正走向櫃檯的女子說道:「我會讓姓徐的付錢的」
徐鳳年笑著點頭。
不過許清笑著搖頭道:「這回先送你,不過下次要,可就要給錢了。」
小地瓜用心想了想,瞥了眼坐在門檻上的徐鳳年,孩子沒有拒絕。
大概是徐鳳年橫空出世的緣故,男子顧客都很快離開了,倒是那些婦人小娘們,愈發捨不得離開。期間小娘許清跟小地瓜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
當時小地瓜在去摸那些布料之前,兩隻小手不忘使勁擦了擦袖子。
徐鳳年獨自坐在門檻上,單手撐著下巴,始終看著孩子,神色安詳,眼神溫暖。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客人都離去,小地瓜這才嘆了口氣,雙手攤開,對許清滿臉無奈道:「我沒喜歡的呀。」
許清哦了一聲,然後走出櫃檯,去布架那邊自顧自挑挑揀揀,最後拿起一幅色彩淡雅的碎花布料,轉身對小女孩笑道:「那我就隨隨便便送你這塊布了哦」
小地瓜有些臉紅。
徐鳳年站起身,輕聲道:「銀子夠的。」
小地瓜大手一揮,「行吧」
許清看了眼門外天色,黃昏時分,望向像是要付錢便離去的徐鳳年柔聲道:「吃飯再走吧」
徐鳳年搖了搖頭,「算了。」
小地瓜突然問道:「你那裡有炸知了不嘎嘣脆的那種」
許清搖搖頭。
小書生趙右松拍了拍額頭,原來是位女俠啊
小地瓜又問,「有米飯不大碗大碗的」
許清輕輕點頭。
小地瓜然後拍了拍肚子,「吃飽喝足再上路」
關上店門後,趙右松要先送小姑娘回家,於是許清就牽著小地瓜回家,徐鳳年只能老老實實站在許清另一側。
許清問道:「木刀是你爹送你的」
小地瓜輕輕拍了拍那柄狹長木刀,冷哼道:「不是,我自己做的」
孩子很快又補充一句,「給我自己做的才不是送人的」
到了那個小院子,許清帶著小女孩一起去忙碌晚飯,大概是後者根本就樂意跟她爹待著的緣故。
徐鳳年就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抬頭看著天邊的夕陽,目不轉睛。
趙右松很快就跑回家,然後跟徐鳳年一起發呆。
喊他們一大一小吃飯的時候,趙右鬆發現那個小黑炭好像哭過了,可憐兮兮的。
坐上菜餚豐盛的那張小桌子後,趙右松很快又發現那丫頭大口扒飯,下筷如飛,餓死鬼投胎一般。
徐鳳年也沒有說話,倒是許清時不時讓小閨女吃慢些,不用急。
等小地瓜吃飽,徐鳳年其實才動了沒幾筷子。
不知為何,小女孩好像繃緊的弦突然之間就鬆開了,然後就很明顯精神不濟,幾乎才不情不願地趴在徐鳳年後背上,就閉眼睡去,發出微微鼾聲。
許清一下子就捂住嘴,不讓自己吵到那個身世可憐的孩子。
剛才她們一起準備晚飯,雖然名叫徐念涼的言語不多,可是說起那些孩子自以為很有趣的往事,都讓許清感到無比悲傷。
她雖沒有讀過書,可是天底下的道理是相通的,她本就是熬日子熬過來的女子,大抵知道世間男女,長大成人之後,如何受苦吃苦捱苦,都沒辦法怨天尤人了,可一個這麼點大的孩子,怎麼能夠說起那些事情,還會
覺得有趣,還能說得眉飛色舞
她看著輕輕走出屋子的大小兩個背影,性子柔弱的她破天荒對他有些怒氣:「你就不能讓孩子在床上睡一覺嗎」
那一刻,男人猛然停下腳步。
趙右松不知所措,有些害怕。
最後徐鳳年轉身回到屋子,動作輕柔把小地瓜交給許清。
她把孩子抱去自己的屋子,給孩子蓋上被子後,站在門口輕聲道:「晚上你睡右松那間屋子。」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我去院子裡。」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默默轉身,去坐在床邊。
徐鳳年坐在院子裡,趙右鬆放低聲音跟他聊了會兒,就說要去做私塾先生留下的功課了,徐鳳年輕聲道:「好好讀書,以後考取功名,別讓你娘失望。」
孩子使勁點頭,然後躡手躡腳離去。
徐鳳年一言不發。
一直坐到夕陽落盡,坐到明月掛空。
徐鳳年想起了很多自己小時候的事情,有些記憶模糊了,有些記憶依然深刻。
到了北涼清涼山以後,尤其是少年時的往事,就要清晰很多了,只不過那時候,自己的孃親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了徐驍一個人。
徐鳳年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只有等到自己當上了父親,才會明白自己的父親,當年對自己的那些付出,不管已經付出了多少,永遠都不會覺得夠了,永遠只恨太少。
我的小地瓜,爹對不起你,但爹真的很愛你。
也許以後,等到她長大以後,會遇上了心愛的男子,但他這個當爹的,才會仍是不情不願地把她交出去,希望她幸福一輩子。
希望自己死後,無法再照顧她的時候,她也一定要繼續幸福。
不知何時,許清走出屋子,坐在他身邊。
徐鳳年回過神後立即轉頭,胡亂潦草地擦了一把臉。
許清柔聲道:「睡得不安穩,渾渾噩噩醒過來好幾次,很快又睡過去,有兩次哭著問我你在哪裡,我跟她說你就在院子裡,她才願意繼續睡覺。」
徐鳳年嗯了一聲。
許清低下頭,「前面對不起。」
徐鳳年搖頭道:「別多想,我得感謝你才是,真的。」
徐鳳年嗓音沙啞道:「我不知道怎麼照顧她我一直做不好。她只要是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會很怕」
許清身體前傾彎腰,雙手托住下巴,望向院門口那邊,「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孩子越懂事,當爹孃的就會越覺得對不起他們,就越心裡虧欠。」
徐鳳年安靜聽著。
月光下,她說了很多,一直說到自己眼皮子打架。
徐鳳年轉過頭,看到小地瓜走到屋門檻,看著他們,然後她一屁股坐下,對自己揮了揮手。
許清猛然驚醒過來,晃了晃腦袋,順著徐鳳年的視線,發現了小女孩。
許清站起身,走到小地瓜身邊,柔聲問道:「怎麼不睡了」
小女孩也站起來,咧嘴燦爛笑道:「睡得飽飽的了」
許清微笑道:「那以後記得來這裡玩。」
小地瓜伸出小拇指,「來,拉鉤」
許清跟她輕輕拉鉤。
徐鳳年笑著蹲下身,等孩子趴在自己背上。
小地瓜趴在他後背,在徐鳳年站起後,她轉頭對許清揚起手掌,晃了晃,嘿嘿笑道:「拉鉤了哦」
徐鳳年輕聲提醒道:「抱緊了。」
小地瓜冷哼一聲。
徐鳳年轉頭笑了笑,「走了。」
許清站在門口,點點頭。
兩人身影一閃而逝。
如同一抹長虹向幽州以南掠出近百里後,徐鳳年察覺到小地瓜的異樣,停下身形,擔憂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小地瓜掙扎著離開他的溫暖後背,她站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徐鳳年單膝跪地蹲在她身前,不知道怎麼辦。
她雙手猛然捂住眼睛,好像是不敢看她的爹,抽泣道:「對不起,我想孃親了對不起我沒有生你的氣就算有,也是隻有一點點小地瓜只是怪自己沒用爹,孃親讓我做的事情,小地瓜很多都沒有做
到」
那一刻,徐鳳年使勁捂住自己的嘴巴,緩緩低下頭。
這個在太安城欽天監外、在北涼拒北城外,始終不曾退縮半步的男人,怕自己的孩子,會覺得她的爹,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小地瓜放下手,狠狠止住哭,深呼吸一口氣,突然雙手抱住她爹的脖子,大聲說道:「爹你不許哭好男兒流血不流淚」
她重新騎在他的脖子上,他這一次緩緩南行。
「爹,我爺爺奶奶是啥樣的」
「你爺爺啊,脾氣最好,你奶奶呢,最好看。」
「那你小時候不聽話,爺爺打你不」
「哈哈,那他可不捨得。」
「那我以後要是不聽話,你會打我不」
「我也不捨得。」
「那以後有壞人欺負小地瓜,你咋辦我是說有很多很多壞人哦,比上次咱們在北邊,還要多多很多」
「爹會打得十個拓拔菩薩的爹孃都不認識他們。」
「嗯這是啥意思啊」
「等你長大以後就懂了。」
「可我已經長大了啊」
「在爹心裡,小地瓜一輩子都長不大的。」
「那如果有女人不喜歡小地瓜,你會不會不要小地瓜」
「肯定不會啊。因為爹最喜歡小地瓜。」
「唉,當年孃親肯定就是這麼被你騙到手的。」
「」
「以後我生氣的時候,喊你徐鳳年,爹你生氣不」
「小地瓜,爹這輩子都不會生你的氣。」
「你以後說話不算話,咋辦」
「你不是有一柄木刀嘛。」
「也對以後你還能陪我去屋」
趙鑄搖頭道:「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趙鑄能穿這件衣服的原因。」
看到那人伸手握住刀柄,趙鑄只是閉上眼睛,紋絲不動,束手待斃。
張高峽剛要想向前衝出,她被趙鑄一把死死攥住手臂。
臉色蒼白的她五指鬆開,長劍頹然墜地。
是啊。
一座京城,數百位高手,整整三萬鐵甲,都不曾攔住他,她張高峽又如何阻擋
她同樣閉上眼睛,只是雙手都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臂。
不知何時,她彷彿察到皇帝陛下向後踉蹌了一下,好似被人一拳錘在胸口。
她猛然睜眼,轉頭後只看到趙鑄一臉茫然,卻毫髮無損。
而那個人收起拳頭已經轉身離去,輕聲道:「以後善待北涼,我會在京城以外的地方看著你的,小乞兒。」
那個男人和那位白狐兒臉,一掠而逝。
趙鑄低下頭,哽咽道:「小乞兒錯了,真的錯了」
除了她,已經無人聽。
江湖從此去,一蓑煙雨任平生。
此生轉身後,也無風雨也無晴。
金戈鐵馬。
寫意風流。
慷慨激昂。
波瀾壯闊。
浩然正氣。
書聲琅琅。
珠簾叮咚。
天下太平。
京城外,兩騎遠行。
一場鵝毛大雪紛紛落人間。
白狐兒臉問道:「不後悔」
青衫徐鳳年微笑道:「只為北涼問心無愧。」
白狐兒臉滿臉怒意,「可是你讓我很失望」
徐鳳年臉色溫柔,轉頭笑問道:「那怎麼辦」
白狐兒臉冷哼一聲,沒有看他,破天荒有些臉紅,用天經地義的語氣說道:「徐要飯的你做我的媳婦」
徐鳳年朝她伸出大拇指,「技術活兒本世子殿下,必須賞」
白狐兒臉伸了個懶腰,嘴角偷偷翹起,氣乎乎道:「可是我的媳婦的媳婦,有點多啊。讓我數數看,姜泥,陸丞燕,王初冬,紅薯,青鳥,裴南葦,呼延觀音」
她一直數下去,怎麼感覺就沒有個盡頭
某人抬頭望天,「咦好大的一場雪啊好像跟當年咱們剛遇見的那次,差不多大小。」
她忍住笑意,也跟著抬起頭,輕聲感慨道:「是啊。」
大雪之中。
比起當年的一把繡冬,一把春雷。
如今多了一柄涼刀。
雪中的江湖,以他們而起,又以他們而終。
善始且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