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咣噹」「咣噹」的駛出了神武門,我半倚在車壁上,眯著眼睛,輕輕揉捏著太陽穴。一旁的紫櫻颳了一下我的鼻子,輕笑道:「前次出來的時候,你個小丫頭興奮得跟什麼似的,今天怎麼到敗了興致?」
「這怎麼相同?」我咧了咧嘴,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現在可是去幫十三阿哥搬家,怎麼能跟出巡的時候相比?」
「傻話,難道出巡的時候就不是在當差?」
「是,是,好姐姐,這幾天睡得遲了,就讓我再眯一會兒。」我擺出一幅楚楚可憐的樣子,終於換得了她同情的態度。於是閉上眼,把頭放在了膝蓋上。
小睡一下怕是不能的,甚至閉上眼睛我都有些害怕。還記得在塞外的時候,我曾一次次對上四阿哥和他的福晉冷笑著遠去的背影,之後就會在淚水中醒來。而自從十三阿哥大婚的那天之後,每每入夢,都會看見四爺陰沉得看不見底的臉色,我掙扎著想要離開,卻總會有無數個似笑非笑的面具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把我擠在原地,透不過氣來。
「去吧。」四爺那幾乎可以把人凍住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我明知道自己沒有一點錯處,卻仍舊覺得心虛。也許這聲音對我太有威懾力了吧,還是我太在乎,太害怕失去?想到這兒心裡不禁有些委屈,愛情,本該猶如夏日的陽光,如火如荼,可是我,卻非要站在零下二十度的氣溫裡一下一下的剷雪,不時還要抵禦一下寒流的襲擊,無論體力、耐力,都缺一不可呀!
馬車一下子停住了,我暫且拋開凌亂的思緒,跟著紫櫻下了車。眼前的十三阿哥府是剛剛建成的,門上的匾額還閃著清亮的光彩。紫櫻站在一旁指揮著小太監們開始把金銀器、衣服、書籍之類的東西往裡搬,而我則親自捧了一套明代官窯的瓷器,小心的走了進去。康熙賜的這個園子並不大,聽說曾經是前明一個大臣的別院,經過內務府的一番修整,院子裡的樓閣亭臺、湖堤柳岸倒也別有一番情趣。胤祥的跟班小順子正在給府裡的下人分配差事,見是我來了,忙不迭的跑過來就要接我手裡的東西,我謝過了他,仍舊抱著瓷器往裡走。
沿著湖岸一直可以走到正廳的門口,隱隱聽到裡面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大婚之後,我還沒有見過十三,如今站在屬於他的領地上,心裡的感覺似乎有些異樣。還記得當初他那句關於花瓶的笑話,可如果當時真的點點頭,也許這裡已經是我的家了。不過我會住在哪呢?竹林中的小屋還是偏廳上的閣樓……至少肯定不會是這氣派華麗的正房,那裡永遠是留給十三阿哥和他的福晉的。滿人的婚姻最重身份,就以我那個阿瑪的地位,即使十三對我愛如珍寶,也是免不了要在稱號前面,加上一個「側」字吧。
禁不住又想起另外的那個人,他又何嘗不是如此,福晉、側福晉、侍妾、寵婢…珍珠美玉可以車載斗量,而我區區一個如玉,又算得了什麼呢?
一愣神兒的功夫,一個身著大紅旗裝的少女已經走了出來。對我含著三分笑意道:「小順子說格格把宮裡賞賜的東西都給送來了,實在是辛苦姐姐了。」
想來這就是十三的福晉兆佳氏了,我抱緊盒子福了下去,嘴上也恭敬的配合著:「奴婢如玉給十三福晉請安。」
自從那天她蒙著蓋頭入了洞房,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容貌。這是一個身材小巧的女孩兒,與我相仿的年紀,明眸皓齒,蛾眉淡斂,竟似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柔美。忽然覺得就這樣看著主子實在是有些失禮,趕忙垂下眼瞼又說道,「這套前明官窯的青花瓷器,還有外面車上的一對玉如意和幾幅字畫都是皇上御賜的,格格囑咐奴婢一定要交給福晉親自收著。」
「婉晶最是心細,這幾樣東西是要收的妥帖些。」沒想到十三竟然也走了出來,腳步停在了妻子的身旁。
一種陌生的感覺驀然從心底湧起,我卻懶得費力氣琢磨,只在一旁賠笑道:「十三爺說的極是。」
「那就勞煩姐姐把東西拿進來,咱們也好一樣一樣的收拾了。」
前面的兩個人並肩走了進去,我機械的跟在他們身後進了屋子。一進門兩旁的椅子上,幾個人正在喝茶聊天。見我們走了進來,其中一個便道:「老十三,皇阿瑪都賞了你什麼稀罕物件,也讓哥哥們見識一下。」
「瞧十哥這話,皇阿瑪的賞賜什麼時候能短了您的,到來取笑弟弟。」原來說話的人竟是十阿哥,偷眼望去,他卻也正舉著茶杯伸著脖子看向了我,心中暗叫不好,趕忙低下頭,裝出一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老實態度,乖乖的矮下身子行禮:「奴婢給各位爺請安!主子們吉祥!」
「起來吧,你是在婉晶身邊當差?」一個很好聽的男中音從前方飄了過來。
「是,奴婢一直伺候格格。」我垂著頭答道。
「八哥,聽說秋獮的時候,三哥一箭沒有射中獵物,卻射到了婉晶的一個丫頭,是有這回事吧?」沒想到十阿哥竟又開了腔,還是如此不懷好意,扯到了我的身上。
八阿哥沒有搭話,一時之間,屋子裡是一片靜默。我下意識的摸了一下左頰,心裡暗罵這個十阿哥還真是精力充沛,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屋裡用的,沒有一樣他不關心的?不過,呵呵,沒想到這種三八訊息的傳播範圍之廣,倒是古今皆同。
一沒留神,一隻細白的手竟硬硬的抬起了我的下巴,同時,一個陰沉沉的口氣在頭頂響起,彷彿壓境的烏雲一般聚攏過來:「難不成就是這個丫頭?」
我掙扎了一下,卻沒能甩開他的手。心中怒火湧起,忿忿的對上他的目光。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白淨的面孔,微吊的眼角,陰冷的眼神透著幾分邪氣。
「九弟,不要胡鬧!」八阿哥終於頗有領袖氣質的發話了,可被他稱作九弟的這個男人似乎把他的話當成了一種鼓勵,手上的力道不但一點也沒有減小,竟還順勢在我臉上摸了一下那道粉紅色的印跡。
「八哥,就是她。我說嘛,看看臉不就全知道了。三哥的眼光還真是不錯。」他嘿嘿的笑了起來,樣子卻著實有點可怕,陰森森的,呲著一嘴白牙。我努力的想從他的手掌下掙脫出來,可又怕摔了懷裡的瓷器,只是一個勁兒的向後倒退。
九阿哥彷彿很喜歡看著我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幾分,捏得我的下頜一陣生疼。我使足了力氣猛地向後閃身,後跟卻一下子頂上了門檻。一瞬之間,九阿哥也似乎看見了什麼,手腕一鬆,我的身體就以門檻為軸,直直的倒了下去。匆忙間正想伸出一隻手去撐地,卻剛好被身後的人一把接住,我也順勢倒在了他的懷裡。