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江湖上二三流的女俠而已。
亭外有一秋葉從枝頭飄落而下。
徐鳳年遙遙扣指一彈。
樹葉砰然粉碎。
距離徽山和龍虎山極遠的地方,隱約有炸雷一般的聲音轟然響起。
觀海郡郡城的城頭之上,有位高冠博帶的中年書生,踉蹌後退數步,嘴角滲出血絲。
雅緻風流的書生抹去鮮血,搖搖手,示意身後十數位白衣男女不用擔心,疑惑道:「難道是兩刀?刀罡一線聚整合雷,童山泉的天象境界已經如此穩固了?又如何領悟了顧劍棠的方寸雷?」
小亭內,徐鳳年起身笑道:「童莊主,不得已讓你頂缸一次,剛好兩不相欠。」
童山泉彎腰拿起那顆柿子,重新戴起帷帽,默然離開亭子。
徐寶藻望著那個離去的身影,老氣橫秋地教訓徐鳳年:「又不是做買賣,卻跟女子如此斤斤計較,傷透人心嘍。」
徐鳳年牛頭不對馬嘴地說道:「世間美人,縱馬飲酒最絕色。」
遠處,腰疊雙刀緩緩而行的女子,原本神色黯然的她嘴角悄悄翹起。
龍虎山山腳有條小溪與歙江相接連,溪上偶有竹筏飄過,溪畔有座古舊道觀,早已無道人居住修行,只是每隔一段時日便有三兩道童下山打掃。
徐鳳年帶著徐寶藻來到那座名叫青龍觀的無人道觀,推門而入,落葉堆積滿院,院內有口古井,徐鳳年找到斜放在牆角的掃帚,開始清掃落葉。
很多年後,重回故地,不逢故人。
徐寶藻瞥了眼深不見底的小井,猶豫片刻,還是不敢坐在進口上,生怕不小心一個倒栽蔥人可就沒了,她百無聊賴地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個男人一點點將枯黃秋葉掃成幾堆。
她心想果然是個粗鄙不堪的江湖中人,飽讀詩書的世族士子哪裡會這般熟稔勞作,琴棋書畫,風花雪月,就算負笈遊學千百里,也有伴讀僕人跟隨伺候,總之比女子還要十指不沾陽春水。
既無佩劍也無腰玉,只是斜挎著長條粗布囊。
她又心想著跟這麼一個人遊歷江湖,挺掉價跌份的。
不過看在那幾顆柿子和那串糖葫蘆的份上,她就不跟他計較了。
徐鳳年讓她等著,說是片刻即回。
在徐寶藻就快忍不住走出院門去找人的時候,徐鳳年用袍子兜著一大兜山楂返身,徐寶藻有些懊惱,所以他問她要不要嚐嚐的時候就撇過頭,然後他獨坐在井口上,時不時丟幾顆山楂進水井。
她躡手躡腳來到他身邊,蹲在井口旁,小心翼翼探出腦袋往下邊望去,黑黑幽幽,只感到泛起涼氣。
徐鳳年拿了一捧山楂放在她身邊的井口上。
徐寶藻好奇問道:「有多深?」
徐鳳年答道:「水面到井口,大概有十個你那麼深,你要是掉下去,得爬很久。」
徐寶藻白了他一眼,然後彎曲手指,輕彈山楂,一粒粒墜入井口,只可惜聽不到叮咚聲。
沉默許久,徐寶藻受不了那份寂靜,開口道:「你為何要來這裡,都沒有人。」
徐鳳年環顧四周,輕聲道:「以前有個邋遢道士去我家,說我弟弟根骨清奇,想要帶他去山上修行。」
徐寶藻蹲得兩腿發麻,不得已只好壯著膽子坐到井口上,「那你可得小心些,我爹孃說不是所有道士都是善願善心,多有道貌岸然之輩。」
徐鳳年笑道:「所以我當年領著老道士進家門後,就關門放狗了。」
徐寶藻抬起頭,看著這個臉龐刻板的男人,很難想象他也會做這種事情。
徐寶藻後知後覺道:「就是這兒?」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寶藻譏諷道:「那你的家世可真不咋的,給你弟弟找了個這麼個寒酸師父。不說山頂那座天師府,龍虎山大小道觀八十餘座,哪一座不比這小破觀更強?」
徐鳳年不置可否。
徐寶藻問道:「你到底打算怎麼安置我?」
徐鳳年緩緩道:「我先帶你去道教七十二福地之首的地肺山,距離龍虎山並不遠,在那裡地利人和兼備,能夠幫你遮蔽氣運,省得像一盞漆黑夜幕裡的大紅燈籠,時時刻刻都被傅家練氣士盯梢。」
徐寶藻又問道:「然後?」
徐鳳年淡然道:「然後我就走了啊,難不成一直帶著你這個拖油瓶?」
徐寶藻挑了挑眉頭,沒有說話。
徐鳳年起身道:「走吧。」
徐寶藻抓起一把山楂,跟著起身,「都到龍虎山山腳了,不去天師府看看?」
徐鳳年想了想,「倒也是,三次路過,都沒有登山。不過事先說好,為了不洩露蹤跡,你如果想要去天師府,就得自己一步步走上去。」
躍躍欲試的徐寶藻一揮手,豪氣干雲道:「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