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低嗓音,自言自語道:「識趣啊,也就無趣了。」
這個來自天下首善之城的年輕人繞過酒桌,向青梅坊外緩緩走去,與何山溪還有高庭泉葉庚三人擦肩而過,跨過門檻,他身後跟隨著能夠以劍罡殺人的黃小河,兩名已經將軍中制式戰刀歸鞘的魁梧漢子,當然還有那位刑部主事。
姓劉的年輕人走至酒坊門檻,穆馨也已在同門師兄的屍體旁站起身,持劍向前,步伐沉穩,視死如歸。
何山溪眼神複雜,最後一次勸阻道:「穆馨,不可意氣用事!」
穆馨望向那位有些陌生的二師姐,鑿山劍何山溪,曾是她最敬重羨慕的物件,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離開宗門遊歷江湖,就是這位已經闖下偌大名頭的二師姐領隊,師兄弟師姐妹們一起在江湖上意氣風發,於荒野山巔處擊碗高歌,於江河之上白衣渡江,遇見不平事便仗劍而出,是何等快意恩仇。
穆馨對這位二師姐搖頭道:「武當山曾經有位劍痴王小屏,在廣陵江攔截武帝城王仙芝,王小屏曾說過一句話,人可死劍可斷,人與劍不可退!我穆馨雖然資質普通,修為平平,這輩子都沒希望達到王前輩的劍道境界,但對他的劍道……亦是心神往之!」
穆馨握緊劍柄,收回視線,彷彿對自己說道:「我亦是心神往之!」
黃小河既無惻隱神色,也無即將殺人的快意,平淡道:「既然你一心求死,那就死好了。」
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響起,不合時宜。
之前不管是對陣成名已久的小宗師何山溪,還是彈指間罡氣殺人,黃小河表現得都很雲淡風輕,但是這毫無徵兆的一聲咳嗽,卻讓信奉「快劍只宜殺人不宜切磋」的黃小河感到不適,體內氣機流轉出現些許凝滯,如溪水遇到大石,並無大礙,終究有些突兀。
無心還好,若是故意如此,黃小河就覺得今天真正的對手出現了,就在身後的青梅坊內。
何山溪稍稍察覺到異樣,穆馨則渾然不覺,只是奇怪為何黃小河突然轉頭,穆馨不願藉機出劍,便停下腳步。
黃小河先是轉頭,看清楚那人的面目後,便直接轉身。
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而立之年,感受不到體內有何磅礴氣機在流轉,照理說就是那種嗑瓜子湊熱鬧的路人而已。
但是黃小河相信自己的直覺。
黃小河雖然在中原名聲不大,但在京城和兩遼的江湖高處,其實不容小覷,他的師兄張鸞泰號稱天下第一左手劍,與京城第一劍客的「劍術國師」祁嘉節還有劉堅之,在北方江湖都是屈指可數的劍道宗師,相比之下,資質絲毫不遜色於這撥頂尖劍客的黃小河,只是醉心於「出劍最快,不求大道」的野狐禪,加上有個名聲足夠響亮的師兄,以及黃小河本身也無意揚名立萬,所以黃小河的劍到底有多快,就只有即是出身於以劍立身的東越劍池、又是頂尖劍客的何山溪才能聽說,穆馨就毫不知情。
黃小河是第二撥被離陽朝廷招安的江湖人士,一直暗中負責兩遼和薊州邊境的隱秘事務,這麼多年,在北地武林也算見識過許多高手,甚至死在他劍下的同境界二品小宗師也有兩位。
黃小河自認這輩子遇到過的高手當中,除了身陷吳家劍冢淪為枯劍士的師兄張鸞泰,真正讓他連拔劍勇氣都生不出的大宗師,只有四人,昔年太安城的守門人柳蒿師,秘密入京的吳家劍冢老祖宗,一人攻城的大官子曹長卿,最後一人是位不知姓名底細的南方人,早年曾帶著個綠衣孩子游歷遼東錦州。面對他們,各有感觸,與身居高位氣勢威嚴的柳蒿師打交道,如履薄冰,偶遇劍冢老祖,如遇到一股強勁吹拂的山間罡風,與之狹路相逢,讓人退不得進不得。遠觀那位不知為何由王道轉入霸道的儒聖曹長卿,那一襲儒生青衣,更是如日中天,只覺得世間唯他一人。至於那位當時讓綠衣女童騎在脖子上的年輕男人,則讓黃小河如沐春風,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黃小河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名酒客。
他氣海穴之內的氣機驟然如沸水翻滾,迅猛敲擊腹部內壁,如輕微的擂鼓聲響。
尋常人肯定不會注意這名遼東劍客腹部衣衫震盪的些許漣漪。
出劍只在一瞬間。
偏偏在這個時候,那名與人拼桌的客人猛然起身,望向穆馨,滿臉驚喜,嗓音溫柔道:「神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