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夕嗓門最大,酒品最差,才兩三杯下肚就開始忘乎所以,言語之中滿是身為生氣樓得意高徒的桀驁自負,根本懶得遮掩,好在應該是吃人的嘴軟,這次好歹沒怎麼貶低東越劍池,只是一味為自己和師父大肆鼓吹,納蘭懷瑜似乎習慣了這小子的信口開河,估計能夠活著從劍冢走出來的女子心都大,根本不去阻攔。只有孟青華時不時流露出無奈神色,對於那位年紀比自己小兩輪的大師兄,喜歡把話說太滿的作風,古稀老人至今仍是難以消受。不過話說回來,能夠讓陳朝夕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輕人,如此發自肺腑的敬重推崇,那位生氣樓坐頭把交椅的竺姓劍客,想必確有過人之處。
當然,能夠讓堂堂孟青華在這一大把歲數,還心甘情願低頭拜師的人物,若是個庸碌之輩反而才是咄咄怪事。
陳朝夕一手持銀壺給自己倒酒,打了個酒嗝,一手拍胸脯豪氣干雲道:「我師父收徒四人,其中小孟師弟劍術最高,歲數最高,為何還要喊我大師兄?說出來不怕嚇到你們!我師父說他老人家收弟子,寧缺毋濫,且只以天資高低來按資排輩,而我陳朝夕,天賦之高,根骨之高,師父說是這個……」
陳朝夕伸出大拇指,點了點自己,「百年一遇!」
宋正意忍俊不禁,欲言又止,憋得厲害。
宋正心笑容敷衍,其妻姜秀卿笑意恬淡,眼神清澈,坐姿風雅,挑不出絲毫紕漏。
納蘭懷瑜終於受不了這個小兔崽子的丟人現眼,「才喝了半斤馬尿就管不住嘴了?還百年一遇呢,你把李淳罡、鄧太阿、翠花這些實打實的陸地劍仙當成什麼了?」
陳朝夕氣勢稍挫,死皮賴臉道:「納蘭小姨,那我總該算十年五年一遇吧?」
納蘭懷瑜不客氣道:「太白劍宗的陳天元,南海觀音宗的年輕宗主,劍術不都比你強?」
陳朝夕苦著臉道:「難道我只能是兩三年一遇的苦命?」
納蘭懷瑜調侃道:「人生長不過百年,三年一遇的武學天才,意味著百年江湖,怎麼都算名列前茅的大宗師了,如果江湖再像前十年那般宗師一大茬一大茬的死人,說不定你甚至有望躋身天下前二十,很了不得。」
李懿白神色黯然,他與宋師弟單師妹的師父柴青山,正是死於那蕩氣迴腸的十年之中。
納蘭懷瑜心思敏銳,察覺到自己的言語不妥,興師動眾地起身自罰一杯,神情肅穆,沉聲道:「李宗主,對不住,是我失言。柴老宗主是世間真英雄!」
李懿白跟著起身回敬一杯,「李懿白這杯酒,敬納蘭先生曾經與我恩師在西北關外並肩作戰,以三尺青鋒抗拒北莽百萬馬蹄!」
此言一齣,身姿曼妙的姜秀卿竟是第一個起身飲酒致敬,舉杯向西北,一飲而盡,英氣勃發。
宋正意與那兩位鑄劍大家差不多同時起身,神遊萬里的宋正心好像被人踩了一腳,這才驟然醒悟,起身敬酒。
牽一髮而動全身,主桌如此大動干戈,次桌也跟著起身飲酒,少年葉庚和少女宋婷月,兩人不約而同地渾水摸魚,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兩位小賊相視一笑。
徐鳳年和徐寶藻也不好按兵不動,跟著其他人起身的時候,少女也想趁機往茶杯裡倒酒,只可惜沒能得逞。
陳朝夕約莫是喝高了,本就言談無忌的少年愈發氣焰跋扈,只差沒有指著李懿白的鼻子教訓道:「李宗主,你這個人在我看來,還算不錯,只不過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江湖歸江湖,實不相瞞,不算我和小孟師弟這種半吊子,連同我納蘭小姨在內,我生氣樓明日將會有四劍壓境,勝過數千鐵騎殺至!你們自己掂量掂量看著辦!」
桌上男女大多臉色各有變化,尤其是兩位劍池老人,幾乎就要忍不住開口罵人,不過分別被身邊人拉住了。
納蘭懷瑜置若罔聞,只是默默喝酒,女子心思海底針。
姜秀卿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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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月圓,最是良心明澈時,詩家宜獨飲,儒者宜自省,武者宜悟劍。
有三位劍池客人藉著清輝月色,優哉遊哉散步四處,都用劍,不過所談內容卻與劍道關係不大,正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納蘭懷瑜,輕狂張揚的年輕人陳朝夕,悶葫蘆老頭孟青華。
相比白天的言行無忌,此時年輕人明顯要收斂城府許多,宛如一夜之間成熟了十歲,憂心忡忡道:「納蘭小姨,為何不讓我一鼓作氣拿下劍池?趁人病要人命,雖說行事不厚道,可我生氣樓想要在江湖上一鳴驚人,就只能先讓那些仁義道德擱在一邊,就像做生意的商賈,都是何時財大氣粗了再來談修心養性。雖說明日還有三位樓主聯袂趕來,可是對上雪廬槍聖李厚重的話,捉對廝殺,恐怕誰都不是此人的對手。一旦受傷折損,生氣樓的第一仗,可就不是開門紅,而是兩眼一抹黑了,以師父的……耿直脾性,回頭還不得二話不說就挑斷我的手筋腳筋……」
春神湖生氣樓分九樓,便有九位樓主,由高到低依次是大樓主竺煌,二樓主糜奉節,三樓主赫連劍痴……納蘭懷瑜僅是九樓主而已,而且暫時只收了一男一女兩位少年徒弟,資質也算不得如何驚豔,不知為何她好似對此也從不上心,倒是兩名弟子身懷愧疚,覺得丟了師父的顏面,因此每日習武練劍比起其他弟子,都更為勤勉刻苦,幾乎到了忘寢廢食的境界。
納蘭懷瑜勸了兩次,說了好些心裡話和大道理,弟子們點頭答應,回頭轉身就又去勤能補拙練劍了,納蘭懷瑜本性就是個除自己練劍之外萬事不上心的懶散女人,弟子肯吃苦,當師父也就聽之任之。
整座生氣樓,九位樓主加上所有弟子和雜役,至今也不過五十餘人,不說魚龍幫這種動輒萬人的龐然大物,就是比起公認人數稀少的大雪廬,也遠遠不如。以至於窘迫到大半數的樓主都需要四處遊歷江湖,親自尋覓值得栽培造就的劍道人才,像這次「劍僧」崔眉公、「西蜀半劍」謝承安和昔年杏子劍爐少劍主的嶽卓武三位樓主,便都只因為遊歷之地正好接近東越道,被大樓主竺煌以信鴿傳書之後,便匯聚一起,唯獨納蘭懷瑜是主動要求趕赴東越劍池的樓主,就連那位二樓主沉劍窟主糜奉節,無論劍術劍意都已臻至巔峰的真正宗師,也特意詢問她是不是在江湖上有何未了的恩怨,需不需要他幫忙。納蘭懷瑜無非是靜極思動,覺得再不挪窩曬曬太陽身上就要長黴了,所以就拒絕了糜大家的好意。
要知道糜奉節在等級森嚴的生氣樓,是唯一一個連竺大魔頭都願意視為同道中人的「得道」高手。由此可見,納蘭懷瑜雖然僅僅是九位樓主中的墊底之人,但她的話語分量,絕對不輕。
納蘭懷瑜猶豫了一下,瞥了眼年輕人那張掛滿凝重表情的臉龐,輕輕撥出一口氣,望向遠方,小聲道:「柴老宗主當年在拒北城外力戰而死,雖說真正與之並肩作戰的中原大宗師,南詔第一人韋淼也在那場轟轟烈烈的戰事中去世,但是那些活下來的宗師,相互之間,自然而言會懷有一種無言的敬意。」
年輕人納悶問道:「可如今那些傳說中的神仙人物當中,北涼藩王已死,桃花劍神不知所蹤,世人猜測是又去了海外訪仙,武帝城於新郎則一路向西行去,去了當年白衣僧人都不曾涉足的外邦疆域,傳言那位吃劍老祖隋斜谷好像跟隨觀音宗上代宗主澹臺平靜,一起悄然飛昇。目盲琴師薛宋官則跟隨一個叫蘇酥的男子歸隱田園,徹底離開了江湖。寥寥無幾明確無誤留在江湖裡的,大概就只有徽山紫衣、劍冢當代家主吳六鼎和那位女子劍仙翠花了。以大雪坪軒轅青鋒的古怪性子,以及劍冢跟劍池的敵對關係,西北關外那一段香火情即便猶在,但恐怕暫時沒有誰能夠幫助東越劍池渡過這一劫吧?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
納蘭懷瑜搖頭打斷陳朝夕的定論,「江湖說大很大,可能至此一別,此生便再無相逢。說小也很小,善緣之後是孽緣,一輩子都斬不斷理不清。陳朝夕,告訴你一個行走江湖的小道理,千萬別懷有僥倖心理,很多事情,你越想成其事,卻越求不得。越想不要發生,越是轉眼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