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苦笑一聲,後退一步,坐回樹墩,怔怔出神。
徐鳳年笑問道:「傅老伯,是不是把我當做了趙勾諜子,或是在刑部掛檔的江湖人?」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神沒有絲毫光彩,置若罔聞。
徐鳳年突然說道:「為人處世,有個十字訣:合事理,近人情,中正平和。」
好似神遊萬里的老人白日見鬼一般,嚇得起身不說,還後退幾步,滿臉匪夷所思。
徐鳳年站起身,道:「對,正是我師父說的,他叫李義山。」
老人在這一刻,驀然老淚縱橫,有震撼,驚喜,委屈,怨恨,眼神複雜,百感交集。
徐鳳年輕聲道:「對不住,來晚了。但其實現在來,也不合適,只是經過了,卻不來拜訪傅前輩,實在過不了自己心裡那個坎,還望傅前輩見諒。」
老人又一次坐回樹墩子,這一次,是真的再沒有多餘的精氣神了,精疲力盡道:「來晚啦,是真的來晚啦。辛苦熬到現在,如今我們大匣臺終於見到了曙光,混得挺好,最少跟朝廷關係不錯,蒸蒸日上,有盼頭,大有希望,很好啊。所以你徐……不管你是誰,都不該來的,來了有什麼意思呢?跟我道個歉,說句對不起?我這輩子就這樣了,難不成你還能給我什麼補償?再說了,你給的,也肯定不是我想要的了。我現在也不錯,每天有酒喝,不用打打殺殺,聽不到什麼戰馬擂鼓,看不到什麼狼煙硝煙,喝著酒掃著地,還能偷偷看我那雙孫兒孫女,看著他們兩個慢慢長大,我不奢望什麼啦,所以你啊,來過了,心意到了,就行了。你不帶酒來,我也沒酒招待你,兩不相欠,天底下這樣的事情最爽利了。」
徐鳳年欲言又止。
老人擺擺手,滄桑臉龐上有了一分笑意,這位身世坎坷的老劍客,在此時異常心境祥和,語氣緩和道:「實不相瞞,返回宗門,人到中年,哪怕師兄被我誤傷致死,那個時候,我仍是覺得自己沒做錯,始終堅信我們大匣臺的劍士,拿劍的第一天起,就是奔著一個‘俠’字去的,哪怕有天不拿劍了,也絕不可以丟掉那個‘義’字。我啊,執迷不悟了很久,等到終於老了,我終於後悔,後悔啦!最近這些年,很多時候,捫心自問,只覺得這輩子若是沒有子孫,就真是白來世上走這一遭了,一輩子白活了。」
老人笑問道:「北涼王徐……鳳年,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糟老頭,很沒有出息?」
徐鳳年認真想了想,憋了半天,結果說出一句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言語,「傅前輩,那兩孩子長得很俊俏,也有靈氣。」
老人愣在當場,突然大笑不止,好不容易停下笑聲,大袖一揮,豪氣干雲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都他孃的是馬屁精!趕緊滾蛋!」
徐鳳年雙手抱拳,嬉皮笑臉道:「得嘞,下回肯定帶酒。」
老人一笑置之,閉上眼睛,曬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