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高枝的東方,由下往上,一氣依次生出了四朵紫金蓮花苞。
徐鳳年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好大的手筆。這麼用心良苦,難為你們了。看在老天師趙希摶的份上,我讓你們先手佈局便是。」
全然沒有聽到徐鳳年話語的徐寶藻滿心歡喜,眼神痴痴道:「真漂亮。」
徐鳳年輕聲提醒道:「該走了。」
徐寶藻突然天真問道:「我能摘朵回去嗎?」
徐鳳年哭笑不得道:「你覺得呢?」
徐寶藻滿是嫌棄道:「虧得還是江湖高手,膽子這麼小。」
徐鳳年感慨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近則不遜遠則怨。張家至聖誠不欺我。」
徐寶藻嘖嘖道:「呦,我才發現你道聽途說了好些空泛大道理嘛。」
徐鳳年笑了笑,「是啊,我認識不少讀書人。」
他這句話沒有任何水分。
因為他認識黃龍士,張家初代聖人,當代張府聖人,曹長卿,軒轅敬城,程白霜,張鉅鹿,齊陽龍,白煜,宋洞明,黃裳,王祭酒,韓穀子,衛敬塘,陸詡,等等。
當然還有師父李義山,二姐徐渭熊,東廂奪魁的王初冬,徐北枳,陳錫亮,陳望,孫寅。
兩人神出鬼沒地來到味腴書屋,此地並未鎖門,徐鳳年大搖大擺在書房內坐下,徐寶藻對白蓮先生十分敬仰,僅次於龍虎山年輕掌教趙凝神,故而不敢造次,只是找了一本寫書之人自行編訂的《擊壤稿》,傳言白蓮先生雖然天賦極高,讀書卻仍是極其刻苦,以至於冬不起爐夏不扇扇,終於融匯百家集大成者,這本在江南文林廣為流傳的《擊壤稿》,讓白煜下山趕赴北涼之前的著作,因此享譽朝野,徐寶藻小心翼翼捧著書籍,雀躍道:「初版初本,價值連城啊!稱之為一頁千金也不為過。」
翻過了被譽為窮高極微之論的《擊壤稿》,徐寶藻又找到一摞疊放在竹屜的文稿,相比《擊壤稿》的字跡寫意,這些文稿筆札的運筆極為中正平和,徐寶藻起初看得直皺眉頭,久而久之,愈發聚精會神,呢喃道:「的確如白蓮先生開篇所言,養其蒙使正者,聖人之功也。此書成稿,必然功在千秋。立言立功立德,不在話下!世人只把白蓮先生視為道教真人,卻不曾看透白蓮先生‘粹然大儒’的內裡。」
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徐鳳年睜眼笑道:「你手上是那部寫了一半的《蒙正》吧,粹然大儒之說,相信白煜聽到之後一定會很開心,屬於他所謂的‘說話會心處’了。」
徐寶藻沒好氣道:「說得自己好像跟白蓮先生很熟一樣,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樣臉皮厚如城牆的傢伙。」
徐鳳年沒有跟她拌嘴。
白煜在北莽覆滅已成定局的大好形勢下,沒有像正副經略使李功德和宋洞明那樣入京為官,而是直接返回龍虎山潛心學問,期間先後拒絕了離陽禮部、中書省和新帝趙鑄本人的三次邀請,然後去往地肺山與結茅修道的趙凝神作伴。這在北涼眾多文臣之中實屬異類,功勳武將如燕文鸞、陳雲垂等老一輩,徹底卸甲歸田並不奇怪,畢竟這些老人從來就對離陽趙室沒有半點好感,用燕文鸞的話說就是老子跟趙家的狗腿子尿不到一壺去。可對白煜這些滿腹韜略的讀書人而言,正是他們一展身手實現抱負的時刻,白煜的辭官退隱,就顯得十分突兀。
如今龍虎山式微,趙凝神年紀太輕,短期之內註定是獨木難支巨廈的困局,照理說白煜應該順勢進入廟堂為天師府出聲才對,以白煜在北涼道擔任從二品涼州刺史的顯赫高位,加上離陽新朝有意無意遵循「北涼文武入京述職,一律加官進爵,至少半階,多則兩三階」的不成文規矩,白煜最少都能撈取一個六部尚書,要不然就是中書門下兩省擔任副手,打熬幾年,肯定還能受封加銜為六殿大學士之一。
對此徐鳳年也想不明白,同樣是北涼高品文官,徐北枳不願就仕於離陽很好理解,白煜百般推辭,甚至最後連皇帝的親自邀請都婉言拒絕,這可就不是什麼待價而沽了,徐鳳年實在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原經略使李功德領銜北涼文官赴京,副經略使陸東疆,幽州刺史黃岩,陵州刺史常遂,金縷製造局王綠亭在內總計十六人。
原副節度使楊慎杏領銜北涼武將入京,流州將軍寇江淮,曹嵬,鬱鸞刀,李陌藩、曹小蛟、洪新甲等,總計二十一人。
彷彿一夜之間,離陽朝堂之上就出現了西北涼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